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白比原定时间晚了两天才到上海。
他律所那边有一个跨境并购案的交割文件需要本人签字,伦敦的雨又让航班乱成一团,改签、延误、再改签,最后落地时人已经累得有些脱相。
他在希思罗候机时给她发了条微信:“明天到。遗产意见书拿到了。”她回了一个字:“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她一直是这样,像投硬币进深井,不响,但你知道水接住了。
到上海时是傍晚。
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拖着一个银色登机箱,米色风衣搭在臂弯,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没睡透的眼睛,红血丝从眼角爬到眼尾,像熬了几个世纪的夜。
他在飞机上把那份三百多页的意见书从头又过了一遍。
关于沈若谦遗嘱里跨境资产的法律适用,她妈律所做得极其漂亮,每一个脚注都像给人留了一扇后门。
这份文件本可以扫描了发过去,但他偏要亲手交。
这大概是所有等待者共有的执念,把每一次见面都赋予一个具体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那个最根本的、不需要理由的欲望。
他先去了他妈律所在上海的办公室,签了几份紧急文件,又和这边的合伙人开了一个不长不短的电话会。
对方打趣他:“周太说你这次又为了追沈小姐回来。”他笑了一下,说不是为了追,是为了等。
对方便不言语了。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灰蓝色的天。
这座城市他原不熟悉,后来因为一个人,把它的街道、它的雾气、它夜里不灭的灯都记进了骨头里。
晚上九点,他走进云上集团旗下的那家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已经调暗,只剩几盏壁灯发着暖黄的光,像把整个空间都浸在陈年的蜜里。
前台小姐接过他的护照时抬头多看了他两眼。他太累了,美得有些心不在焉,像一件被雨打湿的昂贵瓷器。
他办完入住,没有回房,就坐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在楼下大堂。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没回。他等了十几分钟,也不催,只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人往沙发背上一靠,闭上眼。
他太习惯等了。
这六年,他把等待过成了一种不太需要被安慰的姿势。
像站在一棵枇杷树下,看花、看叶、看果子由青转黄。
风来风去,他只是站着。
有些等待会让人枯萎,他的等待却让他一天比一天沉静,像一坛酒被时间慢慢逼出了清冽。
他认识她是在牛津的Lecture Hall里。
她坐他前排,从不记笔记。
讲师问了个问题,她举手,三句话就说明白了别人十分钟没讲清的东西。
她坐回去时脸上的表情极淡,像在说“这事本来就不难”。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难追。
后来证明,她确实难追。
他追了一年,她答应时只说了一句:“我不确定能给你你想要的那种关系。”他说没关系。
那是六年前。
他至今仍在说没关系。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他比别人都清楚。
她是刀,是月,是永远比你快一步的人。
可愈是这样,他愈不肯走。
他是那种认了门就不换路的人。
沈今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停过一晚,有的停过几年,但他是最久的。
他从来不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把那层脆弱的平衡打破了。
有些事,你问了,就有了答案;有了答案,就有了后果。
他宁可不要答案,只要一个位置。
不是她的全部,只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位置。
手机亮了一下。她回了:“你在哪。”他答:“大堂。”她说:“上来。我房间号你知道。”
他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电梯的镜面映出他的脸,米色风衣,银色箱,金丝边眼镜。
他看起来像个出差路过的旅人,可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飞了十一个小时,不是来出差的。
沈今棠的房间在顶楼的行政套房。他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她靠在门框上。
应该是刚从办公室回来,黑色西装的扣子解开了,里面那件真丝衬衫的领口也松着,头发半散,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像刚从一个冗长的梦里醒过来。
她没有化妆,嘴上只涂了层透明的润唇膏。
看起来很累,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六年前在牛津图书馆里一样,不看你时你以为她在走神,看你时你以为她把你的前世今生都看完了。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她侧了侧身,“进来吧。”
他跟着她走进去,把行李箱留在玄关。茶几上摊着明天董事会的材料,旁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和半份没吃完的水果。
她的床有人睡过的痕迹,被子掀起一角,枕头上凹着一个很浅的印。
他几乎能想象她一个人躺在那里时,是怎样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警觉的形状。
这房间豪华得像一座孤岛,而她是岛上唯一不肯睡沉的生灵。
“意见书我看了。”她走到茶水台前,给他倒了杯水,“你妈妈做得很好。香港那条附属条款,比我想得更深。你不用专程飞这一趟。”
“我想当面给你。”他把杯子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端端正正地压在那堆董事会材料旁边,“原件。电子版也发你了。需要你签字的页面,我全都用便签标好了。”
她看着他。
他说话时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可她太清楚这平常背后的分量。
一个男人,从伦敦飞来,十一个小时,先跑律所,再回酒店,最后站在她面前,把第一句话留给“签字页我都用便签标好了”。
好像他飞的这一路,不过是为了替她省去翻页的力气。
她不言语,端起自己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还没看清就没了。
“你每次来上海都住我楼下。这次住几楼。”
“十六楼。”
“上次是十五楼。”
“十五楼那间被长包了,就订了十六楼。离你近一层。”
“近一层有什么意义。”
“你叫我,我就能快一点到。”
她轻巧地点点头。放咖啡杯时,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一下。只一下。他却全看在了眼里。
“你今晚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有了。律所的事处理完了,意见书也送到了。我没有别的安排。”
“那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