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林强一口气没倒上来,扶着墙把话说完。
渡哥,转运航班取消了!!暴雪,邻省机场全封了,肾源卡在那边——
裴渡的血凉了半秒,随即火力全开。
我的飞机呢?
在京城——
让它飞过去接,现在。裴渡边走边拨电话,告诉机长,这趟飞完三倍工资,回来我个人给他介绍对象。
民航不让飞——
那就找能让它飞的人。裴渡声音冷下来,再联系高速交警。肾源一落地,警车开道。
一连串电话打出去,前后不到四分钟。
沈酌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这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
沈酌。裴渡挂了电话,回头看他,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嘴唇都白了。裴渡伸手,拇指蹭过他的下唇,信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颗肾也得按时到。
沈酌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手在抖。
冻的。裴渡面不改色,医院暖气不行。
上午九点,护士拿着一份文件出来。
家属,补签一份术中输血同意书。
沈酌接过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三秒,落不下去。
那只劈柴砍白菜、单手拎百斤箩筐都不带抖的手,此刻抖得写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裴渡从旁边覆上来,大手整个包住他握笔的手。
我扶着你。他说,你写,力气我出。
掌心的温度顺着笔杆传上来。
沈酌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签完了名字。
护士收走文件,又多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病人的……?
孙子。沈酌说。
家属。裴渡同时说。
护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着笑走了。
家属?沈酌挑眉。
欠条上写着呢。裴渡理直气壮,乙方归甲方所有。法律文件,你亲手签的。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沈酌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裴渡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
沈酌瞥了一眼。
搜索框里赫然是——【换肾手术成功率】
历史记录往下翻。
【肾移植风险大吗】
【手术室门口家属应该干什么】
【家属紧张怎么办】
……
沈酌看着他:你在查什么?
裴渡火速锁屏:查股价。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裴渡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脸正气,看见我资产雄厚?
看见‘家属紧张怎么办’。
……
裴渡干咳一声,扭头看窗外。
堂堂裴氏继承人,京城一号院的渡爷,躲在这儿偷偷问网友,紧张怎么办。
答案怎么说的?沈酌问。
第一名说,裴渡木着脸,保持安静。
那你做到了吗?
做不到。裴渡把下巴搁上他的肩,我这项功能,出厂就没装。
沈酌没推开他。
这个人,签三百亿合同不眨眼,却在这儿偷偷查手术成功率。
走廊尽头,林强捧着一杯热水过来。
渡哥,喝口水。
不喝。裴渡盯着手术室的门,水能辟邪吗?
林强:……啊?
算了。裴渡自言自语,要不你去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庙?
林强差点把水杯摔了。
哥,您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去年年会,大师给您看手相,您说人家是诈骗。
此一时彼一时。裴渡一本正经,我现在愿意被诈骗。
林强看了看手术室的方向,忽然懂了。
渡哥,我这就去查最近的庙。
回来。沈酌在后面开口,都不许去。
裴渡回头:沈酌,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
我奶奶说过,命是自己的,不用求人。沈酌的声音很稳,也不用求神。
裴渡看了他两秒,坐了回去。
行,听你的。他小声嘀咕,反正求谁都没用,我只想求你。
你说什么?
我说,裴渡提高音量,医院的椅子真硬。
中午,贺临拎着四个保温袋赶到,身后跟着裴轩。
沈哥,吃点东西。贺临把粥递过来,你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裴轩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学着他哥的口气,你要是饿晕了,我哥能把医院拆了。
对。裴渡接过粥,舀了一勺递到沈酌嘴边,张嘴。
我自己来。
你手抖。
已经好了。
那我手还没好。裴渡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昨天翻栏杆伤的,医生说要静养,拿不了重物。这勺粥太重了。
沈酌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又看看那勺粥。
认命地张嘴,吃了。
裴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哥,你昨天还用这只手打了一下午游戏。
裴渡:……
贺临一把捂住这小叛徒的嘴。
他从保温袋里掏出一盒草莓,赶紧转移话题。
沈哥,草莓,洗好的。
裴渡瞥了一眼:哪来的?
买的啊。
这个季节,山里的草莓刚开花。裴渡冷笑,大棚催熟的,也好意思给我家小酌吃?拿去,喂你自己。
贺临悲愤:我排了半小时队!!
那你更该补补。
裴轩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沈酌。
漂亮哥哥,我哥说等你奶奶好了,就带你回京城见家长。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裴轩。裴渡眯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说的。裴轩掰着手指头学舌,你说,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何况我家小酌不丑。
沈酌:……
裴渡:……
贺临抱起裴轩就走:小轩,哥带你去买乐高。
我要最大的!!
买!!买十个!!
下午两点,红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沈酌的腿一软。
裴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整个带进怀里。
听见没?裴渡的声音也哑了,成功了。
沈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没说话。
肩头那块布料,一点点洇湿了。
裴渡僵在原地,手举了半天,才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哎,不是,真哭啊?他压低声音,我数三下,你再不停,我就在这儿亲你了啊。
哭声停了。
你看。裴渡得意,比镇定剂管用。
沈酌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眶通红,抬手给了他一下。
裴渡挨了打,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七点,奶奶醒了。
麻药还没全退,老太太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就是:
小渡……东西……收好了吗?
裴渡一个激灵:收好了收好了,贴身放着呢。
沈酌正在倒水,回过头。
什么东西?
没什么。裴渡和奶奶异口同声。
沈酌眯起眼。
这一老一少,有情况。
夜里十点,奶奶精神好了些,靠着床头喝完了半碗粥。
她看了看守在床边的沈酌,又看了看裴渡。
小渡。奶奶说,把那个盒子,拿给小酌吧。
裴渡一愣:奶奶,不再等等?
不等了。奶奶笑了,奶奶从手术台上下来了,答应你的事,得办。
裴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铁盒。
巴掌大,锈迹斑斑。
他递给沈酌。
沈酌接过来,指尖在冰凉的铁皮上停了两秒。
搭扣一掰就开。
咔哒。
盒盖弹开。
最上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沈酌展开。
只看了一眼抬头,他的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