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稍息!立正!”
烈日当空,操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为期一周的高一新生军训正式拉开了帷幕。
队伍最后一排,李承逸微微侧过头,眼角扫着前头:“你看那教官,跟猴儿似的。”
那教官从开操起就总爱背着手在女生前排晃来晃去,眼神飘忽,看得李承逸心里一阵犯堵。
周志成身子不动,嘴角微撇着附和:“我觉得不像,猴子哪有这么黑,像那种小猩猩。”
“后面那俩高个!嘀咕什么呢!出列!”
安静的方阵里,这声窃窃私语显得格外扎眼。
教官快步从队伍前头踱了过来,板着黑脸厉声喝道。
李承逸和周志成满不在乎地跨步走出队列,在方阵前头站定。
“到休息时间了吗?闲聊什么?”
教官背着手在两人面前踱步。
“报告教官,没聊什么。”
李承逸平视着前方,倒也没顶撞。
“做俯卧撑,做到我喊停为止。”
教官扬了扬下巴。
今年南枫县流行直接请市里的军训公司来带训,不是人武部找的那些正规退伍军官。
在一高之前,他们已经训过其他几个学校的学生了。
上个学校也有个大高个刺头,被他这样整了两次之后一整个礼拜都安安分分的。
前排队列里,朱遥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好看的小脸上写满了无措,两只手紧紧抓着迷彩服裤缝。
隔壁五班的方阵里,蔡心怡也探着脑袋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李承逸余光扫过朱遥,冲她轻轻挑了挑眉毛,示意她别担心。
随后他两手撑地,身子笔直地伏了下去,标准利落地做起了俯卧撑。周志成见李承逸都做了,也费劲地趴下去跟着做。
李承逸动作极其标准,教官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周志成毕竟胖,做了十几个便已气喘吁吁,做得十分费劲,肚皮几乎贴在地上蹭。
“干什么呢?你是虫子啊?在地上爬吗?”
教官抬起胶鞋,一脚踢在周志成的屁股上。
周志成的胖脸涨得通红,但咬着牙没说话。
又做了十几个俯卧撑,周志成实在坚持不住了,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趴了下去。
李承逸单手撑地停住动作,抬眼说道:“教官,能停了不?周志成做不动了。”
教官这会儿虚荣心刚得到满足,觉得自己老威风了,想着再杀杀这俩小孩的锐气,冷笑一声道:
“我喊停了吗?军训训的就是你这种,胖成了猪了都,刚好给你减减肥。”
李承逸可以叫周志成死胖子,那是他俩关系好,但别人不行。
“你他妈差不多得了。”
李承逸双手一撑地面,利落地翻身站了起来,一米八五的身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你他妈说什么?皮痒了是不是?”
教官怒气冲冲,一步上前指着李承逸,看架势是想动手了。
“我说你他妈差不多得了知道吗?”
李承逸也火了,手指同样指着他。
两人越贴越近,那教官的手指直接重重戳到了李承逸的脑门上。
李承逸不是龟男,没有那种被人指着脑门还要忍气吞声、甚至在心里暗爽的受虐癖好。
如果是十年后经历了各种人情世故、懂得社会规则的李承逸,或许会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周旋——但那绝不是变得圆滑懦弱,仅仅是出于保护自己的“幸福者退让原则”;
可这会儿站在烈日下的李承逸,正完完全全应了那句话: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吗?
教官的手指戳得极重,顶得李承逸脑袋往后偏了一偏。
李承逸眼神一沉,反手一把将对方的手狠狠打掉。
“你再碰我一下,我会动手的。”
李承逸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放狠话说什么“你再碰我一下试试”,他神色冰冷,直接挑明了告诉这个教官——你只要敢再动一下,我就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这教官不过一米七几的个头,光站在那,气势上就硬生生矮了李承逸一头,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过就是嘴巴说说的。”
教官在心里暗自给自己壮胆,咬着牙猛地推了李承逸一把:“我就动你怎么了?现在是军训,你们就是军……”
军人就该服从指令的话还没说完,李承逸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全的机会,猛然起腿,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蹬重重踹在了教官的肚子上!
“砰!”
教官吃痛大叫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砸在了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原本坐在地上的周志成见两人真动手了,动作毫不含糊,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二百多斤的体重结结实实压在教官身上,两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地上的教官压得动弹不得。
李承逸跨前一步,扬起右臂当即就要冲上去给地上的教官补上一记重拳。
就在这时,队列前排冷不丁响起一声清脆又尖锐的娇喝:“不要!”
这声音李承逸再熟悉不过,却全然不同于以往那副细若蚊蝇的软糯模样。
女孩喊得极大声,尾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意,里头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慌与担忧。
李承逸扬起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操场四周的几个教官本就一直斜眼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动了手,一个个扯开嗓子猛冲了过来。
三四个教官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合力拉胳膊扯腿,费了九牛二虎的老大劲,才把死死压在下头的周志成从地上给架了起来。
一高的教导主任王伟毅同时也是学校的副校长,原本正老神在在地站在司令台底下的树荫里,同这次军训拓展公司的带队总负责人抽烟闲聊。
这会儿两人瞧见四班方阵炸了窝,全都神色匆匆地顶着太阳小跑过来。
王伟毅腰间挂着的那一大串钥匙随着颠簸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他快步跨进人群,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目光越过地上的教官,第一眼便急切地落在了李承逸身上。
见李承逸毫发无损地立在原地、只是铁青着脸攥紧了双拳,王伟毅这才暗自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走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李承逸的肩膀,用极为地道的南枫本地土话低声宽慰道:“好了,老师来处理,你别冲动。”
说完,王伟毅转过身,同那位满头大汗的军训总负责人一起,拉着那名刚从地上爬起来揉肚子的教官退到一旁低声盘问情况。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操场上的学生们自然不再傻愣愣地站军姿了,纷纷交头接耳地围拢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起那名教官来——
无非是说他体罚两个学生倒也罢了,毕竟是两人说话在先,可他骂周志成的话太难听了,随后甚至还先伸手推搡挑衅,李承逸不过是正当防卫才出的手。
“好了好了!老师会处理这个事情的,大家先回各自的队列站好!”
王伟毅转过身,挥着双手冲周围躁动的人群高声大喊。
那名军训负责人也自知理亏,赶紧黑着脸招呼其他几个教官分散开去维持纪律,连哄带催,这才勉勉强强让四处张望的学生们重新稀稀拉拉地退回到了各自的方阵里。
“坐。”
政教处的办公室里开着冷气,王伟毅拉过一把折叠椅示意李承逸坐下。
由于操场上一帮围观同学七嘴八舌的作证,周志成那两百多斤扑上去压人的举动被大伙儿众口一词说成了是“上去拉架”,只是这架拉得属实偏得没边——
显然两个少年配合得极有默契,一个负责给控制,另一个直接暴力输出。
王伟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看着李承逸,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探询,全然没有平日里训斥刺头学生的那副威严架势:“怎么就动手了?这么冲动干什么?”
“他罚我做俯卧撑倒没关系,但他当着那么多人面骂周志成是猪,骂得太难听了。”
李承逸身子往后靠了靠,做出一副委屈隐忍的受害者模样,“后来他又戳我脑门推我,我就没忍住。”
王伟毅叹了一口气,刚要说话,李承逸便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王叔,给你添麻烦了。”
这一声地道的“王叔”叫得王伟毅心头熨帖得很。
他原本紧绷的面色顿时舒展开来,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我刚才就怕是你无缘无故先动的手。只要咱们占着理就没关系,是他不像话在先。”
王伟毅同李承逸的父亲李建国是高中同班同学,李承逸入学前李建国就专门打过招呼。
至于王伟毅为何对这个毛头小子如此客气宽容,也是因为清楚他家的底细。
李建国在外头包矿山生意虽然做得极大,但单凭有钱,倒也不至于让他一个县高中的副校长做这番低姿态。
关键在于李建国那位小舅舅——虽说是舅舅,年纪却只比李建国大上一岁,两人打小同穿一条裤子长大,对李承逸这个外甥孙也是爱屋及乌、极为疼爱。
而这位小舅舅如今的身份,正是南枫县教育局的一把手局长。
体制内的人精自然懂得分寸,更何况李承逸在学校里虽调皮了些,但也没惹是生非,今天这事完完全全是对方欺人太甚、有错在先,王伟毅自然不可能让老同学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窝囊气。
更何况,这回撇开人武部、花钱雇外面的拓展公司来负责全校军训,本就有些违规,他私底下还拿了带队负责人不少打点回扣,真要把事情闹大了,吃亏倒霉的反倒会是他自己。
“这样吧,毕竟事情闹得不好看,大庭广众之下动了手。”
王伟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着李承逸继续说道,“你呢,回去反省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军训刚好结束正式上课,也不影响你学习。”
李承逸心里明镜似的。
这所谓的“反省一个礼拜”,分明就是借着由头让他免了烈日下的军训、回家舒舒服服吹空调。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只是……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一周的时间可就没法天天见到朱遥了。
毕竟两人这层窗户纸才刚戳破一点,正是天天盼着黏在一块的时候。
李承逸压下心思,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明白的,王叔。”
“我得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这个事情,你家里平时没人吧?”
王伟毅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既然事情已经闹开了,自然得由他这个老同学亲自跟李建国交个底,免得李承逸这几天脱离学校管束在外头磕着碰着,到时候学校脱不开干系,回家反省家长必须得知情同意。
李承逸点了点头。
王伟毅拨通了电话,同那头的李建国三言两语把事情定性为教官违规体罚、学生正当防卫,顺水推舟讲好了放假一周的事。
挂掉电话后,王伟毅又让李承逸把隔壁罚站的周志成喊了进来。
毕竟打架事件这胖子也横插了一杠子,再留他在方阵里军训保不齐还要跟教官起冲突。
王伟毅同样通知了周志成的家长,便大手一挥,放两个少年提前收拾东西回家。
“阿逸,晚上要不要去happy一下?”
两人并排骑着电瓶车出了校门,周志成迎着风扭过头,冲李承逸挤眉弄眼地问道。
“我没问题啊,你能出来吗?我爸妈反正不在家,管不着我。”
李承逸单手把着车头。
“OK的啦,我就跟我妈说去我哥家睡就好了。”
周志成的亲哥哥叫周志伟,比他们大了十来岁,眼下正帮着家里逐步接手一部分建材和工地上的生意。
周志伟二十来岁年纪,兜里大把钞票,正是爱玩、玩得花哨的岁数,暑假两人头一回踏进县城那家酒吧,就是周志伟带着去的。
“行,你安排吧,定好了给我发QQ。”
两人在熟悉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各自拐进了回家的小区。
李承逸回到家冲了个凉,上午的军训也差不多到了点。
这礼拜学校有硬性规定,所有新生军训期间一律在食堂统一就餐,吃完饭寄宿生回宿舍,走读生则要在教室里午休,不能随意进出校门。
李承逸自然没去校门口蹲着等朱遥吃午饭。
朱遥向来是个规矩的好学生,从不带手机进校园。
中午在教室里,她借着蔡心怡的手机登上QQ,忐忑不安地给李承逸发了几条消息,得知他没受处分、只是回家休息一个礼拜之后,悬了一上午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因为是用着蔡心怡的手机和账号,朱遥面皮薄,没好意思多聊什么,只乖巧地约好等她晚上自习放学回家再在QQ上细聊,便匆匆退出了账号。
李承逸一个人在家点了份黄焖鸡米饭外卖,吃饱喝足往大床上一栽,一口气闷头睡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喂?”
李承逸揉着惺忪的睡眼,嗓音沙哑地摸过手机滑开接听。
“给你发了半天QQ消息怎么不回啊!”
电话那头周志成的声音又急又燥。
“我刚才睡着了,怎么了?”
李承逸翻了个身,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晚上去酒吧蹦迪,我嫂子组的局!”
一听到周志成提起他嫂子,李承逸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周志成的嫂子名叫董霏霏,绝对是个不可多见的极品尤物。
董霏霏同周志伟两家门当户对,结婚大约带着些两家生意联姻的味道,里头的复杂由头李承逸眼下这个年纪自然琢磨不透。
董霏霏个头极高,足有一米七二开外,五官生得极其精致凌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与清冷,御姐气场十足。
她生了一副极尽诱人的黄金腰臀比,骨肉匀亭,身段曼妙。
最勾人魂魄的莫过于她那双长得惊人的笔直美腿,李承逸以往见过她几次,她下头几乎无一例外都裹着极薄的黑丝或肉丝,紧致纤细的脚踝踩着细高跟鞋,每一步都带着成熟女人的风韵。
在李承逸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女性里,唯有那位身为空姐、身段高挑的堂姐李雨桐,能在长腿的比例与线条上同董霏霏一较高下。
“喂?你发什么呆呢?到底去不去啊!”
电话那头见李承逸半晌没吭声,周志成急得拔高了嗓门,连声催促起来:“我嫂子说她今晚还喊了好几个闺蜜!她那些闺蜜可一个比一个顶,身材长相全绝了!”
周志成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高亢与亢奋,显然他嫂子圈子里那帮年轻漂亮的女人,把这小胖子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撩拨到了。
李承逸从床上坐起身,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
“知道了,定了几点?我等会儿洗把脸打个车过去。”
“九点吧!太早了场子还没热起来,没什么好玩的。你小子给我穿帅点啊!别在美女面前给哥们儿丢了排面。”
李承逸嗤笑了一声:“知道了,我就怕我穿得太帅,今晚没人愿意搭理你。”
“滚蛋!”
周志成骂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李承逸赤着脚踩在地上,伸手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主干道两侧的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墙上的石英钟已经走到了下午六点整。
朱遥这会儿在学校里,应该已经和蔡心怡吃完晚饭、正捧着课本乖乖回教室准备上晚自习了吧。
李承逸双手撑着窗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不过才一个下午没见着面,心里头却还真有点想念那个动不动就爱脸红、嘴硬说自己不笨的小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