简纯盯着手机屏幕。
消息是周四晚上发来的。缪川说,周末跟他回一趟家。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句:“为什么?”
他说:“爷爷想看看你。”
她愣在那里,手机差点滑下去。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我算什么?”删了。又打了一行:“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不去。”
他回得很快:“就一天。假装。”
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你是他女朋友?
假装你是那个姓缪的人带回家给爷爷看的正经女孩?
假装你们是正常的、干净的、可以在家人面前出现的关系?
她盯着“假装”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没有为什么。”
简纯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银白一片。
她想起他说“爷爷想看看你”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她忽然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命令。是请求。
缪川在请求她。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来打去。
一个说,别去。
你去了算什么?
你又不是他真的女朋友。
一个说,去就去吧。
就一天。
假装一下又不会怎样。
反正你一直在假装。假装不疼,假装不怕,假装不在乎。多假装一天而已。
她翻来覆去很久,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简纯站在镜子前。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一侧别到耳后。脸上什么都没涂,嘴唇是淡粉色的,眼睛很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很漂亮,很安静,很乖。像一个配得上缪家的好女孩。
出门的时候,缪川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他很少穿这么正式,简纯多看了两眼。
他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简纯愣了一下。
他说:“今天你是假的,但礼貌是真的。”
车里很安静。
他开车,她看窗外。
街景从熟悉变成陌生,楼房变矮了,树变多了。
开了很久,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天空画出灰色的线条。
“快到了。”他说。
简纯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家里有哪些人?”
“爷爷,大伯大伯母,二伯母,我爸我妈,姑姑姑父,还有几个堂兄堂姐。”
简纯的手指绞着安全带。
“他们知道我?”
“知道。”
“他们怎么看我?”
他没说话。
“缪川?”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需要知道。”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开着,里面一条很长的车道,两边冬青修剪整齐。车道尽头是一栋灰色老式洋楼,很大,很旧,墙上爬满枯藤。
简纯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缪川熄了火,侧过头看她。“怕了?”
她摇头。“不怕。”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很凉,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收回手,下车了。
简纯跟着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发觉腿在发抖。
客厅很大,人比想象中少。简纯站在缪川旁边,被他领着走了一圈。
爷爷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眼睛很亮。
大伯和大伯母坐在旁边沙发上,大伯在看手机,大伯母在打量她。
二伯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表情很淡。
姑姑和姑父站在窗边说话。
几个年轻人坐在另一组沙发上,有男有女。
“这是简纯。”缪川说。
简纯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简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大伯母笑着打破安静:“这姑娘真漂亮。”
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道目光从头到脚,很慢,像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简纯站在那里,由他看,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坐吧。”爷爷终于开口。
简纯在缪川旁边坐下。她注意到一件事:从她进门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缪成带着女朋友坐过来了。那女孩化着浓妆,穿了一件亮片裙子,在下午的客厅里很扎眼。她凑过来冲简纯笑了笑:“你好呀,我叫小曼。”
简纯点头。“你好。”
小曼上下打量她:“你这件大衣好好看,什么牌子的?”
“忘了。买了很久了。”
“你皮肤好好哦,用什么护肤品?”
“随便用的,没注意。”
缪成在旁边插嘴:“你问这么多干嘛?”
小曼白了他一眼:“人家好奇嘛。”又凑过来,“你和缪川怎么认识的?”
简纯的手指蜷了一下。“朋友介绍的。”
小曼眼睛亮了:“他追你的吧?他这人看着冷,追人肯定很凶吧?”
简纯不知道怎么回答。
缪川在旁边听见了,头也没抬。“缪成。”
缪成身体绷了一下。“怎么了?”
“让你的女人闭嘴。”
缪成的脸白了,小曼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冷下来。
缪成拉着小曼走了,小曼回头看了简纯一眼,眼神里有委屈,还有别的什么。
简纯坐在那里,手指还在绞衣角。她想起小曼刚才问的问题——他怎么追你的?他追你的时候凶不凶?
他从来没有追过她。
他只是在某个傍晚从工高门口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只是在某个晚上让人在巷子里堵住她,然后自己出现把她抱走。
只是在她面前把那张协议撕了,然后写了一份新的。
只是在她哭着求饶的时候没有停,然后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敷毛巾。
这叫追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整个客厅的人都在看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她坐在他旁边,像一个展览品。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缪川旁边。
圆桌很大,菜很多,但她什么都吃不下。
爷爷偶尔问缪川几句工作上的事,缪川回答得很简短。
其他人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夹菜,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简纯注意到一件事。
缪川进来之前,客厅里是有说有笑的。
缪旭和缪立在聊投资,缪成在和小曼打情骂俏,缪蘅在玩手机但嘴角是翘着的。
缪川走进来,那些声音就停了。
不是故意的停,是那种自然而然就停了的停。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看了缪川一眼。他在夹菜,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她知道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饭后简纯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很大。她拦住简纯:“你是小川哥哥的女朋友吗?”
简纯愣了一下。“不是。我是他朋友。”
女孩歪着头:“骗人。他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来。”
简纯不知道说什么。
女孩笑了:“我叫缪治,你可以叫我小治。小川哥哥脾气很差的,你受得了他吗?”
简纯又愣了一下。“还好。”
缪治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他凶不凶?”
简纯不知道怎么回答。
缪治自顾自说下去:“他从来不理人,家里谁都怕他。但他对我挺好的。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简纯看着她。“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坏人?”
缪治想了想:“因为他会给我带糖。每次来都带,从来没忘过。虽然他不笑,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了。但他记得。”
简纯想起他每次见面都会带一杯奶茶,她没说过喜欢,但他一直带。
她想起他车里永远有她的充电线,她的码数的拖鞋,她常吃的那种水果。
她想起他说“你回没有”的时候打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每天涂一次”。
她想起他说“简纯,我不是只想做那件事”。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回到客厅的时候,爷爷把缪川叫进了书房。
客厅里的人明显松快了一些。
大伯母拉着二伯母说话,缪成又和小曼凑到一起,缪蘅在翻画册。
简纯坐在沙发上,没人理她。
她像一个多余的摆件,放在那里,好看但不重要。
小曼又凑过来,这次没问那些让她为难的问题,只是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简纯忽然开口:“刚才对不起。”
小曼愣了一下。“什么?”
“缪川他……”简纯顿了顿,“他就是那样说话。”
小曼笑了笑:“没事啦,他那人就这样,缪成都习惯了。”她看了简纯一眼,“你不知道吧,缪成比他大好几岁呢,但在家里,缪成见了他跟见了老子似的。不光缪成,这个家里除了爷爷,谁都怕他。”
简纯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看见缪成被他叫一声就白了脸,看见缪旭说话的时候总要往他那边看一眼,看见大伯母和他说话的时候笑容都收了几分。
她一直都知道。
小曼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他对你挺好的。”
简纯抬起头。“什么?”
小曼说:“你没发现吗?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刚才他叫我闭嘴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跟你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简纯愣住了。她从来没注意过。她只知道他命令她,通知她,偶尔问她几句。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话是什么语气。
小曼笑了笑:“你在他身边,感觉他整个人都软了一点。”
书房的门开了。缪川走出来,后面跟着爷爷。客厅里的人又安静下来。爷爷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简纯身上。
简纯站起来。
爷爷看着她。“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市一中。今年读高二。”
爷爷点点头。“成绩怎么样?”
“……还好。”
爷爷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像在称什么东西。
缪川开口了:“爷爷。”就一个词,语气很硬。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走吧。”
缪川点头,带着简纯往外走。
走到门口,简纯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已经开始散了,大伯母在收拾包,二伯母已经走了,缪成和小曼在门口穿鞋。没有人看他们。
她转过头,跟着缪川走出去。
车开出铁门,简纯才松了一口气。她靠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缪川开着车,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引擎的声音低沉地响着。
开出去很远,简纯忽然开口:“你爷爷不喜欢我。”
缪川没说话。
“你爸你妈呢?他们今天没来吗?”
“来了。”
简纯愣了一下。“哪个是你爸?”
“穿灰色夹克那个。”
她想起来了。
那个一直低着头吃饭的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也在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注意到他们了,但没认出来那是他父母。
“他们没跟你说话。”她说。
缪川没说话。
“他们全程没跟你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简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缪治说的,家里谁都怕他。
她想起小曼说的,缪成见了他跟见了老子似的。
她想起今天在客厅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忌惮、警惕、疏离。
没有人喜欢他。他爷爷只是觉得他好用,他父母当他是空气,他的堂兄堂姐当他是上司。没有人把他当家人,没有人把他当孩子。
他十九岁。
她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流过,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车停在公寓楼下。缪川熄了火,没下车。他靠在座位上,看着前方。
简纯坐在旁边,也没动。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简纯,今天谢谢你。”
她摇头。“没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今天很漂亮。”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今天很漂亮。”不是客气的漂亮,是认真的。
她低下头,耳根红了。
他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
“简纯。”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他吻她,很轻。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用力,没有啃咬,只是贴着,像在试什么东西的温度。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他,他的睫毛在微微发抖。
他放开她。“下去吧,我送你回去。”
她没动。
他看着她。
她也没动。
“缪川。”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小时候,有人抱你吗?有人接你放学吗?有人问你今天开不开心吗?”
他没说话。
“你生病的时候,有人陪吗?你考了第一名,有人夸你吗?你难过的时候,有人知道吗?”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简纯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应该讨厌他。
她应该恨他。
他逼她签那份协议,他把她按在方向盘上,他在她嘴里塞自己的内裤,他说那些话让她觉得自己脏。
她应该讨厌他。
但她看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表情还是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忽然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很大的客厅里,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站在那里,很直,很硬,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活下来了,但从来没有被浇过水。
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缪川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你哭什么?”
她摇头。“不知道。”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
她点头,但眼泪还在流。
他的手停在她脸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灯光,还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想抱他。
她凑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蹭在他衣领上。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她背上。
没抱紧,只是放着。
“简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整个人把她抱进怀里。很紧,像怕她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洗衣液,还有一点汗味。
她说:“缪川,你不是坏人。”
他没说话。她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送她回去。他把她带上楼,进了公寓。门关上,他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照成银白色。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确定?”
她点头。
他吻她,很轻。像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把她的衣服脱掉。她帮他解扣子,手在发抖。他握住她的手。“慢慢来。”
她点头。
他把她抱到床上,月光照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他吻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吻过去。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吻她,是占有,是标记,是告诉她你是我的。
现在他吻她,像是在说谢谢你在这里。
他进入她的时候,很慢。她皱了一下眉,他停下来。
“疼吗?”
她摇头。
他继续,很慢,很轻。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呼吸落在她耳边。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温热的,柔软的,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觉得疼,觉得胀,觉得被撑开。
但现在她只觉得满。
不是那种被塞满的满,是那种空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填上的满。
她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颤过。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她伸手,摸他的脸。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她没见过。
“简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动了一下,很深,她闷哼了一声。他停下来,她又把他拉下来。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脖子上。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久。
但她没有推开他。
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抱着他,由着他。
他释放的时候,趴在她身上喘着气,她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扎手。
她忽然想起缪治说的,他会给我带糖,每次来都带,从来没忘过。
她想起他说爷爷想看看你的时候,语气是请求。
她想起他说你今天很漂亮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他刚才滴在她脖子上的东西。
她把他抱紧了一点。
“缪川。”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
她伸手,摸他的眼角,湿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简纯,别可怜我。”
她没说话。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抱在怀里。
他的脸贴在她胸口,她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只是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一个从来没有人抱过的孩子。
“缪川,”她说,“你不是坏人。”
他抱着她,很久没说话。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床上,银白一片。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很快,很重。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也挺好的。就停在这一刻。不是因为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喜欢他。只是因为这一刻,他不累了。她也不累了。
窗外月亮移过去了,房间暗下来。她还抱着他,他也还抱着她。谁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