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萧蛰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这一路北上再折返,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京畿的冬日寒烟,不过隔了一场雪的光景。
官道上商旅往来如旧,看不出多少边关大战刚歇的痕迹。
越靠近京城,道上车马越是稠密,米面布匹、盐铁药材,南来北往的货物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楚小月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棉斗篷,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看京城城墙巍峨如旧,护城河上结着薄冰,冰面下隐约还能看见几尾锦鲤缓缓游动。
她忍不住道:“少爷,京城的冬天比户阳还冷吗?怎么树都光秃秃的。”
“风大。”萧蛰道,“不过屋里有地龙,比户阳的炭盆暖和。等到了宅子,你先好好歇两日。”
楚小月摇摇头:“我不累。我要先给少爷把屋子收拾出来。这半个月没住人,肯定积了灰。”
萧蛰笑道:“就你勤快。”
他嘴上笑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京数月,再回来时,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太子倒台,齐王被斥,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他离开时,人人都在观望萧家的下一步。
如今萧家在北境大破蛮族,声望如日中天,他这个时候回京,等于把最后一点低调也丢掉了。
可他本就没打算再装。
队伍缓缓入城。
守城兵卒验过鱼符,恭恭敬敬地放行。
萧蛰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上次离京时又严了几分。
进出百姓的包裹都要打开,可疑者一概扣下。
京中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他不动声色,带着楚小月与随从先回了旧宅。
宅子提前得了信,老仆们已经把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楚小月依旧忙前忙后,把从户阳带来的土产一样样分好。
萧蛰则坐在书房里,翻看这半月来积下的情报。
消息不少。最大的几条,都指向齐王。
齐王被解了禁足后,行事比从前更加隐蔽。
他将自己手里几个明面上的产业都转了出去,暗地里却派人去了西南,与土司们接触频频。
朝中几位原本保持中立的老臣,最近也被他挨个请去喝了茶。
最让萧蛰注意的是,齐王近来与兵部尚书往来极密。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遣,是六部之中与军务最休戚相关的衙门。
齐王把手伸进兵部,用意不言自明。
萧蛰合上信报,闭目沉思。
皇帝急召他回京,多半就是为了对付齐王。
可这老皇帝一贯的做派,是让臣子们互相咬。
他不会自己动手,只会把刀磨好,再找一个合适的人递过去。
萧蛰很清楚,自己就是那柄刀。
太子案时,他这把刀用着顺手。
现在齐王尾大不掉,皇帝又想用萧家这把刀。
可刀用久了,也就钝了。
皇帝不会让萧家一直这么好使下去。
等齐王也倒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不言自明。
可他没有退路。
正在沉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楚小月的声音响起:“少爷,谢少卿来了。”
萧蛰起身出迎。
谢云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眼下多了些青色,显然这阵子没少熬神。
他见萧蛰出来,拱手笑道:“世子别来无恙。北境大捷,京城里茶楼酒肆说的可都是你萧家父子的威风事。”
萧蛰将他让进书房,亲自斟了茶:“谢兄可别取笑我。不过是在父王手底下打了个下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他老人家。”
谢云舟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马上喝。他敛了笑意,低声道:“圣上此次召你回京,你可知所为何事?”
“洗耳恭听。”萧蛰道。
谢云舟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字:齐。
“圣上已经动了一回手,可齐王根基太深。禁足半月,不过是伤了脸面。如今他表面上老实,暗地里却越发肆无忌惮。圣上召你回京,未必是要你直接与他为敌。但他一定会拿你当刀。”谢云舟顿了顿,直视萧蛰,“你想好了吗?这一刀砍下去,萧家就再也没法从这场夺嫡之争里抽身了。”
萧蛰靠在椅背上,神态从容:“谢兄觉得,我萧家现在还能抽身?”
谢云舟一滞,随即苦笑:“是我想左了。萧家从北境大捷那天起,就不可能再装作局外人了。”
“所以,与其等着被人安排,不如主动入局。”萧蛰道,“圣上要拿我当刀使,我便当这把刀。可刀什么时候出鞘,往哪砍,也不能全由他说了算。”
谢云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既然你回来了,那有件事得先跟你说。长公主前些日子派人来找过你。不是去你府上,是找了我。她让我转告你,若方便,回京后去她那儿一趟。她有话当面对你说。”
萧蛰眉梢微动:“她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有。只是说与齐王有关,让你务必要去。”谢云舟看着他,欲言又止,到底没把其他话问出口。
两人又谈了些朝中最近的动向,谢云舟才起身告辞。
萧蛰送他出府,回来时天色已暗。
楚小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少爷,是不是京里的事很麻烦?”她小声问。
萧蛰端起汤喝了一口,点头:“有点。不过还应付得来。”
楚小月咬了咬唇,像下定决心般道:“少爷,我在路上听人说,长公主府里的花冬天也开着。我……我不太懂。但我听说,长公主对少爷很好。少爷要是为难,可以去找她说说话。我不告诉萧遥姐姐。”
萧蛰抬头看她,这丫头说这话时,脸都红透了。
他不由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这么多心。好了,今晚早点睡。明日随我去长公主府。”
楚小月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去?”
“可以。不过到了地方,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别乱看,别乱说。”
“嗯!”楚小月用力点头,端着空碗欢快地跑了。
萧蛰独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夜色中那几枝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忽然想起了白玉莲。
那朵京城里的并蒂莲花,不知在这个冬天,是否还开得如旧。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之间,尽是京城的雪和北境的刀光。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阴山,图鲁的铁矛迎面而来。
他挥刀,刀光裂空,却劈开了一片云,云后是姐姐站在槐树下朝他招手。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换了身深青色的锦袍,带着楚小月出了门。
长公主府的门房见到他,竟不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
楚小月跟在后头,眼睛忍不住四处瞟,被萧蛰回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盯自己的鞋尖。
仍是那座临水小榭。
白玉莲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廊下,望着结了薄冰的池面。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容。
似乎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些萧索。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池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萧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我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