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总部 · 婚礼礼堂 · 侧厅
16:30 天命标准时间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小时
侧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丽塔正站在落地镜前面。
蔷薇誓言已经穿好了。
从脚尖到发冠,每一层白纱、每一道蕾丝、每一粒珍珠扣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幽兰黛尔帮她系完最后一颗珍珠扣之后退了三步,看了一圈。
“还行。比战斗服难穿多了。”然后说要去隔壁看看伴娘裙的拉链有没有被亚尔薇特弄坏。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侧厅里只剩下丽塔和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
不是那个每天巡查舱段、核实门禁、端着七十二度红茶的丽塔·洛丝薇瑟队长。
头纱从发冠上垂下来,冰蓝蔷薇一朵一朵缀在白纱边缘,每一朵都含着刚喷上去的细密水珠。
抹胸的蕾丝从左侧斜拉到右侧腰际,藤蔓纹样的冰蓝丝线在灯下折着冷光。
束腰收得很紧。
幽兰黛尔系拉链的时候丽塔说了两次'太紧了',对方回了两次'婚纱就是这样'。
前裙摆只到膝盖上方,露出整条小腿和裹在厚白丝里的脚踝;后裙摆拖地,在身后铺开一小片白色的扇形。
三层纱:哑光缎面、半透明雪纱、冰蓝花瓣的细网纱。
一层盖一层,像她花了三年在休伯利安号上一层层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层'女仆'外壳的反面。
壳的反面是新娘。
右脚在婚鞋里微微动了一下。
白色缎面婚鞋,鞋面覆盖着冰蓝蕾丝,鞋尖上停着丝绸捏的蔷薇花。
鞋跟是粗跟,弧度温和。
左脚那只更大一点。
她的左脚比右脚大半码,订做的时候量过了。
天命的后勤部做事还是靠谱的。
厚白丝在脚趾上绷了一下。
八十丹尼尔天鹅绒,乳白色绒面。
袜口在大腿中段,冰蓝蕾丝袜口上系着同色缎带蝴蝶结,左脚袜口的蝴蝶结上多缝了一粒米珠。
吊袜带的四个夹子咬住袜口上缘:两前两后,冰蓝珐琅面,蔷薇花型刻纹。
她往镜子里看。
看到了自己的右眼。
酒红色的瞳孔在头纱后面浮着,右眼角那颗泪痣停在它一直在的位置。
然后她往镜子里看自己的腿:厚白丝上的冰蓝竖线从袜口外侧一直延伸到脚踝,两条腿各一道,笔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左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仪式用的戒指在保管处。她把手腕放下来。
然后门开了。
丽塔在镜子里看到了开门的人。
不是幽兰黛尔。
舰长站在门口。他还穿着便服:深灰色的套头毛衣,领口有一点歪。他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手还放在门把上。
“舰长大人。”丽塔不转身。对着镜子里他的倒影说话。“按照德丽莎大人的流程表,您现在应该在礼堂的那一头。婚礼前看到新娘——”
“不吉利。”舰长替她说完了。他关上门。没锁。然后靠在门板上,就那么看着她。从镜子里看。“我知道。”
“那您还来。”
“因为我有一件事要确认。”
丽塔转过身。婚纱的后裙摆在转身时拖过地毯,发出一声厚重白纱摩擦绒毛的闷响。她和他面对面。头纱的细网纱把她的脸滤成一片柔光白。
“确认什么。”
舰长不说话。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来。近到能隔着那层头纱数清她的睫毛。
“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丽塔的左眼被头发遮着。右眼在头纱后面眯起来了一点。眼角泪痣上方那道褶皱弯了一下。“如果是做梦呢。”
“那我就不醒了。”
他的手指捏住头纱的前缘。
隔着那层薄纱,她能看到他的指关节:粗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浅淡的疤痕。
这双手在一个小时后会给她戴上戒指。
现在这双手正在掀她的头纱。
纱从发冠上滑下去。
世界恢复成彩色。
两个人的脸之间没有纱了。
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没有白茶漱口水。
还没到用漱口水的时候。
是他的:毛衣上的、浅淡的、只有靠得很近才能闻到的温感。
“您已经确认了。”丽塔说。声音平稳。“不是梦。”
“还没确认完。”
他的右手抬起来。
四根手指贴在她的脸颊上。
大拇指从她右眼角的泪痣上擦过去。
很轻,像在用指腹读一枚极小的盲文。
然后手指顺着颧骨滑到耳后,穿过灰金色短发,托住她的后脑。
他的脸靠近了。
丽塔的呼吸在鼻腔里顿了一下。横膈膜知道。
“舰长大人——”
又是这句话。
她在休伯利安号上的三年里,她叫过他无数遍'舰长大人'。
早上在舰桥、晚上交报告、作战会议上念到他名字时永远是'舰长大人'。
这个词早已不止是尊称。
它长在了她声带上。
现在他说叫他的名字。
“——舰长。”
没加'大人'。这是她此刻能跨出的最远距离。
舰长笑了。嘴角往上扬的弧度很小,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丽塔看得很清楚。他低头,嘴唇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小到十厘米,然后五厘米。
在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两个人的呼吸在三厘米的缝隙里碰到一起。
他的呼吸是温的,带着下午那杯红茶的味道。
她两小时前给他送过去的,温度还是七十二度。
她自己的呼吸里有蔷薇花香。
礼前含了一片蔷薇花瓣。
两种气味在三厘米的缝隙里混成一种未曾存在过的花的味道。
“我可以吻你吗。”他说。
“您今天还没有成为我的丈夫。您不需要请求。”
“需要。”舰长说。“因为你还有一小时可以反悔。”
丽塔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婚鞋的粗跟离地两厘米。没有人拉她。厚白丝的袜底在地毯上压出一对更深的绒面印痕。她把那三厘米合上了。
嘴唇贴嘴唇。
干燥的。
温的。
丽塔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一只手攀上舰长的后颈,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指腹贴着头皮。
另一只手放在他胸口。
毛衣下面是他的心跳。
快。
比她预想的快。
他靠在门板上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是装的,此刻他的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得像被人追了十条走廊。
她自己的心跳追上来了。隔着毛衣和肋骨,两个不同的频率在她的手掌下互相追赶。
舰长的嘴唇分开。
舌尖碰到她的上唇内侧,那个她每次微笑时刚好盖住虎牙尖的位置。
他碰到了那颗虎牙。
舌尖在尖锐的釉质表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里。
丽塔的舌头迎上来。
两个人的舌尖在她的口腔前庭碰在一起。
他的舌面比她想象的要粗糙。
味蕾的细小凸起在接触面上产生微弱的摩擦。
她尝到了红茶的单宁涩感。
涩完之后是甜。
礼前蔷薇花瓣留下的花蜜尾韵,被唾液稀释后挂在上颚。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下移。
隔着婚纱的三层纱。
指腹按在束腰的外侧。
那里的蕾丝是硬的,下面有鱼骨的支撑。
他摸不到她的腰,只能摸到束腰。
这是一层壳。
婚纱的第一层壳。
舰长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湿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丽塔以前只在战场上见过的光:目标锁定。
“这一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穿了多少层。”
丽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婚纱。“头纱。发冠。抹胸。束腰。三层裙摆。内裤。吊袜带。长袜。婚鞋。您想从哪里开始。”
舰长蹲下来。单膝着地。和不到一个小时后在圣坛上要做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现在穿着便服,膝盖落在地毯上,跪在她的婚鞋前面。
“从这里。”
他的手托住她左脚婚鞋的后跟。
拇指在鞋后的冰蓝蕾丝上轻轻过了一遍。
然后手指捏住鞋跟,轻轻往下拉。
婚鞋从脚跟滑到脚心,停了一下。
丽塔的脚趾在厚白丝里蜷起来了。
不是冷。
是这个姿势。
舰长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托着她的婚鞋。
鞋从脚尖脱落。鞋尖那朵冰蓝蔷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他的手比鞋尖大一圈,蔷薇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把鞋放到旁边。
然后是右脚。同样慢的过程。他在举行一个迷你仪式。鞋跟滑过脚心、足弓、脚尖。脱落。两只婚鞋并排放在椅子脚边。鞋尖的蔷薇对着蔷薇。
丽塔赤脚站在地毯上,只穿着白丝。
脚趾在绒面里微微张开。
厚白丝的袜底在地毯绒毛上有一种模糊的抓力。
脚趾之间的空隙被绒面填满,每根脚趾各自感受到被包裹的独立触感。
舰长没有站起来。他还是跪着。双手从她的脚踝开始往上。掌心隔着白丝贴上她的小腿前侧。她的手放在身侧,低头看他的头顶。
他摸她的方式很慢。
像在摸一件他担心手汗会弄脏的东西。
掌心沿着小腿前侧的胫骨往上。
厚白丝在这个位置被骨骼撑得最紧,绒面从蓬松变成了平滑的覆盖。
手指在小腿肚上停住了。
小腿肚的触感是小腿上最丰富的:肌肉的柔软加上绒面的柔软,形成双重的陷落感。
舰长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指尖陷入了一个由白色绒面和柔软肌肉共同构成的凹坑。
丽塔的脚后跟不自觉地离开了地面半厘米。
这个动作让小腿肚的肌肉更突出了。她在无意中把更多的柔软送到了他的指尖下。身体先于意识做了选择。意识在后面追。
“您在摸我的小腿。”丽塔说。声音还在那条平稳的线上。但平稳的线下面有一条极细的颤。“婚礼还有一个小时不到。”
“我知道。”
舰长的手继续往上。越过膝盖。到达大腿前侧。袜口的位置。冰蓝蕾丝袜口上方,裸露的大腿皮肤,不到一指宽。他的指腹触上那片裸肤。
丽塔的大腿肌肉在触碰的瞬间收了一下。她没有命令它收缩。肌肉在自行其是。
“等一下——”她说。
舰长的手立刻停了。手指从她腿上移开,悬在半空中。他抬头看她。眼睛在问她:需要停吗。
丽塔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悬在自己大腿前方大约五厘米的那只手。粗的指关节。指甲剪得很短。在等她说'可以'或'不可以'。
“我不是说要停。”她说。声音压低了。“我是说——”
“什么。”
“门没锁。”
舰长看了一眼门。
然后回头看丽塔。
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在战场上见过、但从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光:战术评估。
风险分析。
收益计算。
风险评估完成之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幽兰黛尔在隔壁。”他说。“德丽莎在主厅。花艺师在圣坛。亚尔薇特在满世界找粉底补妆。没有人会来。”
“万一呢。”
“万一有人来了——”舰长站起来。
他比丽塔高半个头。
他低头的时候,嘴唇刚好在她额头的发际线上。
“我就告诉他们,新娘在做婚礼前最后一项检查。”
“什么检查。”
“新郎跪在她面前的姿势标不标准。”
丽塔的嘴角在她能控制住之前已经弯了。
那个消失了三年零三个月的弧度,在这个不该笑的时候回来了。
“您的姿势——”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两个膝盖印。“还行。但还可以更到位。”
舰长重新蹲下去。双膝着地。他跪在她的脚前面。那张她在休伯利安号上从监视器里看了三年的脸,现在和她的膝盖在同一高度。
“这样够到位了吗。”
丽塔没有回答。她把左脚从地毯上抬起来,白丝包裹的脚尖、足弓优雅地弯起,把脚背搁在了舰长的大腿上。像在桌面上放下一件东西。
“继续。”她说。
舰长低下头。
双手捧起她的左脚。
一只手托着脚底,另一只手覆在脚背上。
她的脚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
白丝的袜头部分被脚趾的微张撑出五个隐约的轮廓。
他的拇指按进她的脚掌心。
丽塔的喉咙里漏出一个单音。
不完整。
不成字。
介于'嗯'和'啊'之间,尾音上扬。
她自己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温热在胃里炸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舰长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她穿着白丝的脚。
这双脚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穿着婚鞋踏上圣坛。
现在它们被握在男人的掌心里,每一根脚趾都在绒面下蜷缩。
脚底被碰了。
但脚底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穿着婚纱。
她是新娘。
舰长的大拇指在她脚底的厚白丝上画圈。
脚掌中央。
足弓最凹陷的位置。
厚白丝在这里的绒面最蓬松,因为没有体重压着。
大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绒面纤维被压塌了半毫米。
然后大拇指开始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