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气里有烟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刚才还带着嘲弄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来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黎雪若的风衣上,再落到她的脸,最后停在她的手上。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尖锐的弧度。

“呦,”张慧的声音轻而慢,带着毫不掩饰的挖苦,“一个用钱能买到的女人来了。”

黎雪若没有动怒。

她只是站在桌边,姿态随意,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听见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

“是啊。”她声音平静,带着惯有的懒散,“用钱能买到的女人。”

张慧像是被这平静激怒了,继续往下刺:

“酒店里最贵的那种吧?听说一晚要价不菲。苏承远眼光倒是不错,至少知道往贵的地方送钱。不过也正常,他这种男人,本来就只配跟这种女人混在一起。”

江墨凛的眉心慢慢皱起。

他看着张慧,声音冷了下来:

“够了。”

张慧转头看他,像是没听清。

“黎小姐只是在场证人,跟这事没有直接关系。”江墨凛的语气已经带上明显的不悦,“不必把你的情绪发泄到她身上。要怪,就怪你自己的老公。”

张慧轻轻“哼”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

“怪他?”她靠回椅背,姿态依旧优雅,眼神却锋利得像刀,“他现在所有的财产都是我的。房子、公司股份、海外账户……我可以过着逍遥自在的下半生。我干嘛怪他?我感激他都来不及呢。”

空气静了两秒。

黎雪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淡:

“我今晚来这里,其实只是受人之托,来转交一份礼物。”

张慧的动作顿住。

她抬眼看向黎雪若,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诧异。

黎雪若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包装精致的长形纸盒。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一瓶香槟,瓶身的设计与张慧当初买给苏承远的那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瓶口的丝带颜色不同。

“这罐香槟,跟你当初买来送给苏承远的是一对。”黎雪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他拜托我寻找的。他死之前的一天,我才找到。本来想拿给他,但是他死了,就没机会了。”

张慧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黎雪若点头,“这对香槟有历史典故。很久以前,有对爱侣因为战乱分离,临行前各自留下一瓶同款香槟,约定无论多久,只要还活着,就把它转赠给自己最爱的人。后来这变成一种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纪念方式——只有真正想送给‘最爱之人’的时候,才会去寻另一瓶。”

张慧的手指开始发抖。

“难道……”她的声音发干,“他……一直都……可是他又为什么……在外面四处寻欢,伤透我的心?”

黎雪若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慈悲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五年前,苏承远发现自己得了血癌。”她缓缓说,“医师说无论怎么医治,他都活不过五年。苏承远开始自暴自弃,埋首工作,开始冷落你,甚至四处和别的女人上床。他亲口跟我说——只要你越来越恨他,就不会因为失去他而痛苦。”

张慧的呼吸乱了。

“五年了,苏承远看起来健康,其实只是在硬撑。他再活,顶多三个月。”黎雪若继续,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他说,至少结婚十二周年,他想陪你过最后的纪念。所以他央求我透过关系,买来这瓶香槟,要回赠给你。”

她顿了顿,轻轻总结:

“苏承远最爱的人,始终是你。”

餐厅里的低语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张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看着那瓶香槟,看着黎雪若平静的脸,忽然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

难以置信的咆哮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她猛地伸手抓住那瓶酒,把它死死抱在怀里,身体往下滑,最终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哭声又尖又乱,混着“不可能”“你骗我”“他怎么可以”的破碎句子,在安静的餐厅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黎雪若没有再看她。

她只是对江墨凛极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我该走了。”

说完,她转身,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风衣下摆轻轻晃动,像一阵终于要散去的风。

酒店大门外,夜风已经带上明显的凉意。

黎雪若走到自己的车边,打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缓缓吸了一口。

红色的火点在黑暗的车厢里明灭。

车门另一侧被拉开。

江墨凛坐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两人之间隔着中控台,空气里有烟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江墨凛才开口,声音低哑: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黎雪若吐出一口烟,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他临死前拜托我的事,我只是做完而已。”

“张慧现在……”

“跟我无关。”她打断他,语气依旧淡,“事实给了她。她要怎么处置,是她的事。”

江墨凛沉默了几秒。

“案子到这里,算是真正结束了。”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唏嘘,“苏晓晓在监狱里,张慧虽然干净,却要背着这个真相过完下半生。而苏承远……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了他最爱的人。”

黎雪若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侧过头看他。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他的侧脸轮廓冷硬,却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松弛。

“江组长,”她忽然轻声说,“你今天……好像有点护着我。”

江墨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距离不远不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亮。

空气里的烟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熟悉的、干净却温热的气息。

“只是陈述事实。”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却比预想中更低。

黎雪若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嘲弄,却有一种缓慢的、带着试探的意味。

“是吗?”

车厢里的气氛,在这一句话之后,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夜风从微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江墨凛的目光落在那几缕头发上,又落到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却发现手指已经在无意识地收紧。

有些东西,在电梯里被点燃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熄灭过。

而现在,他们又一次被关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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