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长好高。
裴渡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眼光可以。他确实高。全方位的。
沈酌的脚蹭了他一下。
赵小海又转头看裴渡:那你呢?
我?裴渡想了想,你叫我裴哥就行。等手续办完了你改口叫嫂子也可以。
沈酌这次直接踩了他的脚。
赵小海没听懂手续什么意思,低头舔碗底去了。
院子安静了。鸡棚里芦花鸡开始叫。天一层一层地亮。
赵秀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手还在抖,碗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小酌。
沈酌看着她。
我知道我没资格叫你。但我来——是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沈酌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粥。
赵秀云搓着手,搓得指缝发红。
宋祁的案子,新闻上登了。故意杀人。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
矿难前一天。沈酌放下碗,你在他办公室待了一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哭了。他追出来送你。递了个信封。你打掉了。
赵秀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才跟你说了。
他活着。你那天去做什么?
赵秀云的指头攥住袖口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爸跟我讲过,那个矿井支护有问题,通风也不行。
他跟工头说了好几回,没人管。
我想着……我去找宋祁,让他把你爸那个班组停了。
至少先停几天。
裴渡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耳朵竖着。
宋祁怎么说?沈酌问。
赵秀云的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他说,这个矿一个月出多少货、挣多少钱,不是我能管的。让我别多事。
然后?
我跟他吵。我说你不停我就去镇上举报。
她顿住了。院子里连风声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赵秀云的声音飘了起来。
白的,没封口。里面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奶奶的名字。还有你每天上学走哪条路,几点出门,经过哪个巷子,几点到校门口。
沈酌端碗的手停了。
裴渡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赵秀云的声音碎了。
意思是想清楚你和奶奶的命,值不值得我去举报。
院子里的光又亮了一层。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
赵小海在旁边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所以你没举报。沈酌说。
没有。
第二天我爸死在下面。
你跑了。
赵秀云把脸扭到一边。
我以为我走了,宋祁就不会盯着你们了。我不在了,他没把柄——
你走了以后。沈酌打断她。
声音没升高过。
但每个字都踩得实。
赔偿金被沈芳和刘大军吞了七十八万。
奶奶尿毒症透析一次两千四,一个月跑四趟,光透析一年就是十一万五。
手术费三十万。
我十五岁辍学,到今年二十二。
他把碗搁在桌上。
这些你知道吗?
赵秀云的手指抠进了膝盖。
赔偿金的事……我不知道。我后来寄了三千块——
三千块。裴渡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没有火气,帮沈酌把账算清了,奶奶一次透析两千四。三千块够一次。挂号费还得沈酌自己出。
赵秀云的肩膀往下垮了。
我到了南方进厂,第一年月薪八百——
这些不用说。沈酌的语气平得像切菜,我没问你挣多少。
他站起来。
奶奶收到那三千块的时候信封里夹了一封信。一句话。‘小酌还好吗’。
赵秀云抬头看他。
你要是真想知道好不好,回来看一眼就知道了。不用寄信。
这句话出来以后,赵秀云的眼泪掉了。
没有声音。顺着脸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往下淌。
赵小海放下树枝,看着妈妈哭。他拉了拉她的袖子,不知道说什么。
裴渡扫了孩子一眼。转头对沈酌压低声音:不舒服的话我送他们去镇上旅馆。
沈酌摇头。
裴渡没再说了。
沈酌走到石桌边,拿起赵小海的空碗。
还喝吗?
赵小海怯怯地点头。
沈酌进灶房盛了第二碗出来。赵小海双手接过去。
谢谢哥。
叫得挺顺。
裴渡在旁边想,他追了沈酌两个月,这小子追了十七年,赢在血缘上了。
赵秀云擦了擦脸。缓了一口气。
我该说的还没说完。
沈酌靠着灶房门框,跟石桌隔了三步。
你说。
宋祁那天晚上不光威胁我。他提了个条件。
沈酌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可以把你爸从那个班组调走。不下井了。做地面的活。安全的。
院子收了所有声响。
条件是我。
裴渡的指骨攥了一下。
他要我跟他。赵秀云的声音很轻。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就是这个意思。信封是威胁,也是价码。要么我举报他动你们,要么我答应,他保你爸的命。
沈酌盯着她。
你没答应。
我把信封打掉了。跑了。
赵秀云的肩胛骨撑着那件旧外套,骨头的轮廓清清楚楚。
我以为他不至于真的——
她的声音断了。
第二天就塌了。
裴渡站起来,走到沈酌身边。胳膊贴着胳膊。
她拒绝了他然后跑了。裴渡小声对沈酌说了一句,她不欠你爸的命。宋祁欠的。
沈酌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赵秀云。
还有一件事。
赵秀云抬头。
沈酌的目光落在赵小海身上。
他爸是谁?
赵秀云的手猛地攥紧了男孩的胳膊。赵小海嘶了一声,被攥疼了。
院子里连鸡都不叫了。
赵秀云看着沈酌。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裴渡蹲在门口把火封了。
她回过头。
他爸是你爸。
沈酌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走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月。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南方才查出来的。
赵秀云的手指松开了赵小海的胳膊,转而攥住自己的衣角。
他姓赵。我不敢给他上你爸的姓。怕宋祁查到。
赵小海歪着头看着妈妈和那个刚认识的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妈又要哭了。
裴渡从灶房门口走过来。
他什么都听见了。
沈建国的儿子。沈酌的亲弟弟。
他走到沈酌旁边站定。没碰他。
沈酌看着赵小海。
这孩子的下巴尖尖的,跟他结婚照上那个女人一个模子。但眉眼——是他爸的。
他走到赵小海面前。
吃饱了吗?
赵小海点头。
碗洗了放回柜子第二层。
赵小海端着碗跑进灶房,水声哗哗的。
沈酌对赵秀云说:院里有空屋。你们住着。
赵秀云张了张嘴。
镇上有旅——
我说了住着。
沈酌转身进了灶房。
裴渡留在外面。对赵秀云:
阿姨,您说的这些,经侦那边需要您做正式笔录。宋祁用沈酌和奶奶的名字威胁您,这是他犯罪链条里的一环。您的证词能给他加一层。
赵秀云点了点头。
我来就是要把该说的都说了。
好。笔录林强安排。裴渡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灶房里洗碗的赵小海。
另外,小海读书的事,学费、生活费、资料费,从现在到他大学毕业,我包了。
赵秀云愣住了。
不是我大方。裴渡耸了下肩膀,我小舅子在外面吃了十二年苦,做嫂子的面子上过不去。
灶房里传来沈酌的声音:你不是嫂子。
对,我是老公。老公管小舅子更名正言顺。
沈酌没再接话。
赵秀云看着裴渡。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低了一下头。
裴渡进了灶房。赵小海洗好碗跑出去了。灶房里就他和沈酌两个人。
沈酌撑着灶台,头低着。
裴渡走到他身后。
手臂从后面环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军大衣领口的毛边蹭着裴渡的嘴唇。
沈酌没推他。
你刚才说‘宋祁欠的,不是她欠的’。沈酌的声音闷在灶台的热气里。
你替她说话?
我替你理清楚。她被威胁,拒绝了,跑了。该恨的人不是她。
沈酌的手指在灶台上收了一下。
但她走了十七年。
留下我和奶奶。
她怀着我爸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生下来,一个人带了十二年。
裴渡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心疼她。裴渡的声音闷在他的领口。
沈酌没说话。
你还是你。裴渡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给刘磊端粥,给张三才端粥,给你妈端粥。全村人的碗你洗了个遍。什么时候轮到有人给你端一碗?
沈酌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裴渡抱着他,两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底的火封着,一点余温。窗户蒙了一层雾。
外面传来赵小海的声音。
妈!!这儿有鸡!!好大的鸡!!
紧接着是芦花鸡炸翅膀的动静。
裴渡把脸从沈酌肩上抬起来。
你弟开始追鸡了。这只鸡的被追KPI已经超过我了。你追过,我追过,裴轩追过,现在赵小海也追。这只鸡比我社交圈还广。
沈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裴渡盯着那个弧度。
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就知道你没事。你不笑我今晚翻三十个身让你数到天亮。
沈酌拿起锅铲。
出去。
我帮你烧火——
你出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裴渡看了他几秒。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酌。
那个信封上写了你的上学路线。从家门口到学校,每一个拐弯。
沈酌没转身。
以后你的路,不管从哪到哪——每一步都是我铺的。不需要谁来画。
他出了灶房。
院子里阳光很亮。赵小海追着芦花鸡绕了两圈,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追。跑步的姿势——跟沈酌有六分像。
赵秀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跑。眼泪干了,人还在发愣。
裴渡走到她面前。
阿姨。
赵秀云抬头。
有一样东西——张三才说您打掉了那个信封。后来的信封在哪?
赵秀云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赵小海一眼。
小海。
赵小海停下来,喘着气跑过来。
你书包里那个信封。
赵小海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信封,旧的,边角卷了,没有封口。
妈说到了要给哥。
裴渡伸手接过来。翻开。
一张纸。上面两个名字——沈酌,沈奶奶。下面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小。
上学路线。每一段路、每一个拐弯都标了。字迹工整。
十年前的东西。宋祁的手笔。
她打掉了信封。又捡回来了。
藏了十年。带着孩子,从南方一路带回来。
裴渡把信封递给沈酌。
沈酌从灶房出来,接过去看了三秒。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物证。裴渡的语气收了所有多余的东西,经侦要的。
沈酌点头。
赵秀云站起来。身体还在晃,扶着石桌才稳住。
小酌,我该说的都说了。
沈酌看着她。
没喊妈。也没叫名字。
粥还有。碗在柜子第二层。饿了自己盛。
他进了屋。门关了。
裴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爬到了头顶。新路面上的霜化了个干净,两个手印并排嵌在中间那段,白得扎眼。
手机震了。
林强。
裴渡低头看屏幕。
第一条:【渡哥,早上经侦来电话了。宋祁翻供了。】
第二条:【他说矿难当天的班组调度不是他的决定。有人当天早上从外面给他带了口信,说那天那个班组必须照常开工。不能停。】
第三条:【他说带口信的那个人,姓赵。】
裴渡攥着手机。
三条消息。每一条都比竹刺扎得深。
宋祁翻供了。说矿难当天早上有人带了口信。姓赵。要求班组照常开工。
姓赵。
灶房门口传来沈酌收碗的声响。赵秀云坐在石凳上没动。赵小海追鸡追了半圈,被芦花鸡啄了一口,缩着手跑回他妈身边。
裴渡退回屋里,把门带上。给林强打电话。
消息确认了?
经侦那边透出来的。宋祁的原话——‘那天早上有个姓赵的女人来矿上传话,说班组不能停,停了上面要追责。’
裴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重重刮了一下。
女人?
对。宋祁说的是女人。
裴渡靠着墙,盯着窗外赵秀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