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善良的代价

东京的傍晚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

西沉的太阳把中野区那些低矮杂乱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倾泻出来,和暮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白天哪里是黑夜。

中央线电车的轰鸣声每隔几分钟就从高架桥上滚过去,震得沿街那些木造公寓的窗户嗡嗡作响。

黑崎优真把最后一箱货物搬上卡车后厢,摘下沾满灰尘的劳保手套,塞进牛仔裤后袋里。

他的手臂肌肉还微微跳动着——那是连续六小时搬运后残留的疲劳信号。

仓库里的空气混着纸箱的干涩味和叉车排出的柴油废气,他早就闻不出来了。

“辛苦了,黑崎,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说话的是他的搭档深水,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腰上永远挂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

“没有。”

“骗谁呢,你今天至少看了十次手机。”深水拧开一瓶运动饮料,仰头灌了一口,“女朋友?”

黑崎没回答。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白石诗织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下午四点半:『买了你喜欢的饭团,今天特价。等下在家热了等你。』

现在是六点二十三分。

她下午只有一节文学理论课,最晚五点也应该到家了。

从御茶水女子大学到中野坂上,坐中央线不过十来分钟。

他打过三个电话,全是忙音。

发了五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这不正常。

“我先走了。”黑崎把劳保手套扔进储物柜,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往外走。

“喂——打卡!”

他没回头。

傍晚六点半的中野百老汇商店街已经亮起了一半的灯。

卖炸肉饼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百元店的店员把促销立牌搬回店内,药妆店门口的音乐还不知疲倦地循环着。

黑崎走得很快,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她。

便利店。他推门进去,自动门发出轻快的电子音。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面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大学生,他见过几次。

“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穿米色毛衣、黑头发的女生来买过东西?大概这么高。”他在自己下巴的位置比了一下。

“啊,有的有的。那位经常和你一起的女生对吧?”马尾女生笑了笑,“她买了两个饭团,花生酱味的和明太子味的,大概四十分钟前走的。”

“她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啊,等一下。”马尾女生皱起眉,“好像还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在门口跟她搭话。我没听清说什么,她听完就跟那个男生走了。”

黑崎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男生,长什么样?”

“嗯……瘦瘦的,染黄头发,制服好像是……那个,丰成高中的。还有两个同伴在外面等他,都是差不多的打扮。”

丰成高中。中野区臭名昭著的问题学校,附近居民提起都摇头的那种。黑崎推门出来的时候,自动门还没完全关上他就已经走到了街上。

他去过她的大学接过她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从车站到两人住处的所有路线。大路——没有。住宅区的巷子——没有。河边的小路——

他停在了一个分岔路口。

左边是大路,直通公寓。

右边是一条窄巷,穿过旧商店街的后巷,能省三四分钟。

她跟他说过那条巷子,说那里有几只很亲人的野猫,她有时候会绕路去喂。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尽头一家已经关门的榻榻米店的旧招牌,在风里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咯吱声。

黑崎走进去的时候,首先是听到了什么。

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混杂着含混不清的笑声和喘息。像是什么重物在不均匀地撞击墙壁,又像是——

他加快了脚步。

旧招牌下是一间废弃的店铺,卷帘门锈了一半,里面堆着发霉的榻榻米。侧面的防火巷更窄,只容两人并肩。

然后他看见了。

暮色的最后一丝光从巷口斜入,照出三个人的轮廓。两个靠在墙边,一个蹲在地上,另一个——站着。不,不是站着。

一个穿高中生制服的瘦削身影,裤子褪到膝盖以下,赤裸的臀部在微光中显出病态的苍白。

他正从后面,用着一种丑陋的、暴力的节奏挺动。

每一次挺动都带出一声肉体撞击的闷响。

被他压在身下的人,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上半身被按得几乎贴住地面。

一头如瀑布般散乱的黑发铺在污秽的水泥上,沾满了灰尘和某种黏湿的不明液体。

米色毛衣被从领口撕裂,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一侧。

白色的胸衣被扯断了一边肩带,那对平日里被黑崎视为珍宝的肥硕巨乳从撕裂的衣物中弹了出来,莹白的乳肉上印着一道道鲜红的指痕,软嫩的乳峰在每一次撞击中贴着水泥地面不堪地来回碾压,乳尖被粗糙的地面磨得通红肿胀。

一只手掐在她细白的后颈上。

另一只手则绕到前方,死死箍住她的喉咙。

手指掐进颈部嫩软的肌肤里,每一次收紧她的身体都会本能地抽搐一下,喉咙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呜咽。

她的裙子被掀到腰际,黑色连裤袜被从裆部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原本藏在里面的、毫无遮掩的私密部位。

那对平日里被黑崎在暗地里用目光抚摸过无数遍的肥厚臀瓣,正以一种屈辱至极的角度高高撅着。

臀肉在每一次撞击中荡出雪白的肉浪,发出啪啪啪啪的脆响。

那个黄毛一边挺动一边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喂——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你们还年轻别做这种事』——你她妈是谁啊?老师?你她妈就是只母狗,懂吗?”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收紧。她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喂喂喂——我不小心把那女的掐太狠了——”

“啧,别弄死了,还没完呢。”蹲在旁边的一个寸头男生叼着烟,语气像是在讨论游戏进度,“而且她那个奶子也太夸张了吧。让我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五指陷进那团被挤出变形轮廓的绵软乳肉里,像是在揉捏一团发得太过的面团,“妈的真软。比写真集上那些好看多了,卧槽,这手感绝了。”

“不过说起来这女的简直蠢到家了。我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我朋友受伤了在巷子里可以帮帮忙吗』——噗,她居然真的跟过来了。”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的那个黑发男生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觉得很有趣,“太傻了,所以说漂亮的女人都没脑——”

“对了,她刚才还在说什么——”寸头吐掉烟,捏着嗓子学她的声音,“『你们还年轻,还有未来——』”

三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未来哈哈哈哈——我们的未来就是操你啊白痴!”

黄毛猛地挺动了几下,每一次都插到最深处。他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一下又收紧,像是在控制一个即将坏掉的玩具。

“喂喂喂——我快到了——”黄毛的呼吸越来越重,“里面——射在里面没关系吧?”他问的是同伴,语气像是在确认规则。

“随便啊,又不是我们的女朋友。”

“那就——”

黄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臀部痉挛般地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呻吟。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像是抽空了力气一样从她身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仍然保持着被压跪的姿势,一动没动。

暗淡的光线下,那道淫白黏稠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淌下来,黏腻而缓慢,像是某种无声的、无可挽回的判决。

它滴落在脏污的水泥地面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寸头把烟头随手一扔,“轮到我了。”他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响。

那是某种重物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寸头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他后来会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因为愤怒还是一种人类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面是一种比愤怒古老得多的东西——一种从脊椎深处涌出来的、不带任何思考的、纯粹的抹杀冲动。

黑崎优真手里攥着一根从巷口垃圾堆旁捡来的锈蚀铁管。

第一下砸在了寸头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窄巷里炸开。

寸头甚至没来得及尖叫,第二下已经砸在了他的膝盖上,膝盖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下去,他这才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与其说是尖叫不如说是某种动物般的嚎叫。

第三下打在他的脸上,嚎叫声戛然而止。

黄毛瘫坐在地上,裤子还没提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黑崎的铁管已经横着扫过来,砸中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头猛地偏过去,撞在墙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靠墙的黑发男生转身想跑。黑崎追上他,只用了三步。

铁管落地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终于安静下来之后,黑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优真?”

他扔下铁管,跪倒在她面前。

她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

原本清秀动人的面容现在脏污而憔悴,那双他最喜欢的茶褐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脖子上是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嘴唇干裂,嘴角破了皮,渗着一丝血。

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第一次遭受挫折的那种裂痕,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于物理层面的碎裂。

像是一面镜子被人从正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整面镜子一块一块地掉下来。

碎掉的镜片里映出的,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了。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掺了砂纸,“我只是——想帮他们——他们说——他们说有朋友——受伤——”

黑崎把她抱进怀里,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

那件被撕破的毛衣滑了下来,露出她满是淤青的肩膀。

“别说了。”他说,“别说了。”

“他——他们是高中生——我以为是——只是一群孩子——我跟他们说——还年轻——还有——还有很多——很好的——”

“诗织。”

“——未来——”

“诗织。”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是剧烈的,像是体内的寒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攥着他夹克的前襟,指关节捏得发白,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在狂风中被撕扯的枯叶。

她的裙子还卷在腰际。

那双修长肉感的大腿上布满了抓痕和淤青,被撕裂的黑色连裤袜松松垮垮地挂在腿弯处。

那道已经半干的精痕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膝盖,黏腻地附着在白净的肌肤上,在暮色中泛着湿黏的反光。

黑崎脱下自己的夹克,裹住她裸露的下半身。他把袖子在她的腰间打了个死结,然后把那件撕破的毛衣拉回她的肩膀。

“能走吗?”

她摇了摇头。

于是他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比他想象中的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那对平日里沉甸甸垂坠在他视线中的丰硕乳房,此刻隔着撕破的毛衣贴在他胸口,温软而绵软,却让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欲念。

他只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持续的、细微的战栗。

他抱着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商店街的灯已经全亮了。

卖炸肉饼的老板娘正在往卷帘门上挂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三秒,又迅速移开了。

这是东京。

有些事看见了,也不会有人问。

回到公寓的那段路,黑崎走得很慢。

她没有哭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意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衣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反复地、极小幅度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着某个他听不见的词。

后来他才知道,她一直在说的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

也许是觉得自己太蠢。

也许是觉得自己给他添了麻烦。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善良——那个他曾经偷偷爱着的、也偷偷担心着的善良——在今天的肮脏巷子里,被证明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六叠和室的推拉门打开的时候,屋子里还留着早上出门前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她买的两个饭团,已经凉透了。

电视遥控器斜躺在坐垫旁边。

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和一双过膝袜,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黑崎把她放在浴室门口。

“自己能洗吗?”

她站了一秒。两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浴室的门关上了。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花洒的声音——是浴缸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柱砸在浴缸底部的哗啦声。

她试图用水声盖住什么。

但他还是听见了。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哭声。

黑崎靠着浴室的门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他试图握拳,却发现手指在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未被他允许自己体验的东西。

今晚之前,黑崎优真认为自己是一个有能力保护重要之人的男人。

今晚之后,他知道自己连这个都算不上。

世界上有太多比他快的东西。

比她善良的东西更恶毒,比他们两人的力量更强大的东西。

今天是他刚好赶到了。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那天加班呢?

如果他走了大路呢?

如果他——没有找到那条巷子呢?

他做对了一切,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一步。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推拉门开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沙哑而细微,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挤出了这几个字。

“优真——你能不能——”她停了一下。他听到了她吞咽的声音。“能不能——不要走?”

他站起来,把门推开。

浴室里的热汽弥漫着,她的身影在雾气中朦胧不清。

她裹着一条浴巾,缩在浴缸旁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淤痕在热汽中更加触目惊心,像是有人试图用绳索把一朵正在绽开的花勒死在花苞阶段。

黑崎走过去,也坐在了浴室冰冷的地砖上。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一只手轻轻握着她还在发抖的肩膀。

“我不会走。哪也不去。”

他们就这样在浴室里坐了很久。水蒸气慢慢散去。镜子上的雾气凝成水珠,一道一道淌下来,像是整间浴室在陪她流泪。

茶几上的饭团终于彻底凉透了。

外面传来中央线电车经过的声音,咣当咣当地碾过铁轨,一如既往。

卖豆腐的流动摊贩还在街上用老旧的喇叭吆喝着,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楼上的大学生情侣又开始吵架了,女生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天花板扎下来,尖锐而刺耳。

隔壁的老奶奶大概正在看电视,隐约飘来晚间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整个世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运转。

这大概是东京这座城市最残忍的地方——它太大了,大到你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会被它若无其事地吞下去。

它不会为你停下一秒,不会为你空出一格。

你碎在里面,声音还没有中央线电车碾过铁轨的声音大。

黑崎抱着诗织,感觉到她的呼吸终于在缓慢地平稳下来。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浴室白色的天花板。

那双茶褐色的、曾经像秋天的栗子一样温暖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优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嗯。”

“你说这个世界——”

她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黑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还值得被拯救吗?”

黑崎沉默了。

如果是昨天的他,也许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哪怕是假的。但现在的他做不到了。因为他也开始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轻轻覆盖在她脖子上的淤痕上。那些淤痕正在慢慢变成紫色,像是纹在皮肤上的一串被拒绝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你问我的时候——至少你还在问我。不是还没放弃吗。”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

窗外,东京的夜晚继续着它一如既往的喧嚣。

便利店的灯光亮了一整夜,电车跑了一整夜,这座城市也像某种巨大的、不知疲倦的生物一样呼吸了一整夜。

它还不知道,几个月之后,它将会变成一座死城。

它还不知道,那些它若无其事吞下去的每一个哭声、每一滴血、每一次碎裂,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更加狰狞的形式,全部吐出来。

它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而它所吞噬的最善良的那个女孩,将会变成坟场里最美丽、也是最可怕的存在。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今晚,她还只是一个在浴室里发抖的二十岁女孩。他还只是一个抱着她、不知道该如何修补一颗碎裂之心的二十二岁男人。

他们还不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悲剧,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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