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萧蛰表面上一切如常,白日里去参赞军务,晚间有时去长公主府坐坐,偶尔与谢云舟饮酒,看似清闲。
可暗地里,他派出的探子已经撒了出去,将京城各处与太学都置于监视之下。
消息在第五日傍晚汇到了他的案头。
萧遥拿着一叠密报走进书房,低声道:“少爷,查到了。这个沈孤舟,不是寻常太学生。他是越州人,家中经商,三年前来的京城。太学中成绩优异,素来不参与党争。可最近一个月,他忽然与兵部的几位官员走得很近。”
“兵部的人?”萧蛰眉头微挑,“看来他在太学中听到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是。”萧遥又将另一份密报铺开,“我让人盯着那几位兵部官员。其中一个叫赵敬,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主管地方将领的考核与调动。三日前,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城外。送信的人是个生面孔,我跟了一段,见那人进了城北一座不起眼的货栈。”
“货栈?”
“对。那货栈表面上是经营皮货生意的,老板姓马,人称马三。伙计不多,可进出的人,身上都带着股子军中的气息。”萧遥道,“我怕打草惊蛇,没敢深入,只让人远远盯着。”
萧蛰沉吟片刻,忽然问:“北凉军中的将官,最近可有到京的?”
萧遥点头:“有。就在昨日,北凉军骑营副将周怀安以押送军马为名,入了京城。他带了一队百人骑兵,驻扎在城西校场。此人两年前才被父亲提拔起来,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在军中素有勇名。”
“周怀安……”萧蛰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渐冷。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京畿舆图前,看了片刻,忽然道:“明日我去一趟城西校场。会会这位周副将。”
萧遥低声道:“少爷是怀疑,周怀安就是沈孤舟说的那人?”
“是不是,见一见便知。”萧蛰道。
第二日,萧蛰带着陈九与几名护卫到了城西校场。
周怀安得了通报,亲自迎了出来。
这人身形精悍,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浅淡的刀疤从左额延伸到颧骨,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快步走到萧蛰马前,单膝下拜:“末将周怀安,拜见世子!”
萧蛰翻身下马,双手将他扶起:“周副将不必多礼。你押送军马来京,这一路辛苦了。”
“为萧家办事,不辛苦。”周怀安咧嘴笑道。
萧蛰与他同入校场,边走边问北凉军中的情况。
周怀安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可萧蛰留意到,当自己故意提到齐王时,周怀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末将与齐王没什么来往。”周怀安笑道,“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骑马杀敌。京城这些权贵,我也高攀不上。”
萧蛰笑了笑,没有追问。
从校场出来,萧蛰骑在马上,面色微沉。陈九打马凑近,低声道:“世子,这周怀安在撒谎。”
“嗯。”萧蛰道,“他见齐王与否,我还没实锤。可这人身上有股子做贼心虚的味道。陈老,让人盯紧他。他带来的那百骑,也查一查。”
陈九领命。
到了夜里,消息又来了。这一回,是个陌生面孔,送了封极短的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三更,城西货栈,周怀安密会赵敬。
萧蛰将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中。他站起身,对门外道:“萧遥,叫上陈老,我们走一趟城西。”
萧遥从外面进来,已经换好了夜行衣。她身后跟着楚小月,那丫头也是短打装束,腰间别着把短刀,脸绷得紧紧的。
“你留在家里。”萧蛰看了楚小月一眼。
“少爷,我……”楚小月急了。
“小月,这是正事,不是闹着玩。”萧蛰把声音放柔了些,“你守好家,等我回来。”
楚小月眼眶红红地点头,退到了一旁。
城西货栈。
三更天的更声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货栈后门。
周怀安从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货栈。
他被人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库房中。
那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极暗的油灯放在地上。
赵敬已等在里面。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蚋在暗处嗡鸣。
“马三那边说,齐王殿下催得紧。北凉军中的暗桩,要尽快动起来。”赵敬道,“萧蛰在京城,若是让他察觉,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怀安迟疑道:“军中的几个兄弟,都是萧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让他们反萧,怕不容易。”
“谁让你反萧?”赵敬冷笑一声,声音又低了几分,“齐王殿下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北凉军保持中立。不用他们打头阵,只需按兵不动,北凉王那边自然会有人去谈。到时候,只要萧家不倒向任何一边,齐王的胜算就多了三成。”
周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这事,我得再想想。”
“想?”赵敬的声音陡然一冷,“周副将,你收齐王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你那个新娶的如夫人,还有你在广陵买的那三座宅子,哪一样不是齐王给的?现在想抽身,晚了。”
周怀安猛地抬头,像被戳中了要害,身子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轰”地一声被震开了。
陈九大步跨入,掌风一卷,赵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周怀安脸色煞白,刚要拔刀,一柄狭长薄刃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萧蛰从暗处走出来,刀光映着他的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周副将,别来无恙。”他说。
周怀安浑身僵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世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蛰全都知道了。
“我萧家养你、提携你,让你从个无名小卒做到骑营副将。”萧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就是这么报答萧家的?”
“世子……我……”周怀安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末将知罪!末将该死!是齐王的人找上我,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什么?”萧蛰打断他,“你是贪。贪银子,贪女人,贪京城的富贵。你在北凉杀敌时的勇猛,都喂了狗了。”
周怀安不敢抬头,浑身抖如筛糠。
萧蛰收了刀,对陈九道:“把人带回去。赵敬也一并拿下。还有这货栈,从里到外,给我搜干净。”
陈九应了一声,闪身而出。
萧蛰走出货栈时,天边已微微发亮。
他抬头望着那抹灰蒙蒙的晨光,心中一片冷寂。齐王的手,果然伸进了北凉军。而且,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萧遥跟在他身后,轻声问:“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萧蛰沉默了片刻,道:“去见谢云舟。然后,进宫。”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齐王以为自己藏得深。可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既然敢挖我萧家的墙脚,就别怪我把整座房子都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