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六日,托卢卡山谷迎来了三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清晨。
“踏、踏、踏……”
一阵极其散乱惊恐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死寂,公路上几十名身穿灰色呢绒斗篷、头戴破旧军帽的西班牙骑兵正疯狂地鞭打着胯下口喷白沫的军马。
他们脸上糊满了黄色的稀泥,眼底闪烁着极度恐慌的绿光,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托卢卡城防司令部的大门。
“不好了!防线崩溃了!”
领头的排长跌跌撞撞地滚下鞍桥,甚至来不及向站在台阶上的指挥官行礼,便瘫倒在泥水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在砂纸上磨过的废铁:
“总司令……伊达尔戈带着暴民杀过来了!已经翻过了红土平原!我们的前哨连一个冲锋都没能挡住,就全被他们的柴刀剁成了肉泥!”
站在司令部大理石台阶上的,是刚刚奉副王贝内加斯之命,率领两千名最精锐的正规军进驻托卢卡的保王党统帅——托尔夸托·特鲁希略中校。
这位跟随贝内加斯一同从西班牙本土渡海而来的半岛军官,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
那头精心修剪过的黑色卷发上涂着昂贵的马德里发油,身上那件黑蓝色呢绒礼服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金色排扣。
然而在托卢卡守军和克里奥尔军官的眼里,这个高傲的半岛中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愚蠢暴君。
他虚荣又刻薄、对美洲本土的一切都抱着轻蔑。
在来到托卢卡的第一个星期里,他便因为克里奥尔士兵的马靴没有擦亮而公然在军营里执行了三十次残酷的鞭笞。
“闭嘴,你这个懦弱的克里奥尔懦夫。”
特鲁希略中校冷冷地俯视着瘫在泥水里的排长,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他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尖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十万暴民?哼,不过是一群连鞋都没有的印第安耗子罢了。在西班牙我曾率领正规军的步兵方阵把拿破仑最精锐的法国近卫军都成片地割倒,一阵散弹就能让那十万只美洲耗子在半秒钟之内哭喊着逃回他们的泥潭里。”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神情冷峻的保王党老军人、副手何塞·德·门迪维尔说道:
“传我的命令,让三镇团的第一营,立刻开赴勒尔马河上的圣贝尔纳贝桥,我要在那里用排枪给那些叛逆送去葬礼。”
“中校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对这个轻敌统帅的隐隐担忧,“伊达尔戈的军队虽然没有纪律,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和卡列哈将军取得联系……”
“卡列哈?那个圣路易斯波托西的自大狂?我可是是副王殿下亲自任命的这里的总指挥。等我把伊达尔戈的头颅带回墨西哥城的时候,卡列哈那个老家伙就只能在我的马靴旁去舔舐他的嫉妒了。执行命令少校!”
特鲁希略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他。
“……是,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咬了咬牙,只能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勒尔马河的河水因为连日来的暴雨而变得极其浑浊汹涌,像是一条泛着黄色泡沫的巨蟒,在陡峭的峡谷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驻守在圣贝尔纳贝桥头的保皇党民兵哨卡,此时正处于一片惊天动地的硝烟与哀嚎中。
“轰——!”
一声炮响,在峡谷北侧的土坡上骤然炸响,那是起义军将领*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亲自指挥的一门用大理石和黑铁临时拼凑起来的重型前装炮。
那颗四磅重的实心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最精准无情地狠狠地砸在了保王党民兵用沙袋垒成的拒马上。
碎石与断肢在瞬间飞扬在半空中,带起了一片片腥红色的血雨。
“冲啊!”
“消灭坏政府!”
数万名原住民苦力在希门尼斯和阿连德的指挥下如同一阵黑红色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冲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保王党驻守桥头的先锋连队在如此恐怖的排山倒海般人潮冲锋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五分钟,防线便被彻底撕碎,无数士兵在惨叫声中被砍成了碎肉,或者被推进了汹涌的勒尔马河中。
“中校阁下!圣贝尔纳贝桥失守了!希门尼斯的主力已经翻过了伊斯特拉瓦卡,他们的先锋离托卢卡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了!”
下午当这个噩耗传回托卢卡司令部时,特鲁希略正在他的红木书桌旁享用着从韦拉克鲁斯运来的冰镇雪利酒。
他手里的银杯猛地一震,几滴淡金色的酒液洒在他那笔挺的呢绒裤管上。
“这不可能……那些印第安人怎么会走得这么快?!”
特鲁希略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但他那属于半岛高级军官的虚荣依然让他强撑着自己那可怜的傲慢:
“ 门迪维尔!让部队撤出托卢卡,我们去勒尔马镇!我们在那里的石桥和水渠里筑起壕沟,把所有的重炮都架在关卡上。我倒要看看那些拿着草叉的叛逆拿什么来填平我的壕沟!”
然而特鲁希略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八日,深夜,雨势渐大。
勒尔马镇的临时指挥所内,烛火在潮湿的风中剧烈地摇晃着,一位当地的克里奥尔老教区牧师神情惊恐地被带到了特鲁希略面前:
“中校阁下!您上当了!伊达尔戈神父的偏师根本没有在勒尔马停下,阿连德带着三万人抄了南方的阿滕戈桥!他们已经占领了通往圣地亚哥的大道!是要从南面绕过勒尔马的山脉,切断我们回墨西哥城的唯一退路,把我们所有人都包围在泥沼里!”
听到“切断退路”这四个字,特鲁希略整个人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由圣地亚哥通往首都的代表着生路的红色细线,此刻已经被起义军那如黑潮般的圆点给死死地堵住了,极度的恐惧在瞬间将他内心中所有虚妄的傲慢与骄傲都一扫而空。
“撤退!立刻撤退!”
特鲁希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一把推开了书桌上的地图和白兰地瓶,脸颊因为惊恐而剧烈地颤抖:
“让门迪维尔少校带着三镇团的第一营留下来!和布林加斯上尉的骑兵守住勒尔马桥,直到明天天亮!大部队……大部队今晚就撤进十字架山!我们要去那里占领制高点!和那些该死的叛逆进行最后的决战!”
在这一夜,两千名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西班牙军丢弃了大批的帐篷和面粉,狼狈不堪地逃进了那片阴冷高耸的安第斯松林深处。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九日,深夜。
十字架山的山口,被一层自山谷深处飘来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浓重冷雾所彻底笼罩。
这里的海拔超过三千米,四周是遮天蔽日高耸入云的冷杉和松树林。
细密的冻雨落在那些坚硬的针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个游魂在黑夜里发出绝望的叹息。
空气冷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生铁,吸入肺部时带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山谷中央,那条狭窄陡峭、用火山岩铺成的公路旁,两千名士兵正瘫坐在泥水里。
他们没有帐篷,只能裹着湿透了的军大衣瑟瑟发抖。
许多年轻的半岛士兵因为极度的寒冷和高原反应,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夜空,发出一声声对遥远西班牙故乡的绝望思念。
“中校阁下。这是副王殿下派信使穿过封锁线送来的手书。”
门迪维尔少校带着满脸的沙尘和血痕从勒尔马桥退了回来,他的大衣被子弹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封盖着副王金印的绝密信件。
特鲁希略中校颤抖着,在几名卫兵撑起的油纸伞下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贝内加斯副王那猩红色的字迹在摇晃的马灯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最冰冷的匕首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特鲁希略中校。
帝国在美洲三百年的法统、征服者的荣誉,在这一夜都将由你的剑锋来捍卫。
我的近卫军不会去托卢卡,我必须在墨西哥城守住大理石街区。
记住你的誓言——战胜,或者死在你的阵地上,这是你唯一的归宿。
如果你不幸兵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允许自己在新西班牙的土地上活过你兵败后的三个小时……
——副王,贝内加斯。”
“战胜……或者战死……”
特鲁希略看着信纸,脸上露出一抹绝望。
这位傲慢的中校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他和手下这两千人已经被远在墨西哥城的副王贝内加斯,当成了无情的弃子。
“中校阁下!我们的左翼和右翼高度都极度缺乏防御!阿连德的皇后龙骑兵已经占领了南方的松林高地,他们离我们的阵地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了!”
布林加斯上尉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冷汗。
“慌什么?!”
特鲁希略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塞进了口袋里。脸上闪烁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兽搏命之色:
“我们有最精良的滑膛枪,而且副王殿下派来的援兵已经到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两门由韦拉克鲁斯港口紧急运送过来的四磅重的黄铜野战炮,在海军中尉乌斯托里斯的率领下,终于运到了山顶。
不仅如此,跟随大炮一起来的,还有五十名由大商人耶尔莫出资雇佣的武装到了牙齿的半岛人“特别志愿兵”;以及三百三十名手持精钢长矛、骑着高大军马的骑兵。
这些部队都委派给了特鲁希略的亲信安东尼奥·布林加斯上尉来指挥。
“把两门大炮架在公路正中央!用松树枝和灌木叶把大炮死死地挡住!我们要装散弹!等那些印第安暴民以为我们没有大炮、大摇大摆地冲上公路的那一瞬间,我要用把他们全部都送进地狱!布林加斯上尉!你带着你骑兵和志愿兵埋伏在左翼的松树林里,等我的大炮一响,就从侧翼把那些暴民的队列拦腰斩断!门迪维尔!你和三镇团的两个连守在正面!我们没有退路了!在圣母和国王面前,用我们的刺刀去跟他们拼了!”
特鲁希略抹了一把脸,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沙哑与疯狂。
一八一〇年十月三十日清晨,十字架山的山口,陷入了死寂。
两千名保皇党正规军在特鲁希略的铁血指挥下,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壁的野兽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刺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上午八点半。
“当——!当——!”
多洛雷斯的钟声虽然远在百里之外,但此刻在十字架山那有些湿冷的空气里,却仿佛有一面无形的战鼓在每一位起义者的胸腔里狠狠地敲击着。
“冲啊!”
“消灭坏政府!”
起义军的先锋军,在马里亚诺·阿巴索洛准将的率领下如同一群在森林里奔跑的红色野狼,手持开山刀与草叉在漫天的大雾中悍不畏死地朝着保王党的正面防线发起了第一轮狂乱的冲锋。
“砰砰砰砰!”
保皇党正面,门迪维尔少校指挥的三镇团民兵当即开火,密集炽热的弹雨织成了一道无情的铁网,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十个印第安人当场割倒在黄泥地里。
然而后面的起义者踩着同胞那还在抽搐的尸体与黏糊糊的脓血,眼睛里闪烁着极度仇恨的红光,依旧疯狂地往上涌。
阿巴索洛的骑兵甚至冲到了离保王党防线只有二十米的地方,马刀在空中挥舞,带起一片片惨烈的呼啸。
“中校阁下!他们的主力上来了!整个托卢卡公路全是他们的人!”
十一点,当浓雾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消散时,特鲁希略中校站在高高的制高点上俯视着下方的公路,瞳孔瞬间剧烈地缩紧。
只见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整齐地排着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那是起义军中最精锐的巴利亚多利德省民兵团、塞拉亚团,以及由混血矿工组成的瓜纳华托自愿兵营。
而在他们的侧翼,则是排成密集楔形队列,高举着皇后龙骑兵徽章的年轻克里奥尔骑兵们。
“那不是暴民……那是正规军的战术动作!”
伊达尔戈神父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乌托邦主义者,但他麾下的总指挥伊格纳西奥·阿连德,却是一位在新西班牙正规军里服役了十五年,深谙西班牙陆军战术的军官。
他在开战前将五万大军进行了重组:
由胡安·阿尔达马和路易斯·马洛率领最精锐的一千二百名克里奥尔正规军步兵驻守在右翼,死死咬住保王党那支隐藏在林子里的伏兵;由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指挥着起义军仅有的四门黑铁野战炮在正面排开,作为撕碎保王党防线的铁血重拳;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三百名龙骑兵,作为在森林里穿梭的毒蛇随时准备切断特鲁希略通往首都的退路。
“开火!”
希门尼斯手中的长剑猛地劈下。
“轰——轰——轰——!”
起义军正面,四门重炮同时发出了狂暴的咆哮。
四颗重达六磅的黑铁实心弹穿过湿热的空气,三镇团的方阵里犁出了四条由碎肉、断肢和鲜血浇铸而成的恐怖的沟壑。
“稳住!把火炮露出来!开火!”
特鲁希略歇斯底地大喊道。
“轰——!!”
隐藏在松树枝后面的两门四磅黄铜野战炮在乌斯托里斯的指挥下突然撕下了伪装,一整箱装满了铁钉、碎玻璃与生铁散弹的炮弹,在极近的距离下朝着起义军那排成密集防线的巴利亚多利德步兵发出了怒吼,死亡的散弹雨瞬间将公路正前方的几百名克里奥尔步兵撕成了漫天的粉红色血雾。
“散开!在林子里迂回!”阿连德在马鞍上挥舞着马刀嘶吼道。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惨烈僵持、死伤枕藉的关键时刻,特鲁希略中校按在佩剑柄上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挥:
“布林加斯上尉!就是现在!带着你的骑兵去把他们的右翼给我彻底砸烂!”
“为了费尔南多陛下!杀——!”
隐藏在左侧松树林里的克里奥尔骑兵,在布林加斯上尉的率领下如同几百只在森林里奔跑的红色猎犬,前仆后继地冲出了松树林,直扑起义军右翼阿尔达马那有些松散的侧翼。
然而阿连德在开战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手。
“阿尔达马!马洛!把你们的第一列和第二列合拢!用我们的刺刀给那些耶尔莫的走狗当头痛击吧!”
在阿尔达马准将和路易斯·马洛上校的指挥下,起义军右翼最精锐的一千二百名克里奥尔步兵,组成了严整的防骑兵刺刀方阵。
“咔哒,咔哒!”
一千支明晃晃的滑膛枪刺刀,在硝烟中排成了三排密不透风的锋利钢铁荆棘。
“轰——!!”
布林加斯上尉骑在骏马上身先士卒,他的重剑在空中挥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战神般的气势。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一铁蹄踏碎了一个起义军士兵的胸骨,重剑顺势一削,将另一名军官的半边头颅生生削飞。
“杀光这些叛逆!”
布林加斯在乱军中眼眶通红地大声咆哮着,然而起义者们在阿尔达马的亲自督战下死战不退。
那些被长矛挑死的士兵在临死前用双手死死地攥住了保皇党骑兵的长矛,为身后的袍泽争取到了上前一刺的黄金时间。
一个印第安苦力用手里的草叉,拼命地去戳布林加斯胯下黑马的眼睛。
“嘶——!”
黑马在痛楚中人立而起,将布林加斯上尉的半边身躯露在了防线的最高处。
“砰砰砰!”
排枪声在近距离响起,三颗冰冷的子弹,生生贯穿了他的胸膛与锁骨。
“布林加斯上尉……”
布林加斯在马鞍上剧烈地晃了晃,他那张沾满了泥沙与血污的苍白脸上,露出了不甘。
他咬着牙,强忍着喉咙里涌出的鲜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向他身后的士兵们嘶吼道:
“不要退!为了陛下!冲锋——!”
他整个人从马上栽落了下去,倒在了那一地被鲜血和泥水彻底湿透了的松针堆里,灰色的眼睛在黑夜和硝烟的笼罩下缓缓地失去了最后的温度。
布林加斯的战死成了压倒保皇党左翼防线最重的一颗砝码,失去了主帅的骑兵们,在阿尔达马疯狂的刺刀反冲锋面前终于丧失了斗志,开始狼狈不堪地朝着深山林子里退却。
而在右翼的松林深处,特鲁希略中校为了稳固战线,派出了陆军中尉拉蒙·雷耶斯,率领三镇团的三个精锐步兵连,企图去占领南侧一处布满了陡峭怪石与松树林的制高点。
“雷耶斯!去把那两门起义军的炮给我端了!”特鲁希略大声命令道。
雷耶斯中尉按着佩剑,带着三百个步兵在泥水中像是一只只灵巧的蜥蜴,顺着山脊的死角艰难地向上攀爬,然而当他带着士兵气喘吁吁地终于爬上制高点的平地时,迎接他的却不是空无一人的山林,而是阿连德亲自率领的三百名起义军精锐步兵,以及一门早已装满了黑铁散弹、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他们下肚处的四磅野战炮。
“开火!”
“轰——!!”
阿连德在马鞍上冷酷地一挥马鞭,铁雨瞬间将雷耶斯中尉手下那些刚刚爬上高地的步兵成片成片地撕成了漫天的血肉碎羽。
雷耶斯整个人被强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在撞碎了一棵巨大的松树后软泥般瘫倒在泥水里,嘴里喷着黑血,胸口已经被十几颗生铁钉彻底扎成了马蜂窝。
下午三点,战场上的风暴,在经历了整整四个小时血腥的厮杀后,终于渐渐停歇。十字架山的山口,死寂得落叶可闻。
保皇党两千名正规军此时已经死伤了整整三分之一,门迪维尔少校身负重伤,左臂被子弹生生撕裂,正在两名亲卫兵的扶持下绝望地靠在残破的炮车轮子旁;乌斯托里斯中尉也被炮弹的弹片炸瞎了右眼,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在泥水里呻吟。
整个保皇党残部,已经被阿连德、阿尔达马以及希门尼斯的五万起义大军彻底密不透风地包围在了一个直径不到两百米的乱石高地上。
“中校阁下!我们没有子弹了!我们被包围了!”门迪维尔捂着受伤的腹部,脸色惨白地说道。
在极度的绝望与毁灭阴影中,起义军右翼的几千名原住民步兵,在看到了保皇党那已经垂下的军旗时,战场上的杀戮出现了停滞。
“西班牙的同胞们!你们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
几名克里奥尔军官,在阿尔达马和希门尼斯的默许下走出了防线,有些有些期待地向高地上的保皇党士兵高喊:
“放下你们的武器吧!伊达尔戈神父和阿连德中将保证,只要你们向圣母瓜达卢佩的旗帜低头,我们保证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生命安全!我们可以给你们在新西班牙最好的军衔和土地!”
“加入我们吧!我们是一家人!”
那些原本神情戒备、饥寒交迫的三镇团克里奥尔士兵,在听到这呼唤时,因为常年被半岛军官虐待而写满了仇恨的眼睛里不由得涌现出了一抹对生路的渴望。
“门迪维尔……少校……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跟他们谈谈?”一位年轻的排长捂着受伤的膝盖哭泣着问道,重伤的门迪维尔少校叹了口气,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疲惫不堪的士兵,不得不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神情扭曲而阴鸷的特鲁希略。
“中校阁下……士兵们已经无法再战了。如果我们能跟他们达成一个体面的协定,也许能把这部队活着带回墨西哥城。”
特鲁希略中校没有说话,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脸庞此时因为极度的惊恐、不甘与疯狂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扭曲与发红。
他看着高地下那些正毫无防备、甚至把枪背在背上正手拉着手靠近,满脸单纯笑容的起义军原住民平民,一个肮脏又疯狂的念头突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门迪维尔,让他们来吧。派三个代表打着白旗去高地下和他们谈判。告诉他们,我愿意慎重考虑他们的条件,让他们派更多的人来我们的阵线前核验投降的名册。”
“是……阁下。”门迪维尔少校有些有些疑惑,但还是在几名卫兵的扶持下签署了谈判的指令。
第一轮谈判。
第二轮谈判。
随着特鲁希略中校在窗口表现出来的温和、妥协态度,下面那几千名原本手持柴刀戒备着的印第安人终于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警惕。
在他们那单纯朴实的黑白世界里,这位来自西班牙的保皇党高级长官既然已经三次派人出来商谈投降,那就代表着战争的结束与和平的降临。
“他们要投降了!”
“我们赢了!消灭坏政府了!”
几百上千名原住民农夫和混血儿甚至连背上的长矛和草叉都扔在了泥水里,手拉着手唱着多洛雷斯的圣母歌谣,黑压压像是一片黑红色的潮水般朝着特鲁希略那排满了滑膛枪的高地涌了上去。
他们离保皇党士兵的刺刀,只有不到十米,甚至能看清那些西班牙正规军士兵脸上那被硝烟熏黑了的汗孔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特鲁希略猛地从怀里掏出匕首,对准了旁边那面刚刚立起来的白旗,一刀劈成两半!
“开火——!!”
疯狂的喝令声在整座高地上轰然炸响:
“把这些低贱的叛逆全部给我送进地狱的最深处!”
“砰砰砰砰——!!”
两百支一直隐藏在灌木丛后、早已经装满了双倍散弹滑膛枪在距离起义军平民只有不到十米的、近乎贴在他们脸颊上的距离,喷吐出了一团团炽热的橘红色死亡火舌。
六十名手无寸铁、刚刚还在唱着圣母歌谣的年轻原住民和混血儿的胸膛、头颅和肩膀,当即在两百颗散弹和铁钉的无情摧残下,被撕扯成了漫天飞舞的血雾与碎骨,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像是一堆被割倒的稻草一般成片成片地瘫倒在了那片被染成了黑红色的黄泥地里。
整个起义大军当即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出了,足以将整个马德雷山谷都彻底撕碎的最恐怖哮声。
“卑鄙的加丘平!”
“他们骗了我们!”
“把他们全部剁碎!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阿连德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幕,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双眼红得几乎要流出鲜血,脸庞变得极度狰狞:
“特鲁希略……你这个没有名誉的半岛猪……你彻底毁了我们军人的名誉!”
他猛地拔出那柄沾满了鲜血的佩剑,对准了特鲁希略那残破的高地歇斯底里地咆哮了起来
“全军冲锋!把他们……连皮带骨,全部给我剁成灰烬!”
“冲啊——!!”
五万名起义者发出一声声近乎天崩地裂般的狂吼,踩着同胞那还在喷血的尸体,踩着那些带着碎肉的黏糊糊血泥,排山倒海般地彻底冲垮了最后一排正在颤抖的滑膛枪防线。
整个十字架山的山口在这一天,彻底变成了绞肉场。
傍晚五点半。
山口被一层带有刺鼻血腥与火药气味的黑色晚霞所笼罩。
“滴答、滴答……”
大理石般的松针地上,血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滑落,砸在那些被踩碎了的西班牙军帽上,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
特鲁希略中校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通往库阿希马尔帕的林间泥路上,他身上的呢绒礼服已经被子弹撕扯得只剩下几根金色的碎缕,那张曾经英俊高傲的脸上此刻正糊满了黑色的煤灰、黄泥,以及自己副官的脑浆,显得无比狰狞狼狈。
在他身后,只有用残存的右手扶着马鞍的门迪维尔少校,以及五十多名浑身是血、已经完全丧失了军人尊严的残兵在瑟瑟发抖的。
“长官……大部队全完了……三镇团彻底不复存在了……”
乌斯塔里斯中尉在撤退时因为伤势过重,终于无力地跌落在了一条灌木丛生的深沟里,任由双腿在泥水中慢慢变得冰冷。
特鲁希略没有回头,这位曾经参加过半岛战争,不久前还傲慢地宣称要“在半秒钟之内让美洲耗子逃回泥潭”的中校,此时正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翼的落水鸡一样大汗淋漓,甚至连腰间那柄由副王贝内加斯亲自赐予的金柄佩剑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落在了解放者的柴刀之下。
“墨西哥城……我们必须去圣地亚哥……只要到了那里,大理石院的守军就能救我们……”
特鲁希略在马背上颤抖着,发狂般地用马刺踢着马腹。
而在他身后的松林高地上,五万名起义军正高举着圣母瓜达卢佩那已经沾满了保王党鲜血的军旗,在满山的余烬与尸骨堆里发出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胜利狂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