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后。
【上古年代,正邪之争前233年,夏人故地】
“哗哗剥剥……”
黑烟滚滚,绞缠着笼罩铅灰色的天。城墙垮塌,火焰撕扯木料的哗剥声不断响起。
自商人灭夏之后,夏人逃离到天涯海角建立新的城池,将夏禹的血脉延续下去,直到商人的王朝轰然倒塌,天下大乱,修士异人成为乱世的主角。
在这乱世之中,夏人最后的城池,还是破了。
残存的三百余众人,像暴雨中聚在一起的蚂蚁一样挤在隐蔽的废墟里,沉默着,恐惧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在不远处,沉重的步伐伴随凶暴的战吼还在掠夺城池剩余的财富,嗜血的兵卒渴望夏人的首级,好拿回去得到将军的赏赐。
终于,一名衣裳简陋的孩童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伸出小手拉拉那名衣服还算干净的中年人,发出微弱的声音:
“大哥。”
“您所说的那名道士,他真的会来么……”
中年人沉默片刻:“…他会来的。”
“就算所有正派人士都拒绝了我们的求助,他也会来。我了解他。”
“叮!当!”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响声,沉闷的重物倒下声传来,废墟的大门猛地被打开。
众人定睛一看,推门而入的不是他们期待的道人,而是一位肤色冰白、双手带有血迹的姑娘,眉目间充满了凛冽的气息。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残余的族人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来敌。
那姑娘冷眼端详着众人。
她收起视线,冷漠地开口道:
“一百三十四名孩童老叟,毫无战斗力。其余尚可一战的,先天境四十四名,练气境三十二名,筑基中期九名,筑基大圆满四名,金丹期一名。”
“连化神都挡不住本座的烟雾,你们几个不识货的还想和本座打一场?挠痒痒吗?”
“呜呜…呜…”
族人当中,几名胆小的幼童和妇人当即哭了出来,力士们颤抖着紧紧抓住手中的戈戟。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死意,捏紧了属于自己的金丹,准备把它引爆,给族人觅得一线生机。
“等一下…等一下。”
就在这时。
夜色中走出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打着哈哈:
“大家别激动…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男子说着,回头瞪了姑娘一眼:
“…绛!”
尸王的肩膀耷拉下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嗨呀?脏活累活都是我来做,找点乐子都不行?”
中年人长呼一口浊气:
“冉,你们终于是来了。”
祁冉向中年人点头致意:“姒阳……好久不见。还有这位是?”
他看向姒阳身后躲起来的、瘦小的身影。
姒阳伸手拍了拍幼童的肩头:“哦。这是我的么弟,姒衢。姒衢,快向祁冉道长问好。”
姒衢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青年人,怯生生的开口,发出稚嫩的声线:“祁冉…道长您好。”
木灵根。
祁冉感应到幼童身遭若隐若现的、与灵草接近的生机。这幼童是一块少有的可塑之材,只可惜常年不安定的环境没有很好地滋养他体内的灵根。
“祁冉…被你说中了。只有你会来……那些正派人士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我理解他们…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夏人当今的族长,中年人姒阳苦笑着,对祁冉说道:
“想当年我与你在同一年拜入宗门,我仗着自己夏禹后人的身份,自以为能有所成就,看不起宛如浮萍一般的黎民众生,甚至一度轻视与你。最后我连金丹境都没能进入,被赶出宗门,如同丧家之犬。如不是族人倾尽所有资源助我突破,恐怕我这辈子连金丹境的皮毛都够不到。”
祁冉摇了摇头:
“师兄…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中年人姒阳询问:
“外面的兵卒…?”
“都消灭干净了,你们要感谢这位姑娘。”
祁冉显然指的是伫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绛。
夏人群众一阵骚动,几名胆大的族人走出人群,向绛恭恭敬敬地行礼:
“…谢谢姑娘。”,“ 感谢姑娘…万分感谢…”
这下到让绛整不会了。
“额,额…不用,不用谢…”
绛笨拙地回应,感觉自己像个只会复读的傻瓜玩偶,有些茫然和憋屈。
同时心里也软了几分。
这几千年来,她的确没见过有谁会向她道谢,不把她当瘟神一样避开都算好的。
祁冉环顾四周,面色严肃地对姒阳说道:
“…我可以帮助你们迁移至你们的敌人追查不到的地方,但是有几点师兄你要听好。”
姒阳慎重地点头:“请说。”
“第一,不要携带任何与夏禹等几位夏王有关的礼器,不要带走你们宗庙的一砖一瓦。”
“好。”姒阳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夏朝已经覆灭数千年了,这些礼器和宗庙早就不是原来夏宫的遗物,基本都是仿造,丢了也无所谓。
“第二,抛弃姒姓,焚烧族谱,从此绝口不提,自己和夏有任何关系。”
“……好。从此,我们改为…娄姓。”姒阳瞳孔震动片刻,咬着牙答应。
现在姒姓这一姓氏带给夏人的,早已不是上古帝王的荣光,而是完完全全的烫手山芋。无数旧夏的仇敌、不怀好意的邪修都在搜寻他们的性命。
祁冉见状点点头:
“善。时间紧迫,我们现在便出发,带你们去那块与世无争的地界。你们可以在那里重建城池,建立新的方国。”
“等…等一下,冉。”
祁冉转身欲走时,姒阳叫住了他。
祁冉回头看向姒阳,目光带有些许疑惑。
只见姒阳掏出一枚闪闪发亮的金丹。
“这枚族库里收藏的金丹你收着,我夏家山穷水尽,能让你看得上的,应该只有这个了。”
祁冉愣了一下:
“…不必。我现在的修为,金丹对我的帮助不大。”
“…收下吧,祁冉”
姒阳拿着金丹,直接放入了祁冉的衣袖中。
见此祁冉不再推辞,默许了他失礼的举动。
他摸了摸口袋中的金丹,正要收入储物戒指,却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等等!姒阳,你…”
“呵呵,呵呵呵呵…嗝。”
姒阳惨笑着断开自己的金丹和他的联系。
顿时,这位中年人喷出一股鲜血,七窍有殷红汩汩流出,全身生机迅速消散。
金丹脱体,对化神以上的修士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金丹期的修士来说,却是比掉了脑袋还要严重的致命伤。
“祁冉啊祁冉,你还是太过天真…和刚入宗门时一样…善良。”
姒阳沙哑着声音,身躯缓缓倒下。
“…姒阳!”
“族长!”
“大,大哥?!”
众人都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连忙围上去想要救助。
倒在地上的姒阳声音短短续续,嘴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祁冉…我姒阳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祁冉的视线却是漠然下来。
…………他没想到,他这位师兄真的会抓住自己的良心,以性命为代价,逼着他答应师兄的请求。
祁冉没有激动,旁边的小尸奴却激动起来了。
“喂!喂!姒阳老贼你这个%#&!坏到骨子里的蠢货!竟然用这种蠢方法想给别人下套!你以为我们会上当吗?!……唔!?唔……”
绛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祁冉发出了敕令,禁止她继续发言。
祁冉向她摇了摇头,神情冷漠地走近躺在地上的中年人,凝视着即将死去的姒阳。
“姒阳,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抛弃你和你的族人扬长而去,不会受到世人的任何谴责。”
“呵呵呵…当然。可是你不会这么做,对么?”
姒阳虚弱地笑着,轻咳着说道:
“自商纣暴君为万民所诛,天下大乱,列国各自为战,文人士官式微,修士异人乘势彻底崛起,至今已有数百年了。”
…………玩弄规则的贪官污吏死绝了,更加冷漠、更加不把黎民看在眼里的修士和一心只想当神仙的割据者成为这个时代新的暴力机关。
在这个时代,只要不主动把凡人当修仙耗材、关上山门独善其身的势力,就能被称作“正派”,哪怕是这样的“正派”也少之又少。
“……主宰这个时代的是实力,是境界的高低。规则、制度、诚信与美德,在这个时代是那么的软弱无力。”
姒阳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自己,也像是在嘲笑祁冉:
“祁冉,你就像大禹时代的古人,恪守着那些没有多少人在意的道德良知,一次又一次地,被我这种无耻之人所骗。”
被下了“封口令”而缄口不言的绛听到这,小小的脑袋似有所悟:
原来,原来,这个呆子并不是不想融入尘世。
之所以更喜欢行走山林,和灵兽妖精呆在一起,远离人间,是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在这个时代维持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家伙,一直都知道啊,他那愚蠢的善良,是不为世间所容的。
绛看着孤独地站在一边,身形单薄的祁冉,目光流转,若有所思。
祁冉则长叹出声。
他当然知道…好人做好心事,得到的往往是更不讲道理的求助,这个道理他也懂。
但是,他每一次都会心软,只因对方真的需要帮助,只因对方和自己曾经相识,只因除了他祁冉道人…没有第二个修士会伸出援手。
祁冉冷冷地问道:
“…你想托我做什么,姒阳。”
姒阳轻咳着说道:
“我的么弟姒衢是木灵根。我们夏家已经有一百七十四年没有诞生先天灵根的拥有者了。他是我们全族的希望。未来,他会接替我成为族长,保护我的族人,继续延续大禹的血脉。”
姒阳看向蹲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弟弟姒衢,目光柔和。
“我希望,你能收他为徒,教授他一点本事。”
祁冉沉默片刻:
“好。”
祁冉看向姒衢:“…你叫姒衢是么?从现在开始,我会教导你到及冠之年。我赐你一『云』字。记住,你们不能再自称姒姓,改为娄姓。从此你就叫娄云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