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约我吃晚餐的方式,和他的风格一模一样……不带任何试探的语气,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
【专案顺利结案了,该庆祝一下。】他在走廊上叫住我,语气轻松,【星期五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间不错的餐厅。】
他说的是【该庆祝一下】,不是【我想请你吃饭】。主体是专案,不是我们。听起来完全合理……同事之间庆祝专案顺利,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我说。
我答应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害怕……如果多犹豫一秒,他就会看出我在想什么。
他微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我对自己说:只是一顿饭。
星期五傍晚,我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
第二套太随意。
第三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看起来像是【没特别打扮但刚好穿得很好看】。
这是我要的效果。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荒谬。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只是一顿同事之间的晚餐。我没有必要为此换三次衣服。我没有必要在意自己看起来怎么样……我不是去约会。
我不是。
我拿起包包,关上房间的灯。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巷弄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铁门。
顾深比我早到,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萤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看见我走进来,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那种从容,和他整个人一模一样。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你今天很好看】或任何让气氛变尴尬的话。
他只是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他们的烤鱼很不错,但如果你不喜欢海鲜,红酒炖牛肉也很好。】
我把菜单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菜名。
我的视线在字行之间游移,但我其实没有在看。
我在感受……感受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位置,和之前在会议室、走廊、茶水间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纪延。没有同事。
只有我们。
整顿晚餐,他没有提一句关于专案的事。
【庆祝专案顺利】是理由……但菜上了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任何和工作有关的话。
他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放假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有没有去过哪个国家旅行。
普通的问题。朋友之间会问的那种。
但他的问法不一样。
他问【你放假的时候喜欢做什么】……然后在我回答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个细节。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聆听……他是真的在听。
我发现自己说了很多。
我说了我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吉他社,但只学会了三个和弦就放弃了。
我说我一直想去冰岛看极光,但总觉得应该等到【对的时候】再去……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对的时候。
我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三色猫,叫咪咪,后来走丢了,我哭了好几天。
这些话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很普通的生活碎片。
但我从来没有对纪延说过。
不是因为纪延不愿意听……他愿意。
他什么都愿意听。
但就是因为他太愿意了,所以我反而说不出口。
纪延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神太专注、太郑重,像是在记录一份重要的会议纪录。
那让我觉得……如果我要说,就必须说得很完整、很有意义。
但顾深听我说话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只是存在。不评价、不记录、不期待我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他只是在……接收。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只是接收】的聆听,让我放下了所有防备。
甜点上来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以薰。】
【嗯?】
【你最快乐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我停下手上的叉子。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任何人被问到都可以随口回答……【考上大学的时候】或【出国旅行的时候】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
随便一个答案都可以。
但我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因为我在认真想。
我想了很久……久到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歌……然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话:
【我妈生病的那年冬天,我请了长假回家照顾她。那时候很累……真的很累……但每天傍晚我去医院看她,夕阳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着了,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那一刻我觉得……我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我说完了。
然后我安静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很私密……而是因为它不够快乐。
最快乐的时刻,听起来却像一个悲伤的故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矛盾……那种在痛苦中感到幸福的矛盾。
但顾深没有问我为什么觉得那是快乐的。
他只是看着我,安静了几秒,然后说:
【她知道。】
【什么?】
【你妈妈。】他说,【她知道你在那里。】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很感人……而是因为他没有把它变成一个感人的话题。他只是说了一句事实。像在说【今天的汤有点烫】一样平静。
但他说对了。
那正是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句子。
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为什么我愿意对他说这些,却从来没有对纪延说过。
纪延爱我。
他爱得太用力了……他听我说话的时候,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让我不敢说太多,怕说得不好,怕破坏他心里那个【完美的我】。
但顾深不爱我。他没有要保护我。他只是……看着我。看我真实的样子。
而我发现,我并不讨厌被他这样看着。
晚餐结束后,他送我走到巷口。
【谢谢今晚。】我说。
【应该的。】他说……又是那种模糊的说法,不让任何一句话显得太重。
计程车来了。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巷口的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只是看着我上车。
车门关上。司机问我去哪里。我报了纪延家的地址。
然后我在车上坐了五分钟,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刚那整晚……从头到尾……他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没有碰我。没有说任何暧昧的话。没有制造任何机会。
他什么都没有做。
但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我才没办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顿饭。
纪延在家里等我。
他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笔电,听见开门的声音就抬起头来。
【回来啦?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
【跟谁去啊?】
我把包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看他。
【大学朋友。很久没见了。】
我的声音平稳到自己都惊讶。
纪延没有追问。他笑了笑说【那很好啊】,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电脑。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双手撑在洗脸台的两侧,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很正常。妆容完整,表情平静,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我刚刚对纪延说了谎。
不是省略……是谎话。
【大学朋友】这四个字,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的、完整的、有意识的谎言。
而我说得如此顺畅。
像是练习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纪延身边,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放在我的腰侧……睡着了也不自觉地靠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自己在往某个方向走。悬崖还在前方……但我没有减速。
不是因为顾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发现……从那顿晚餐之后,我每天打开衣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今天会遇见他吗?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她知道。
然后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