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差的前夜。
卧室里传来拉链闭合的轻响,她在收拾行李箱,我在书房画图纸。
电脑屏幕上是正在推进的一个美术馆项目的剖面图。手边的桌面上,摊开着一本草图本,散落着几支针管笔,还有一盏发出暖白光线的台灯。
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妻子在和助理通电话,确认明天的飞机和落地后的会议安排。她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我握着笔,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妻子在家里的声音,和她在公司里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没有那种卸下防备后的慵懒,也没有拖长尾音的随性。
她的发声方式永远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仿佛即使在自家的卧室里,她也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通话结束。过了一会儿,妻子走进了书房。
她已经洗过澡,换上了睡衣。
那是套深灰色的真丝睡衣,质感极好,顺滑地贴合着她的身体。
但并不性感。
那是她的风格,精致、得体,但绝不为了取悦谁而打扮,哪怕是在自己家。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我旁边,把玻璃杯轻轻放在桌角。
水是温的,杯壁上透着一层极淡的雾气。
“我这次出差大概一周,”妻子站在桌边,语气平稳,“刚才接到妈的电话,他们那边小区的水管爆了,物业正在抢修,可能要停水耽误几天。正好我爸去省里开会学习了,我妈过来住几天,大概明天傍晚到。你们俩在家,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嗯。”我看着屏幕上的线条,应了一声。
“我会让阿姨买菜,你别叫外卖,我妈胃不好。”
“知道。”
妻子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还有,你最近那个项目的进度怎么样?”
“还可以。”
“我听你说过那个美术馆的挑空大厅,”妻子用一种讨论公事的客观语气说,“其实从投资方的角度来看,他们并不真的在乎自然光线折射的角度。如果你把那些定制的曲面玻璃改成标准规格的平片玻璃,虽然牺牲了一点艺术感,但工期能缩短半个月,成本也能压下来。你应该学会向效率妥协,这对你们推进项目有好处。”
她说得不算错。在商业逻辑里,这甚至是金玉良言。
但我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她不是。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在我的专业领域给出这种无可挑剔的“指导”了。她的建议像一把尺子,精准,但也生硬地切断了其他可能。
“嗯,我会考虑。”我说。
妻子并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敷衍,或者说,她习惯了这种指令被接收的状态。
“那就好。”她点点头。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旭,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我看着她,书房的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真丝的轮廓照得微微泛白。
“还好。”我说。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关上门,去睡了。
我还在书房里。
屏幕上的图纸依然是那些冷冰冰的线条。
我放下手里的针管笔,伸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目光重新回到桌面上时,我端起妻子拿进来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铺展开来,地面的水光反射着路灯的橘色。雨刚停,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味道。
想起明天傍晚岳母就要到了,我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
结婚这几年,这个家里除了我和妻子,还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住进来过。
柳絮如,那个总带着几分书卷气和疏离感的女人,将成为这里的第三个住客。
我也没多想,觉得这大概只是生活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
于是我离开窗户,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