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点心动

凌晨一点四十。

杜成海终于松了口。

“她让我送她去老工业区。”

秦深抬眼。

“谁接她?”

“一个女的,二十多岁,短头发。开黑色轿车。”

“车牌?”

“没注意。”

纪行冷笑。

“那车里的血呢?”

杜成海沉默了几秒。

“鸡血。”

屋里静下来。

“鞋也是她自己留下的。”

他低下头。

“她想让家里以为她出事了。”

线索由此彻底变了方向。

林晓雯不是被杜成海强行带走。

至少最开始不是。

她有计划地离开学校,甚至提前设计了血迹、鞋子和通往山林的假线索。

负责接应她的人叫赵晴,是她大学社团的学姐。

赵晴已经毕业一年,原来的手机号停机,住址也换了。警方顺着她过去的工作关系往下查,最终找到一个名字——郭文涛。

赵晴的表哥。

三十岁,无固定职业,曾有治安处罚记录。

而他同居女友名下,恰好有一辆黑色轿车。

凌晨五点多,警方赶到郭文涛常住的出租屋。

人已经走了。

屋内却发现了林晓雯的背包、外套,以及一截断掉的透明挂绳。

上面还串着一颗粉色塑料珠。

与面包车里发现的那颗一致。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人再觉得林晓雯只是单纯“离家出走”。

她原本想逃。

后来却真的遇到了危险。

周一早晨,殷桃刚进单位,就看见陈秀兰坐在大厅。

一夜之间,女人仿佛老了好几岁。

她捧着纸杯,手一直抖。

“警察说……晓雯是自己走的。”

殷桃在她旁边坐下。

陈秀兰眼泪掉下来。

“她宁愿让我以为她死了,也不肯回家。”

“她得有多恨我。”

殷桃沉默片刻。

“也许不是恨。”

陈秀兰看她。

“那是什么?”

殷桃想起那条游回水库的鱼。

“可能只是太想走了。”

女人愣住。

随后眼泪落得更凶。

“我都是为了她好。”

小学接送。

中学防早恋。

上大学每天打电话。

她一件件数着自己的付出,像在寻找一个足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的答案。

“她要什么我没给?”

殷桃没回答。

以前她也觉得,一个母亲已经付出了全部,孩子听话似乎理所当然。

可她忽然想起秦深。

那晚她不肯告诉他住址。

秦深没有问——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只说:

你不想说,可以。

原来爱一个人,和替一个人决定人生,并不是同一回事。

十点多,院子里停下一辆警车。

纪行先下来。

衣服皱得厉害,裤腿还沾着泥。

唐诗诗原本低头整理东西,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殷桃却越过纪行,看向后面。

秦深下了车。

左边袖子挽着。

手臂上缠着白色纱布。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秦深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他脚步停了一瞬。

纪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明白了什么。

“秦队,自求多福。”

“闭嘴。”

唐诗诗已经跑过去。

“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纪行摊手。

“工作。”

她又指秦深的手。

“这也是工作?”

“划了一下。”

秦深说完,目光却仍落在殷桃身上。

殷桃低头整理桌面。

一句话没问。

秦深从她面前经过。

“早。”

“早。”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声音平平。

“你忙你的。”

秦深站了两秒。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生气了。

十一点。

殷桃去楼上送东西。

回来的时候,刚好碰见秦深接电话。

电话另一边,周芸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纪行都告诉我了,你还敢说没事?”

秦深捏了捏眉心。

“真不严重。”

“下午回来。”

“妈——”

“马上给我回家。”

电话断了。

殷桃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秦深抬眼。

“想笑就笑。”

“没有。”

“你们今天都喜欢说没有?”

殷桃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转身就走。

“殷桃。”

她停下。

秦深走过来。

“还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骗你。”

他倒承认得快。

殷桃抬眼。

“你昨天说没受伤。”

“伤得不重。”

“那也是受伤。”

秦深安静两秒。

“嗯。”

“又嗯。”

“以后告诉你。”

她怔了一下。

秦深补了一句:

“不骗你。”

声音很平。

却让她刚才积了一早上的气突然没了落脚的地方。

“真的?”

“真的。”

殷桃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就行。”

秦深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在意?”

她心口微紧。

“我讨厌别人骗我。”

“只是这样?”

殷桃抬头瞪他。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说完就走。

这一次秦深没拦。

只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快步下楼。

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下午,案情又有了进展。

警方找到赵晴。

她承认自己帮林晓雯离开。

按照原计划,她们准备把林晓雯送往外地,先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工作再联系父母。

杜成海负责制造“失踪”假象。

赵晴则负责后面的路程。

问题出在郭文涛身上。

赵晴临时叫他来帮忙开车。

她以为多一个熟人会安全一些。

却没想到郭文涛知道林晓雯身上带着一笔现金,也知道这个女孩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报警。

因为一报警。

家里就会找到她。

郭文涛起了贪念。

拿了钱。

还试图强行限制她离开。

林晓雯在途中身体不适,趁停车时跑了。

郭文涛追到河堤附近,最后跟丢。

傍晚六点十五分。

林晓雯被找到。

不在河里。

而是在距离货运场四公里外的一座废弃收费亭。

脱水,低烧,脚踝扭伤。

活着。

陈秀兰听见“活着”两个字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林建国蹲下来抱住她。

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也红了眼。

殷桃站在一旁。

第一次觉得——

“活着”两个字。

原来可以这么重。

林晓雯住院后,没有立刻见母亲。

她只想先见负责案件的警察。

秦深坐在病床旁。

女孩脸色苍白。

“对不起。”

“为什么?”

“让你们找了一夜。”

秦深没有安慰她。

“伪造线索的事,该承担什么后果,之后会处理。”

林晓雯点头。

眼泪已经落下来。

“我只是想走。”

“我知道。”

她抬头。

秦深看着她。

“但郭文涛做的事,是他的责任。”

“不是因为你离家。”

“更不是因为你想摆脱父母。”

林晓雯咬住嘴唇。

“那我想走,错了吗?”

秦深沉默片刻。

“你二十一岁。”

“可以决定自己住哪里、和谁恋爱、去哪里工作。”

“但决定是你的,后果也要学会自己承担。”

女孩眼泪不断往下掉。

“这就是自由吗?”

秦深看向窗外。

“自由不是没人管。”

“是你能自己选,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病房外。

殷桃抱着文件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晚上九点。

秦深离开医院。

刚走到停车场,身后传来一声:

“深哥。”

他回头。

殷桃跑下来。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还没走?”

“送东西。”

她把袋子递过去。

“顺便给你买的。”

里面是粥和包子。

秦深看她。

“我吃过了。”

殷桃也看他。

“真的?”

“……”

“你刚答应过我不骗人。”

秦深沉默两秒。

伸手接过。

“没吃。”

“这还差不多。”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回去热一下。”

“好。”

“今晚就吃。”

“好。”

“不能放冰箱明天——”

“殷桃。”

“嗯?”

秦深看着她。

“你这样很像我妈。”

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秦深!”

他终于笑出声。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外走。

殷桃忽然问:

“林晓雯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她妈妈会不会管得更严?”

秦深看她一眼。

“那得看她们自己。”

“可她确实是在外面遇见危险的。”

“嗯。”

“那是不是说明,她妈妈也没错?”

秦深停下脚步。

“这不是一回事。”

“危险一直都在。”

“所以要学会分辨危险。”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外面有危险,就不许一个人出去。”

殷桃安静下来。

风从医院门口吹过。

她低声说:

“我大学四年,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秦深看她。

“现在想想,有点可惜。”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种遗憾说出口。

她以为会很难。

其实也没有。

秦深只说:

“以后补回来。”

“怎么补?”

“想去哪儿就去。”

殷桃看了他一会儿。

“跟你也行?”

秦深目光停在她脸上。

片刻。

“行。”

她笑了。

“说好了。”

“说好了。”

秦深还是把她送到南桥医院。

下车前,殷桃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伤口明天要换药吧?”

“嗯。”

“你妈妈会骂你吗?”

秦深转头。

“唠叨几句罢了。”

她推开车门。

忽然又回头。

“深哥。”

“嗯?”

“今天找到人了。”

“嗯。”

“你开心吗?”

秦深愣了一下。

似乎从没人问过他这个。

案子破没破。

人抓没抓到。

线索到哪一步。

大家问的是这些。

没人问过他高不高兴。

他想了一会儿。

“开心。”

殷桃也笑。

“我也是。”

她准备下车。

秦深忽然叫住她。

“昨天的照片发我一张。”

殷桃眨了眨眼。

“我的?”

“嗯。”

“你要我照片干什么?”

秦深一时没答。

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快回去吧。”

殷桃笑着跑了。

晚上。

秦深回了秦岭和周芸那边。

门一开。

周芸第一眼看到纱布,脸就沉下来。

“进来。”

秦深很识趣地没解释。

秦岭放下遥控器。

“严重吗?”

“不严重。”

周芸回头。

“你别学他。”

秦岭闭嘴。

等确认伤口确实没大碍,周芸才稍微消气。

随后视线落在秦深提回来的饭盒上。

“哪来的?”

“同事给的。”

“女同事?”

秦深没说话。

周芸已经明白了。

“昨天那个?”

秦深把饭盒放下。

“妈。”

周芸忍着笑。

“我又没问名字。”

秦岭坐在一旁,忽然道:

“喜欢就带回来吃顿饭。”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芸都有些意外。

秦深看向他。

“还没到那一步。”

秦岭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只是低头喝茶时,眉间悄然压下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没有来由。

却久久不散。

殷桃回家以后,沈素梅正在等她。

“秦深送你?”

“嗯。”

“你们最近走得近了些了。”

殷桃换鞋的动作停住。

沈素梅问:

“他对你动心了是吗?”

这一次。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否认。

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沈素梅眼神微变。

殷桃却忽然问:

“妈。”

“为什么一定是秦深?”

客厅安静下来。

“局里有那么多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素梅看着她。

“妈妈看人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殷桃第一次清楚地觉得。

她在撒谎。

“可这是我的事。”

沈素梅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才进社会几天,就开始怀疑妈妈?”

熟悉的话。

熟悉的语气。

殷桃心里的勇气本能地往后缩。

但这一次。

没有彻底退回去。

“我只是想知道。”

“我自己的事。”

“为什么我不能知道?”

钟表滴答作响。

沈素梅看着她。

良久。

“时候到了,妈妈会告诉你。”

又是没有答案的答案。

殷桃没有再问。

她转身回房。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秦深发来两个字:

照片。

殷桃看着屏幕。

刚才压在心里的沉闷忽然散了一点。

她翻出相册。

第一张捧着鱼,眼睛瞪得圆圆的。

第二张她低头看着鱼,风吹起头发。

她自己都不知道秦深什么时候拍的。

殷桃把第二张发过去。

这张?

她问:

为什么要?

那边安静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拍得挺好。

殷桃趴在床上笑。

手指一快。

人好看还是照片好看?

发出去才后悔。

短信不能撤回。

她把脸埋进枕头。

过了好几分钟。

手机震动。

秦深回:

都不错。

殷桃盯着那三个字。

脸慢慢红了。

同一时间。

秦深把照片存进手机。

看了几秒。

锁屏。

又重新打开。

纪行那句“有点喜欢”。

好像确实。

不全是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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