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出问题的那天,是星期四。
其实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跟公司曾经历过的危机比起来不算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是我进来之后负责的第一个大型专案,供应链环节出了差错,下游厂商的交期延迟两周,客户那边已经在追杀进度了。
我从下午两点开始打电话。
供应商、物流、客户窗口……每一个人都给了我不同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到了下午五点,我桌上的笔记本写满了箭头和圆圈,所有路线都画回同一个结论:无解。
纪延在开会。我没有打给他。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打给他,他会放下会议来帮我。
但我不想成为那种【老板的女朋友】……那种一出事情就找男朋友解决的人。
我要自己处理。
但我处理不了。
六点半,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笔电萤幕上那封写了一半、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的道歉信。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
【还没走?】
我抬起头。
顾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上提着公事包,看起来也是准备下班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笔记本……那张画满箭头的纸……然后视线移到我脸上。
【还好吗?】
【……还好。】
他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走进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说说看。】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同情……也不是那种【我来帮你解决】的自信……而是很平稳的、像在说【我听听看】的那种从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口了。
我把整个供应链的问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哪一家厂商出了什么问题、物流卡在哪个环节、客户那边的底线是什么时候……我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听。
等我说完,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笔……从我桌上抽了一支笔……在我那张乱七八糟的笔记纸的空白处,画了三个框框。
【这家供应商,我有认识的人在里面。我帮你打一个电话。】
第一个框框。
【物流那边……他们的合约我之前的专案用过,有一条紧急调度的条款,业务可能没跟你说。我去跟他们的经理谈。】
第二个框框。
【客户窗口那边,纪延跟他们的副总有私人交情。但你现在不要打给纪延……先等我前面的两个确认了,再让他知道。到时候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手上已经有解决方案了,不是求救。】
第三个框框。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这样。明天中午之前,你会有答案。】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三个框框,一条路径……同一套资讯,我看了整个下午都找不到出口,他听完五分钟就画出了路线图。
【……谢谢你。】
【不用谢。】他站起来,【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中午之前,别寄那封信。】
然后他离开了。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那张被他画过的纸……他的字迹很干净,线条笔直,和他的人一样。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打给纪延】。
他没有问。但他知道。
第二天中午之前,事情真的解决了。
供应商的电话来了……说【顾先生那边协调过了】,交期提前一周。
物流的经理也亲自回复……紧急调度,费用由他们吸收。
我打给客户窗口的时候,已经不是道歉的语气,而是【我们找到了解决方案】的语气。
挂上电话后,我坐在位子上,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顾深没有再来找过我。
他没有问我【处理好了吗】,没有传讯息邀功,没有在下班的时候【顺便】来确认状况。
他把事情做完了,然后就消失了。
像一个真正的……只是帮了同事一个忙的人。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误会他了?
那些走廊上的巧遇、那些会议中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还有电梯里那句【纪延很幸运】……会不会真的都只是我太多心?
会不会是我自己因为纪延说过【他从来没单身超过两个星期】这句话,所以下意识地把他的一切行为都解读成试探?
他帮我解决了一个专案问题,然后什么都没有要。
没有要我的感谢。没有要我的回应。没有要在纪延面前提起这件事情来显示他的能干。
他做了,然后就走了。
如果一个人真的对我有意图……他怎么可能不利用这个机会?
我对自己说:我想太多了。
我一定是想太多了。
但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事。
比如说,顾深在公司里其实不常笑。
他对所有人都很客气,但那是一种有距离的客气……不像对我的时候。
他对我的时候,嘴角会多一点弧度,眼神会多一点温度。
那是差别待遇吗?还是因为我是纪延的女朋友,所以他对我特别照顾?
比如说,他记得我喜欢喝什么。
有一次部门聚会,他在茶水间帮大家倒饮料,轮到我的时候,他直接递了一杯热乌龙茶给我……没有问我要喝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前几天中午在公司餐厅吃饭,我桌上放的就是一杯热乌龙茶。
他看到了,就记住了。
他记得。
但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
纪延也记得。
纪延记得所有关于我的事……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但顾深不是。
顾深只是一个同事……他记这些做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记性好?
我找不到答案。
那天晚上纪延打电话来。他在南部出差,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今天好不好?】
【专案的问题解决了。】我说,【很好。】
【那就好。】他笑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没有告诉他细节。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如果提到顾深,我必须解释他帮了我什么。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画了三个框框就解决了让我崩溃整个下午的问题】。
听起来很无辜,但说出来就是会有一种……不该有的重量。
我挂掉电话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那天在电梯里,他说【纪延很幸运】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句不该被别人听到的话。
我想起我那时候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也想起……这几天在公司遇见他,他看见我的时候,目光没有多停留一秒。和看任何一个同事一模一样。
如果他真的对我有意思……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但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那我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翻了一个身,把棉被拉过头顶。
我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更让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