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十五年冬,上京落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雪从昨夜下到天明,宫墙、飞檐与重重殿宇皆覆上一层苍白。寒风穿过长长的宫道,卷起细碎雪沫,打在人脸上,像无数细针刺过。
冷华宫外,一名年幼的皇子站在石阶下。
衣袍虽然干净,领口与袖缘却已洗得微微泛白。
雪落在他的肩头与发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抬手去拂。
他面前的宫人捧着一包药,迟迟没有递给他。
【四殿下来得不巧。】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语气不冷不热。
【今日雪大,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齐。冷华宫要的这几副,还是奴才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出来的。】
萧墨珩望着药包。
【母妃昨夜又发热了。】
【宫里病着的主子多,缺药的也不只冷华宫一处。】
宫人将药包往身后收了半寸,故意慢吞吞地说道:【四殿下若是着急,不妨再等等。等雪停了,奴才自会命人送去。】
萧墨珩没有动。
冷华宫里的炭已不多,兰心守了母妃整整一夜。天才亮,他便独自过来取药。
若再等下去,谁也不知道这包药何时才会送到。
【药方上写明,今日辰时前要煎服。】他的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把药给我。】
宫人似乎没有想到,一向沉默的四皇子竟会再开口,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他半旧的衣袍落到被雪浸湿的靴面,最后才掠过那张安静得近乎冷淡的小脸。
【雪天路滑,四殿下年纪又小。若是在路上摔了,奴才可担待不起。】
嘴上说着担待不起,他却仍站在原处,没有半点要替他送药的意思。
萧墨珩看了他片刻。
【给我。】
只有两个字。
没有怒气,也没有哀求。
宫人脸上的敷衍僵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药包递了出去。
【四殿下可拿稳了。这药若是洒了,今日未必还能再配出一副。】
萧墨珩伸出双手,接过药包。
纸包尚带着药材干涩微苦的气味。他将药护在怀里,转身走入漫天风雪。
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鞋底。
冷华宫偏处宫城一隅,从取药处回去,须穿过一片白梅林。平日不算太远的路,在这样的风雪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萧墨珩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寒风从衣领灌入,冻得指节发僵。他把药包抱得更紧,生怕风雪沾湿了包药的纸。
白梅林里一片寂静。
枝头积满白雪,零星盛开的梅花被覆在雪色之中,远远望去,几乎分不清哪一处是花,哪一处是雪。
走到林间石阶时,萧墨珩的脚步慢了下来。
石阶已经结冰。
他试着踩上第一阶,确认站稳后才继续向前。可方才被雪浸湿的靴底太滑,走到第三阶时,他脚下一偏,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身子摔下去的瞬间,他本能地将药包护进怀中。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右手也按进冰冷粗糙的雪地。
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萧墨珩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先低头查看怀里的药包。
纸角虽沾了一点雪,包裹却没有散开。
确定药还好好的,他才慢慢坐起身,摊开右手。
掌心被石阶边缘划出一道伤口,细小砂石嵌在皮肉里,血很快渗了出来。
他看了片刻,俯身抓起一把尚未被踩脏的积雪,按在掌心上。
雪粒碰到伤口,刺得他手指微颤。
他仍没有松开,只默默用积雪冲去伤口上的泥沙。
冷华宫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他不能让母妃看见血。
母妃若知道他受伤,必定又要担心。
萧墨珩正要再抓一把雪,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不能这样洗。】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雪地里,一名穿着月白色袄裙的小姑娘站在几步之外。
外面披着一件柔软的浅青小斗篷,兜帽边缘落着细雪。
乌黑的头发梳成整齐的双髻,白皙的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受伤的手。
萧墨珩没有说话。
柳初棠方才跟着祖父入宫。
柳玄之奉旨前来替容妃诊病,途经白梅林时,她从车帘旁看见满林白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等祖父停下查看随身药箱,她便循着梅香往林间走了几步。
不想竟看见一个受伤的小哥哥坐在雪地里。
她快步走到萧墨珩面前,蹲下来看他的手。
【雪这么冷,伤口会更疼的。】
萧墨珩将手收回。
【没事。】
柳初棠却看见雪地上的血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
她说完,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布袋解下来,放在膝上。
那布袋不大,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简单的药物。她先取出一只小瓷瓶,又拿出干净的纱布,动作虽有些生涩,神情却十分认真。
萧墨珩看着她。
【你会治伤?】
【我跟祖父学过。】
柳初棠抬起脸,说得理直气壮。
【只是小伤,我会的。】
她将一块干净纱布沾湿,小心擦去他掌心残留的雪水与砂石。
伤口被碰到时,萧墨珩的手指微微一缩。
柳初棠立刻停下。
【很疼吗?】
【还好。】
柳初棠看着他微微绷紧的手指,显然不太相信。
【若是疼,你便告诉我,我会轻一些。】
萧墨珩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
【只有一点疼。】
柳初棠这才低下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动作比先前更轻。
【我祖父说,疼就是疼,不能因为忍得住,便当作没有受伤。】
萧墨珩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宫里的人见了他,有的敷衍行礼,有的远远避开,有的背地里称他是冷华宫那位不受宠的皇子。
从来没有人会因看见他掌心流血,便蹲在冰冷的雪地里,真心在意他疼不疼。
柳初棠清理完伤口,拔开瓷瓶的木塞,将细白的药粉轻轻洒上去。
萧墨珩掌心一紧。
她连忙对着伤口吹了两下。
【这是止血散,刚敷上去会有一点疼,很快就好了。】
淡淡药香随着她的呼吸落在掌心。
她用纱布替他把手包好,末了还仔细打了一个结。只是她年纪太小,那个结系得不甚好看,歪歪地落在手背上。
柳初棠却很满意。
她抬起他的手端详片刻,认真叮嘱道:【这几日不能碰水,也不能再用雪洗。明日还要换一次药。】
萧墨珩低头看着手上的白纱布。
【为什么帮我?】
柳初棠一怔。
【你受伤了呀。】
她回答得太自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必再问。
萧墨珩沉默片刻。
【你不认识我。】
【现在认识也可以。】
她眨了眨眼睛。
【我叫柳初棠。初春的初,海棠的棠。你叫什么名字?】
风穿过梅枝,积雪簌簌落下。
萧墨珩望着她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立刻避开旁人的目光。
【萧墨珩。】
柳初棠轻声念了一遍。
【墨珩。】
她并不知道这个姓氏在宫中代表什么,也没有因为他的名字露出惊讶或惶恐,只是把它记了下来。
【那我记住了。】
远处传来柳玄之的呼唤。
【初棠。】
柳初棠连忙回头。
梅林外,一名身穿青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雪中,身旁放着随行的柳家药箱。
他须发灰白,腰背却依旧挺直,沉静的目光越过纷飞白雪,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祖父,我在这里。】
柳初棠站起身,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她回到梅树下,踮起脚,小心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白梅。
枝头只有两三朵花,花瓣上还凝着细小雪珠。
她将白梅递到萧墨珩面前。
【送给你。】
萧墨珩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
【因为它开得很好看。】
柳初棠将花枝往前送了送。
【你拿着它,回去的路上就不会只记得手疼了。】
萧墨珩垂眸看着那枝白梅,终于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接过。
【谢谢。】
柳初棠笑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却像雪色里忽然落下的一点暖光。
【记得换药。】
说完,她便转身跑向柳玄之。
柳玄之替她拢好被风吹松的斗篷,低声问道:【替人治伤了?】
柳初棠点头。
【那个小哥哥的手破了,还用雪洗伤口。】
柳玄之顺着她方才奔来的方向看去。
萧墨珩已经站起身。
他一手护着药包,一手拿著白梅,安静地站在覆雪的石阶旁。玄色衣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神情却远比同龄孩子沉静。
柳玄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并未当着孙女的面点破他的身分。
【伤口可清理干净了?】
【清理干净了,也用了止血散。】
【纱布呢?】
【也包好了。】
柳玄之低头看了看药瓶。
【还剩多少?】
柳初棠打开瓷瓶,认真查看。
【还剩大半瓶。】
柳玄之微微颔首,提起药箱。
【那便走吧,莫让病人久等。】
柳初棠跟着祖父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墨珩仍站在梅树下。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没有挥手回应,只是握紧了那枝白梅。
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幕深处,他才低头看向包扎好的右手。
纱布上的结歪了一些。
却很牢。
萧墨珩将白梅与药包一同护在怀中,继续往冷华宫走去。
冷华宫内,药香沉沉。
兰心听见殿门被推开,立即迎了上来。
【四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她接过药包,见纸封完好,先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注意到萧墨珩手上的纱布。
【您的手怎么了?】
萧墨珩将手往衣袖里收了收。
【方才摔了一跤。】
兰心脸色微变。
【可伤得重?奴婢去取药——】
【已经上过药了。】
萧墨珩看向内殿。
【母妃醒了吗?】
【娘娘方才醒过一次,又咳了许久,这会儿才歇下。】
兰心不敢再耽搁,抱着药包往小厨房走。经过柳玄之身旁时,她低声道:【柳老院使,娘娘昨夜又发了热,今日清晨才稍稍退下去。】
柳玄之已在榻旁坐下。
他伸手替容妃诊脉,神色沉静,指尖却久久没有移开。
容妃倚在枕上,面色苍白,呼吸也比往日更轻。她看见站在外间的萧墨珩,眸光柔和了些。
【珩儿。】
萧墨珩走到榻前。
【母妃,药取回来了。】
容妃抬起手,轻轻抚去他鬓角未化的雪。
【外头冷不冷?】
【不冷。】
【你的手呢?】
萧墨珩安静了一瞬,才将右手伸出来。
容妃看见那圈白纱布,眼中浮起心疼。
【怎么伤的?】
【石阶结冰,摔了一跤。】
他没有提取药时受到的刁难,也没有提那名宫人的态度。
容妃握住他的手腕,小心避开伤处。
【疼吗?】
萧墨珩原想说不疼,脑海中却忽然想起梅林里那道稚嫩而认真的声音。
忍得住,也不代表不疼。
他抿了抿唇,终于没有再逞强。
【有一点疼。】
容妃微怔,随即轻轻将他的手放在掌心里。
【往后若疼,要说出来。】
【嗯。】
柳玄之收回诊脉的手。
容妃转头看向他。
【柳老院使,我这病如何?】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将她近日服用的药方重新看了一遍。
【娘娘近来可有胸闷、心悸之症?】
【偶尔会有。】
【夜里可曾盗汗?】
【有过两回。】
柳玄之沉吟片刻。
【旧疾未愈,寒气又入了肺腑。老夫先调整药方,待服过两剂,再看病势。】
容妃听得平静,没有追问。
柳玄之起身走向外间,亲自查看送来的药材。萧墨珩陪在榻前,容妃却注意到他一直护着左边衣袖。
【袖中藏了什么?】
萧墨珩这才取出那枝白梅。
花枝被他一路护着,只落了少许花瓣,余下的仍安静开在枝头。
容妃看着那枝白梅。
【从林中折的?】
【别人送的。】
【谁?】
【柳初棠。】
萧墨珩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郑重。
容妃朝外间看了一眼。
柳玄之正在灯下辨药,柳初棠则站在祖父身旁,努力踮着脚去看药包里的药材。
【原来是柳家的孩子。】
容妃轻轻笑了笑。
【她替你包扎的?】
【嗯。】
【包得很好。】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歪斜的结。
【她说,明日要换药。】
【那便记得换。】
容妃让兰心取来一只空瓷瓶,盛了少许清水,将那枝白梅养在窗边。
窗外风雪未停,窗内白梅映着孤灯,显得格外安静。
柳玄之重新写下药方,嘱咐兰心煎药的时辰与火候,又命她将服过的药渣暂且留下。
离开前,他的目光在容妃苍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终究只道:【娘娘今日不可再受寒,也不可劳神。老夫明日再来复诊。】
容妃颔首。
【有劳柳老院使。】
柳玄之带着柳初棠离开时,天色已渐渐暗了。
柳初棠走到门外,忍不住回头。
萧墨珩站在廊下看着她。
柳初棠走到门外,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手掌。
【别忘了,明日还要换药。】
萧墨珩站在廊下望着她,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明日会换。】
入夜后,风雪愈发急了。
宫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踏碎长街寂静,穿过层层宫墙,直往内廷而去。片刻后,远处又响起沉重的宫门开启声。
兰心正在替容妃整理被褥,听见动静,抬头望向窗外。
【这般大的雪,怎么还有人连夜入宫?】
她侧耳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风里传来几声急促高喊。
八百里加急。
北境急报。
兰心的脸色微微变了。
容妃也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询问外头究竟出了何事,只看向守在榻边的萧墨珩。
【兰心。】
【奴婢在。】
【把门关好。】
兰心立刻走到殿门前,仔细落下门闩,又将外间值夜的灯火熄去一盏。
寝殿暗了下来,只余榻旁一盏孤灯。
容妃撑着身子坐起。
【珩儿,你过来。】
萧墨珩走到榻前。
容妃抬眸看向兰心。
兰心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守到外殿门边。
待四周彻底安静,容妃才伸手探入枕后,取出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锦囊。
她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半块羊脂白玉。
玉色温润如雪,正面雕着一只展翼凤鸟。凤鸟的羽翼自断口处戛然而止,显然原本还与另一半相连。
萧墨珩从未见过这块玉佩。
【母妃,这是什么?】
容妃没有回答。
她握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马蹄声早已远去,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容妃将玉佩放进萧墨珩掌心。
冰凉的玉贴上他尚且稚嫩的手指。
【收好。】
萧墨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凤佩。
【母妃为何要我收着?】
容妃替他合拢手指,让那半块玉被牢牢握在掌中。
【不要问。】
她的声音很轻,神情却是萧墨珩从未见过的凝重。
【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柳老院使也不能看吗?】
容妃沉默片刻。
【现在,谁都不能。】
萧墨珩抬起眼睛。
【母妃,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容妃望着他尚且年幼的面容,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哀伤,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珩儿,你只需答应母妃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将来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轻易把它交给任何人。】
萧墨珩握紧玉佩。
【我答应母妃。】
容妃看着他,终于缓缓松开手。
【那便藏好。】
萧墨珩将半块凤佩收进贴身衣襟。
冰冷的玉贴在胸口,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来。
容妃重新躺回枕上,呼吸比方才更轻。萧墨珩替她拉好被角,坐在榻旁没有离开。
窗边瓷瓶里,那枝白梅在孤灯下投出纤细的影子。
容妃看了一眼他受伤的手,又看向那枝白梅。
【珩儿。】
【母妃?】
她闭上眼睛,低声道:
【珩儿,再陪母妃坐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