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还未等她开口,冰雪儿已然转过头,朝一旁的阿青唤道:

“阿青,你也帮着斐儿搀扶一下,莫要叫这位姑娘再摔着了。”

“好。”

阿青应了一声,立即走上前来。

方才她一直站在稍远处,将事情的经过看在眼里,此刻见李莫愁脸色苍白,便也不多问,只伸手轻轻扶住了她另一侧的手臂。

“姐姐,我扶着你。”

李莫愁原本想说自己还能走,可话到嘴边,瞧见阿青清澈坦然的目光,又默默咽了回去。

一个孩子已经扶着她不肯撒手,如今又多了个少女,若她再执意推辞,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更何况,她眼下确实没有逞强的本钱。

冰雪儿见她没有再开口拒绝,也不催促,只转向一旁的店小二,温声吩咐道:

“小二,麻烦你把这桌的吃食都端到我那边去,酒菜若是凉了,便劳烦再热一热,我等会一并结账。”

“好嘞,夫人!”

店小二连忙应下,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方才那一场风波,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女客会出什么意外,如今见有人愿意出面照应,自然求之不得。

他赶忙招呼同伴收拾桌上的碗碟,又不忘朝李莫愁投去一道关切的目光。

“姑娘,您慢些走。若是身子实在不适,小的这就去请大夫。”

李莫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冰雪儿走在前面,步履不疾不徐。

她始终没有去问李莫愁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地,也没有提起方才那些混混的所作所为,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正是这份不动声色,反倒让李莫愁心中愈发忐忑。

她偷偷抬眸,望了一眼冰雪儿的背影。

“师姐是不是…认出我了?”

李莫愁抿了抿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

“小莫愁,师姐明明认出了你,你为何偏偏不肯与我相认呢?”

马车车厢内,冰雪儿看着坐在身旁的李莫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心疼。

李莫愁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姐…对不起。”

她的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声音也低了几分。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个人人喊打,十恶不赦的女魔头,你若与我相认,旁人难免会将你也牵扯进来。我不想连累你。”

冰雪儿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你便宁愿装作不认识我,也不肯唤我一声师姐?”

李莫愁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她何尝不想与冰雪儿相认?

当初在饭桌上,冰雪儿开口唤她名字时,她心中便已掀起波澜。

只是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更习惯了旁人对她的畏惧与憎恶。

她可以对那些追杀自己的人拔剑相向,却不愿将昔日的师姐也拖进这场是非之中。

冰雪儿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记忆中的李莫愁,虽有几分倔强,却也曾是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那时的师妹爱笑,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总要跑来找她诉苦,偶尔闯了祸,也会拉着她的衣袖,软声央求她替自己说情。

可如今再见,眼前的人容貌依旧,比年少时更添了几分艳丽,可眉眼间却多了一股难以掩饰的凶戾与冷意。

那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养成的神色。

这些年,她的师妹究竟经历了什么?

“莫愁。”

冰雪儿轻轻握住她的手。

李莫愁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便想抽回,却被冰雪儿握得更紧了些。

“你觉得自己做了恶人,师姐便会因此不认你了?”

“不是…”

李莫愁抿了抿唇,眼眶隐隐泛红,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那你可曾想过,若我今日没有认出你,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离开,往后再也寻不到你,我又该如何?”

李莫愁怔了怔,抬眸望向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冰雪儿看着她,语气渐渐柔和下来。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外人口中的那些事,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无论如何,你既然还肯叫我一声师姐,我便不能当作从未认识过你。”

“至于你究竟做过什么,日后我们慢慢说,若真有错处,该认的错,该还的债,自然不能逃避,可你总不能因为自己走错了路,便连昔日的故人也一并推开。”

李莫愁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的冷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良久,她才哑声道:

“师姐,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李莫愁了。”

“人总会变的。”

冰雪儿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你变成什么样,我总得亲眼瞧过,才能下定论,旁人说你是魔头,那是旁人的事,我认识的李莫愁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清楚。”

李莫愁鼻尖一酸,赶忙偏过头去。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儿女情长,昔日旧事尽数埋进了心底,可冰雪儿不过几句话,便让她险些哭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道:

“师姐,你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偏偏要带我出城?”

冰雪儿看着她,倒也没有隐瞒。

“先前吃饭时,我便瞧出你有些不对劲,你虽不肯认我,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我身上,我想着,你既然不愿当众相认,必定有自己的顾虑,便也没有揭穿你。”

“后来,我见你似乎有意离开,便想着不如带你一道走咱们师姐妹许久未见,总不能连句话都没说上,便又各奔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城中为何没人来抓你,我倒是不清楚,先前我也担心会惹来麻烦,不过既然一路都无人阻拦,想来暂时无事。”

李莫愁闻言,神色微动。

师姐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追问她的罪因,也没有逼她解释,更没有因为她如今的名声而刻意疏远。

“师姐,你就不怕我给你惹来麻烦?”

冰雪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方才还说不想连累我,如今又问一遍,怎么,莫非你当真觉得,自己这女魔头的名头有多吓人?”

李莫愁微微一怔,随即竟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终于让她眉眼间的冷厉消散了些许。

冰雪儿见状,也跟着笑了笑。

“这才像话,往后在我面前,不必总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你若真有难处,尽管告诉我,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还吓不倒我。”

李莫愁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嘴唇动了动,终于轻轻唤了一声。

“师姐。”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稍稍松动。

冰雪儿应了一声,又握了握她的手。

“嗯。”

马车外,胡斐与阿青坐在车辕上聊着天。

“弟弟,那位姐姐究竟是什么人呀?冰姨好像很关心她。”

胡斐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好奇,不由笑道:

“她叫李莫愁呀,就是…那个赤练仙子,她是我娘的师妹。”

“赤练仙子?师妹?哇塞…原来…”

阿青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两人竟有这层关系。

不过阿青可不在乎什么赤练仙子,什么朝廷要犯,只要没人去伤害冰姨和弟弟,她都不会在意。

“那她岂不是你的师叔了?”

“按辈分来说,应该是吧。”

阿青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若有所思地道:

“难怪冰姨会特意带上她,只是看她的模样,似乎不太爱说话,还有些凶巴巴的。”

胡斐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你可别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上有不少人怕她。真要动起手来,可不是好惹的。”

阿青哼了一声,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哼哼,弟弟你是不是忘记了,姐姐我也很厉害呢!真要是她敢对冰姨或你不利,我可不会客气。”

胡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阿青姐姐最厉害,来亲一个…”

……

冰雪儿见李莫愁身上还有伤,便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雪白色的药丸,递到她面前。

“这是雪蟾玉露丸,专治内伤,活血化瘀也有些功效,你先服下,调养几日,应当能好上许多。”

李莫愁看了一眼,连忙推辞道:

“师姐,这等珍贵的疗伤药,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我身上这点伤不碍事,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让你服下便服下,哪里来这么多话?”

冰雪儿将药丸塞进她手中,故意板起脸道:

“怎么,莫非如今连师姐的话,你也不肯听了?”

李莫愁一怔,望着她那副熟悉的神情,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只得将药丸服下。

待她运功调息片刻,胸口那股隐隐作痛的感觉果然减轻了些许。

她看着冰雪儿,心中百感交集,忽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师姐,你还记得苗人凤吗?”

冰雪儿闻言,神情微微一顿。

“金面佛苗人凤?自然记得,他与你姐夫昔日交情匪浅,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当年那场决斗,至今仍是她心中难以释怀的伤痛。

李莫愁见状,轻声道:

“师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冰雪儿转过头来,看着她道:

“什么事?”

李莫愁抿了抿唇,缓缓说道:

“当年,辽东大侠胡一刀与金面佛苗人凤决斗,最终胡一刀身亡的消息传遍江湖时,我起初并未太过在意,那时我虽听说过胡一刀的大名,却不知道他与你有什么关系。”

“直到后来,我才偶然得知,那位名震辽东的胡大侠,竟是师姐你的夫君。”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几分追忆。

“那时我才知道,你竟遭遇了这般变故,我心中担忧,便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想要寻到你,看看你究竟过得如何,可我寻访多时,始终没有找到你,只知道你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离开了原先的住处,从此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李莫愁看向冰雪儿,声音轻了几分。

“我那时一直放心不下你,后来在外行走,偶然得了些机缘,武功也渐渐有了长进,便想着…既然寻不到师姐,至少也该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冰雪儿听到这里,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

“所以,你去找了苗人凤?”

李莫愁点了点头。

“不错。”

“那时我自恃武功已有所成,便一路打听苗人凤的下落,想要亲手替师姐报仇,谁知真正交上手后,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不自量力。”

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苗人凤的确不愧‘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名,我与他交手,不过数十招,便已落入下风,最终败得毫无悬念。”

“不过,他倒也没有为难我,得知我是为了替你报仇才找上门去后,他反倒主动向我解释,说当年胡一刀并非死于他的刀下。”

冰雪儿的手指轻轻一颤。

李莫愁看在眼里,继续道:

“他说,当年他与胡一刀交手,本无意取人性命,谁知刀刃上竟被人淬了剧毒,胡一刀不慎受伤,毒性发作,这才丢了性命,就连他自己,也是事后才知道其中另有蹊跷。”

冰雪儿沉默片刻,轻声道:“一刀是中了毒,这件事,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李莫愁看了她一眼,道:

“苗人凤还告诉我,他怀疑此事与田归农有关。”

“田归农?”

“嗯。”

李莫愁点头道:

“据他说,田归农原是他的旧友,却暗中与他的妻子南兰苟合,后来更将南兰带走,苗人凤怀疑,田归农既然能做出这等事,未必不会在胡一刀的兵刃上动手脚。”

说到这里,李莫愁眉头微蹙,似乎又想起了当年的情形。

“我听他说完,便知道这件事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苗人凤似乎还有些话没有说完,只是不愿继续与我说,而我当时一心想着替师姐报仇,既然知道真正的仇人未必是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后来,我便去寻那田归农,想查清楚此事,可那人行踪诡秘,我费了不少工夫,始终没能找到他的下落,再往后,他就像是从江湖上消失了一般,再无半点消息。”

话音落下,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冰雪儿垂着眼帘,神情有些恍惚。

田归农。

这个名字,她自然不会陌生。

当年胡一刀之死,苗人凤与她都曾为此悲痛不已,她知道丈夫是中了毒,却始终未能查清,究竟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如今从李莫愁口中再次听到这些往事,那些早已被她压在心底的记忆,仿佛又一次翻涌了上来。

只是这份恍惚并未持续太久。

冰雪儿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师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

“莫愁。”

李莫愁抬眸看她。

冰雪儿眼中带着几分动容,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谢谢你。”

李莫愁微微一怔:

“师姐,为何突然说这个?”

“因为这些年,我竟不知道你还为我做过这些事。”

冰雪儿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当年我带着斐儿离开后,便隐居长白山,我原以为,时过境迁,昔日的故人或许早已将我忘了,却没想到,你不仅记得我,还曾为了替我讨回公道,独自去找苗人凤。”

说到这里,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你那时武功尚未大成,便敢独自去挑战苗人凤,若是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是好?”

李莫愁听她语气中满是关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师姐,你从前待我那么好,我为你做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望着冰雪儿的眼睛,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小时候,我闯了祸,总是你替我收拾残局,我受了委屈,也是你护着我,不许旁人欺负我,如今不过是替你做了一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如今我已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走到哪里都有人想取我的性命,可师姐你明明知道我的处境,却还是愿意认我,愿意带我同行,甚至舍得将这么珍贵的疗伤药给我。”

李莫愁轻轻反握住冰雪儿的手。

“师姐,你都没有放弃我,我又怎能忘了你呢?”

冰雪儿听罢,心头一暖,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李莫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昔日分别多年,彼此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可至少在这一刻,她们仍是当年那对情同姐妹的师姐妹。

(这两章更完,后面就开始写胡斐跟李莫愁的肉了

工作忙,更新较慢,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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