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老公伺候得舒不舒服?

哥长好高。

裴渡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眼光可以。他确实高。全方位的。

沈酌的脚蹭了他一下。

赵小海又转头看裴渡:那你呢?

我?裴渡想了想,你叫我裴哥就行。等手续办完了你改口叫嫂子也可以。

沈酌这次直接踩了他的脚。

赵小海没听懂手续什么意思,低头舔碗底去了。

院子安静了。鸡棚里芦花鸡开始叫。天一层一层地亮。

赵秀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手还在抖,碗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小酌。

沈酌看着她。

我知道我没资格叫你。但我来——是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沈酌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粥。

赵秀云搓着手,搓得指缝发红。

宋祁的案子,新闻上登了。故意杀人。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

矿难前一天。沈酌放下碗,你在他办公室待了一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哭了。他追出来送你。递了个信封。你打掉了。

赵秀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才跟你说了。

他活着。你那天去做什么?

赵秀云的指头攥住袖口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爸跟我讲过,那个矿井支护有问题,通风也不行。

他跟工头说了好几回,没人管。

我想着……我去找宋祁,让他把你爸那个班组停了。

至少先停几天。

裴渡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耳朵竖着。

宋祁怎么说?沈酌问。

赵秀云的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他说,这个矿一个月出多少货、挣多少钱,不是我能管的。让我别多事。

然后?

我跟他吵。我说你不停我就去镇上举报。

她顿住了。院子里连风声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赵秀云的声音飘了起来。

白的,没封口。里面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奶奶的名字。还有你每天上学走哪条路,几点出门,经过哪个巷子,几点到校门口。

沈酌端碗的手停了。

裴渡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赵秀云的声音碎了。

意思是想清楚你和奶奶的命,值不值得我去举报。

院子里的光又亮了一层。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

赵小海在旁边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所以你没举报。沈酌说。

没有。

第二天我爸死在下面。

你跑了。

赵秀云把脸扭到一边。

我以为我走了,宋祁就不会盯着你们了。我不在了,他没把柄——

你走了以后。沈酌打断她。

声音没升高过。

但每个字都踩得实。

赔偿金被沈芳和刘大军吞了七十八万。

奶奶尿毒症透析一次两千四,一个月跑四趟,光透析一年就是十一万五。

手术费三十万。

我十五岁辍学,到今年二十二。

他把碗搁在桌上。

这些你知道吗?

赵秀云的手指抠进了膝盖。

赔偿金的事……我不知道。我后来寄了三千块——

三千块。裴渡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没有火气,帮沈酌把账算清了,奶奶一次透析两千四。三千块够一次。挂号费还得沈酌自己出。

赵秀云的肩膀往下垮了。

我到了南方进厂,第一年月薪八百——

这些不用说。沈酌的语气平得像切菜,我没问你挣多少。

他站起来。

奶奶收到那三千块的时候信封里夹了一封信。一句话。‘小酌还好吗’。

赵秀云抬头看他。

你要是真想知道好不好,回来看一眼就知道了。不用寄信。

这句话出来以后,赵秀云的眼泪掉了。

没有声音。顺着脸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往下淌。

赵小海放下树枝,看着妈妈哭。他拉了拉她的袖子,不知道说什么。

裴渡扫了孩子一眼。转头对沈酌压低声音:不舒服的话我送他们去镇上旅馆。

沈酌摇头。

裴渡没再说了。

沈酌走到石桌边,拿起赵小海的空碗。

还喝吗?

赵小海怯怯地点头。

沈酌进灶房盛了第二碗出来。赵小海双手接过去。

谢谢哥。

叫得挺顺。

裴渡在旁边想,他追了沈酌两个月,这小子追了十七年,赢在血缘上了。

赵秀云擦了擦脸。缓了一口气。

我该说的还没说完。

沈酌靠着灶房门框,跟石桌隔了三步。

你说。

宋祁那天晚上不光威胁我。他提了个条件。

沈酌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可以把你爸从那个班组调走。不下井了。做地面的活。安全的。

院子收了所有声响。

条件是我。

裴渡的指骨攥了一下。

他要我跟他。赵秀云的声音很轻。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就是这个意思。信封是威胁,也是价码。要么我举报他动你们,要么我答应,他保你爸的命。

沈酌盯着她。

你没答应。

我把信封打掉了。跑了。

赵秀云的肩胛骨撑着那件旧外套,骨头的轮廓清清楚楚。

我以为他不至于真的——

她的声音断了。

第二天就塌了。

裴渡站起来,走到沈酌身边。胳膊贴着胳膊。

她拒绝了他然后跑了。裴渡小声对沈酌说了一句,她不欠你爸的命。宋祁欠的。

沈酌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赵秀云。

还有一件事。

赵秀云抬头。

沈酌的目光落在赵小海身上。

他爸是谁?

赵秀云的手猛地攥紧了男孩的胳膊。赵小海嘶了一声,被攥疼了。

院子里连鸡都不叫了。

赵秀云看着沈酌。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裴渡蹲在门口把火封了。

她回过头。

他爸是你爸。

沈酌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走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月。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南方才查出来的。

赵秀云的手指松开了赵小海的胳膊,转而攥住自己的衣角。

他姓赵。我不敢给他上你爸的姓。怕宋祁查到。

赵小海歪着头看着妈妈和那个刚认识的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妈又要哭了。

裴渡从灶房门口走过来。

他什么都听见了。

沈建国的儿子。沈酌的亲弟弟。

他走到沈酌旁边站定。没碰他。

沈酌看着赵小海。

这孩子的下巴尖尖的,跟他结婚照上那个女人一个模子。但眉眼——是他爸的。

他走到赵小海面前。

吃饱了吗?

赵小海点头。

碗洗了放回柜子第二层。

赵小海端着碗跑进灶房,水声哗哗的。

沈酌对赵秀云说:院里有空屋。你们住着。

赵秀云张了张嘴。

镇上有旅——

我说了住着。

沈酌转身进了灶房。

裴渡留在外面。对赵秀云:

阿姨,您说的这些,经侦那边需要您做正式笔录。宋祁用沈酌和奶奶的名字威胁您,这是他犯罪链条里的一环。您的证词能给他加一层。

赵秀云点了点头。

我来就是要把该说的都说了。

好。笔录林强安排。裴渡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灶房里洗碗的赵小海。

另外,小海读书的事,学费、生活费、资料费,从现在到他大学毕业,我包了。

赵秀云愣住了。

不是我大方。裴渡耸了下肩膀,我小舅子在外面吃了十二年苦,做嫂子的面子上过不去。

灶房里传来沈酌的声音:你不是嫂子。

对,我是老公。老公管小舅子更名正言顺。

沈酌没再接话。

赵秀云看着裴渡。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低了一下头。

裴渡进了灶房。赵小海洗好碗跑出去了。灶房里就他和沈酌两个人。

沈酌撑着灶台,头低着。

裴渡走到他身后。

手臂从后面环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军大衣领口的毛边蹭着裴渡的嘴唇。

沈酌没推他。

你刚才说‘宋祁欠的,不是她欠的’。沈酌的声音闷在灶台的热气里。

你替她说话?

我替你理清楚。她被威胁,拒绝了,跑了。该恨的人不是她。

沈酌的手指在灶台上收了一下。

但她走了十七年。

留下我和奶奶。

她怀着我爸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生下来,一个人带了十二年。

裴渡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心疼她。裴渡的声音闷在他的领口。

沈酌没说话。

你还是你。裴渡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给刘磊端粥,给张三才端粥,给你妈端粥。全村人的碗你洗了个遍。什么时候轮到有人给你端一碗?

沈酌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裴渡抱着他,两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底的火封着,一点余温。窗户蒙了一层雾。

外面传来赵小海的声音。

妈!!这儿有鸡!!好大的鸡!!

紧接着是芦花鸡炸翅膀的动静。

裴渡把脸从沈酌肩上抬起来。

你弟开始追鸡了。这只鸡的被追KPI已经超过我了。你追过,我追过,裴轩追过,现在赵小海也追。这只鸡比我社交圈还广。

沈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裴渡盯着那个弧度。

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就知道你没事。你不笑我今晚翻三十个身让你数到天亮。

沈酌拿起锅铲。

出去。

我帮你烧火——

你出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裴渡看了他几秒。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酌。

那个信封上写了你的上学路线。从家门口到学校,每一个拐弯。

沈酌没转身。

以后你的路,不管从哪到哪——每一步都是我铺的。不需要谁来画。

他出了灶房。

院子里阳光很亮。赵小海追着芦花鸡绕了两圈,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追。跑步的姿势——跟沈酌有六分像。

赵秀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跑。眼泪干了,人还在发愣。

裴渡走到她面前。

阿姨。

赵秀云抬头。

有一样东西——张三才说您打掉了那个信封。后来的信封在哪?

赵秀云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赵小海一眼。

小海。

赵小海停下来,喘着气跑过来。

你书包里那个信封。

赵小海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信封,旧的,边角卷了,没有封口。

妈说到了要给哥。

裴渡伸手接过来。翻开。

一张纸。上面两个名字——沈酌,沈奶奶。下面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小。

上学路线。每一段路、每一个拐弯都标了。字迹工整。

十年前的东西。宋祁的手笔。

她打掉了信封。又捡回来了。

藏了十年。带着孩子,从南方一路带回来。

裴渡把信封递给沈酌。

沈酌从灶房出来,接过去看了三秒。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物证。裴渡的语气收了所有多余的东西,经侦要的。

沈酌点头。

赵秀云站起来。身体还在晃,扶着石桌才稳住。

小酌,我该说的都说了。

沈酌看着她。

没喊妈。也没叫名字。

粥还有。碗在柜子第二层。饿了自己盛。

他进了屋。门关了。

裴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爬到了头顶。新路面上的霜化了个干净,两个手印并排嵌在中间那段,白得扎眼。

手机震了。

林强。

裴渡低头看屏幕。

第一条:【渡哥,早上经侦来电话了。宋祁翻供了。】

第二条:【他说矿难当天的班组调度不是他的决定。有人当天早上从外面给他带了口信,说那天那个班组必须照常开工。不能停。】

第三条:【他说带口信的那个人,姓赵。】

裴渡攥着手机。

三条消息。每一条都比竹刺扎得深。

宋祁翻供了。说矿难当天早上有人带了口信。姓赵。要求班组照常开工。

姓赵。

灶房门口传来沈酌收碗的声响。赵秀云坐在石凳上没动。赵小海追鸡追了半圈,被芦花鸡啄了一口,缩着手跑回他妈身边。

裴渡退回屋里,把门带上。给林强打电话。

消息确认了?

经侦那边透出来的。宋祁的原话——‘那天早上有个姓赵的女人来矿上传话,说班组不能停,停了上面要追责。’

裴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重重刮了一下。

女人?

对。宋祁说的是女人。

裴渡靠着墙,盯着窗外赵秀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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