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卷入百合游戏的我改变了世界线的走向

“喂,听说了没?田主任和他媳妇出门,出车祸……人没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上。

当时我正窝在街道办事处二楼的格子间里整理台账,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屋里只有打印机嗡嗡的呻吟。

听见隔壁工位老张压低声音说这话,我手里的档案袋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表格。

“真的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田主任是我的入职导师。

要说没受过他照应那是假话——刚来那会儿,他确实手把手教我怎么填报表、怎么跟居民打交道。

可这位前辈的做派……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工作一忙就黑着脸,逮着我们几个新人训话,能把芝麻大的错处说成天大的过失;下班组局喝酒,你要是不去,他能从“不懂规矩”数落到“没有集体意识”,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真去了更糟,不是突然点名让你唱段戏,就是冷不丁让你表演个才艺,专挑女同事在场的时候,看你出洋相他就乐。

就因为这,我们这批新人私下都躲着他走,走廊里碰见都恨不得绕道。谁能想到,人说没就没了,像阵风似的,呼啦一下就散了。

讨厌归讨厌,听见死讯,心里还是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千真万确。”老张叹了口气,摇摇头,“交警队刚来的电话,说是追尾,当场就……”

“这样啊……”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纸,手指有点抖。

“那什么,这话可能不该说……”同期进来的小武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也是被田主任折腾过的主,有回加班到半夜,就因为报表格式差了个边距,被骂得狗血淋头,没少在食堂跟我们倒苦水。

“打住打住,死者为大,别瞎议论。”我打断他,把捡起来的表格在桌上顿了顿,试图对齐边缘。

“……得,不说了。”小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赶紧干活吧,你那扶贫材料不是还没整完?下午要交的。”我瞥了眼他桌上堆成小山的档案盒。

“哎哟,差点忘了!”小武一拍脑门,慌慌张张坐回工位。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田向前……死了?

这名字,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不是在新闻里,也不是在梦里,更像是……像是从什么老旧的故事里钻出来的片段。

在哪儿见过呢?

越想越糊涂,记忆像蒙了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

这感觉,跟第一次见田主任时一模一样——明明素未谋面,却总觉得在哪儿打过照面,连他训人时眉毛挑起的弧度都似曾相识。

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试图用工作填满脑子里的空白。

三天后,街道办正式收到讣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领导在晨会上沉着脸说了几句“痛失英才”“大家节哀”,然后拍板,全科室集体去送田主任最后一程。

***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已经泛起了靛青。

城南殡仪馆三号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菊花的混合气味,有点闷。

我们几个穿着单位发的深色西装——料子普通,款式老气,肩膀处还有点紧,混在吊唁人群里毫不起眼,像几滴墨水滴进了深潭。

签到完往里走,大厅两侧摆满花圈,白菊黄菊扎成的挽联上写着千篇一律的悼词。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咱单位的花圈放左边吧?”小武小声问我,指了指靠墙那一排。

“嗯,左边。”我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灵堂正中瞟。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武碰了碰我胳膊。

“没事……”我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这地方,这场面,好像来过。这地毯的颜色,这吊灯的光,甚至这空气里的味道……”

“累糊涂了吧?最近加班太多了。”小武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小锤子在里头敲。

这些天“田”这个字在脑子里打转,白天想,晚上也想,搅得人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各种破碎的画面。

我用力揉了揉眼角,冰凉的指尖按在皮肤上,提醒自己这是在葬礼上,得保持肃穆,不能失态。

再抬眼时,目光正好撞上灵堂正中田主任的遗照。

黑白照片里,他还穿着那件常穿的夹克,嘴角扯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照片下面,并排站着四个小女孩。

一样的个头,都只到大人腰际;一样的白裙子,裙摆刚刚过膝;只有头发颜色不同:乌黑的、浅棕的、灿金的,还有个扎着粉色蝴蝶结的。

虽然只看见背影,可那股“肯定在哪见过”的感觉又涌上来,这次更强烈,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

司仪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悼词,众人默哀,鞠躬,家属答礼。

香烛的烟袅袅上升,在吊灯的光晕里盘旋。

等到流程走完,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晚饭去哪儿吃、明天天气如何时,我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像老鼠啃噬木头。

“那四个丫头谁管?”

“我家可不行,俩孙子都带不过来,再来四个?要了我的老命。”

“听说那孩子……有点邪乎,大夏天,屋里没开空调,她碰过的水杯,外头能结一层霜。”

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昏黄的光线里灰尘飞舞,把说话那几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这些话听着耳熟,熟得让人心慌,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

最近怎么了?老觉得事事都似曾相识,像是活在一场反复播放的旧电影里。

“走了走了,班车要开了。”小武拉我袖子。

“哦,好。”我嘴上应着,脚却没动。

“喂!”

小武拍我肩膀,力道不小。可我脚底像生了根,钉在原地,挪不动步。那几个老人的话一字不漏往耳朵里钻,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得耳膜发疼。

“四胞胎……还都是怪胎。老田家造了什么孽……”

“少说两句,人都走了。”

一个想开口的老太太被老伴拽住胳膊,往后扯了扯。

看年纪该是田主任的父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

按他们话里的意思,那四个女孩是田主任的女儿?

可“怪胎”是什么意思?

大夏天让水结冰?

正想着,那四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老人身边,悄没声息的,像四只小猫。

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抬起头问。

她个子矮矮的,约莫16岁模样,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那双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子,清澈透亮,却又冷冰冰的,亮得惊人,里头映着吊灯的光,却没有温度。

“姥姥,我们晚上住哪儿?”声音也是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

“……今天先回宾馆。已经订好了,你们四个都去。”老太太说这话时根本没看孩子,眼神飘向别处,看着远处某个花圈,那种避之不及的嫌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连站在几步外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女孩没再说话,最小的那个伸出手,她们一个牵一个,串成小小的一串,低着头往外走。

白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着。

刚出厅门,还没走远,议论声又响起来,这次没了顾忌。

“反正我养不了,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谁敢养?万一哪天……听说还会别的邪门事儿。”

“我家也不行,孩子爸妈走得突然,没留什么话,我们也没这义务。”

两边的老人——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推我让,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话里话外,把那四个孩子说得像什么洪水猛兽,沾上就要倒大霉。

这些话,她们肯定听见了。那扇门没关严,声音漏出来,像阴冷的风。

不,说不定就是说给她们听的,故意让她们知道自己多不受待见。

“你杵这儿干嘛呢?”小武又扯我。

这场景我绝对见过。这种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怒火却往上窜,烧得喉咙发干的感觉……

『这游戏特有意思,你试试。』记忆里有个声音笑着说,懒洋洋的。

『百合向的?没兴趣。』我听见自己当年的回答。

『真的,剧情绝了。角色塑造绝了,你玩了就知道。』

『叫啥名?』

『《心弦回响》』。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是某种屏障。

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往外涌——不是画面,是记忆。

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前世的记忆:电脑屏幕的荧光,鼠标点击的声音,游戏里樱花飘落的场景,还有那四个女孩……不同发色,不同性格,却有着同样寂寞眼神的四个女孩。

“你没事吧?”小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动了,几乎是撞开前面的人,冲到那几个老人面前。

他们吓了一跳,齐刷刷往后缩,像看见什么怪物。

老太太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时带着刺痛,声音大得自己都吃惊,在空旷的殡仪馆里回荡:

“孩子我来养!行不行——!”

整个殡仪馆静了一瞬。

连角落里低声交谈的人都停了嘴,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连正要走出大门的四个女孩都停住脚步,最小的那个还保持着抬脚的姿势,她们慢慢回过头来,四双眼睛,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啊?”老太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露出稀疏的牙齿。老爷子眯起眼睛打量我,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怀疑。

“我是田主任带过的徒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字句清晰,“刚才听各位商量孩子的事,要是实在为难……让我来养吧!我有正式工作,收入稳定,一个人住,房子也够大!”

“这、这太突然了……”老太太终于找回声音,结结巴巴的,“你……你谁啊?我们都不认识你……”

“是唐突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掐进掌心,“可我看各位都有难处,我正好一个人,也有这个心。田主任以前教过我不少,这份情……我想还。”

“你疯了吧!”小武冲过来拽我胳膊,压低声音吼,“说什么胡话!你知道养四个孩子多难吗?你连对象都没有!”

我没动。他的手指捏得我胳膊生疼,可我站得笔直,眼睛还看着那几个老人。

“我有条件养。”我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什么誓言,“房子是三室两厅,虽然旧点,但朝阳,干净。存款够用,工作也稳定,街道办虽然钱不多,但福利齐全。我能给她们安稳的生活。”

“话是这么说……”老爷子慢吞吞开口,浑浊的眼睛转着,“可谁知道你什么来路?万一……”

刚才还把孩子往外推,现在倒审起我来了。

是,我一个外人突然插一脚是奇怪,像个神经病。

可把孩子交给这些人?

看看他们看孩子的眼神,那是看孙女儿的眼神吗?

那是在看麻烦,在看累赘,在看需要赶紧甩掉的包袱。

“……求各位成全。”我弯下腰,九十度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这个动作我做得很慢,很沉。

其实根本不想鞠躬,对这些老人,我心里只有厌恶。

可还是鞠了,为了那四个女孩。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嘀咕,像一群老鼠在开会:

“给他养不挺好?省得咱们沾晦气。反正不是亲生的,老田也没留遗嘱。”“就是,带小孩多耽误事,广场舞都没法跳,旅游也去不成。”

“这人看着挺实诚,傻乎乎的,出了事也赖不着咱们。将来孩子有什么问题,那也是他的责任。”

我全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这帮老东西……我耳朵灵着呢。上辈子打游戏练出来的,听脚步声辨位置的本事,没想到用在这儿。

“咳咳。”老爷子清清嗓子,打断了嘀咕声,“你要真有心,我们也不能拦着……但得问问孩子意思。毕竟她们也不小了,有自己的想法。”

“太感谢了!”我直起身,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就是……就是觉得该替师父做点什么。他走得突然,孩子们可怜。”这话半真半假,但说出来时,心里某个地方确实揪了一下。

“你真想好了?”小武瞪着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四个孩子!你才多大?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

“想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田主任明明总刁难你——”

“闭嘴!”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厉,“别搅和!”

小武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老人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爷子朝门口招招手。

本该离开的四个女孩慢慢走回来,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们在我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只有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碧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空茫茫的一片。

殡仪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惊讶的,看热闹的,不赞同的……像无数根针,扎得我后背发麻。

香烛的气味更浓了,混着菊花的淡香,让人有点头晕。

《心弦回响》这游戏,我玩过。

准确说,是前世玩过。在那个世界里,我有一间不大的出租屋,一台老旧的游戏机,和无数个下班后无所事事的夜晚。

那是个以所泽市为舞台的百合向恋爱模拟游戏。

女主角是个普通的高一新生,考入县立中央女子高中后,与作为可攻略角色的四胞胎姐妹相识——她们就住在隔壁班。

故事从一次偶然的撞倒课本开始,经历图书馆的偶遇、文化节的合作、一起旅行的意外,还有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小的争吵与和解。

在一次次对话选项里,好感度一点点累积,最终在某个黄昏的教室,或者雨天的走廊,说出那句决定关系的告白。

既然是四姐妹,攻略路线自然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四条单人线,每条线都有专属的约会事件和情感纠葛;外加一条四人共存的“后宫线”,需要极其精密的选项控制和时机把握,才能让四颗心同时倾向你。

最绝的是,如果走了单人线,没被选中的姐妹之间还可能发展出感情线——那种“既然姐姐/妹妹幸福了,那我也要找到自己的幸福”的展开,当时可把我震惊坏了,对着屏幕愣了足足半分钟。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百合游戏,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这种“落选者内部消化”的桥段在这类游戏里还挺常见,算是给玩家的一种安慰。

毕竟我以前只玩过普通的美少女游戏和射击游戏,要么是男主角开挂拯救世界顺便收后宫,要么就是端着枪在像素堆里杀个七进七出。

之所以会玩,纯粹是因为朋友强烈安利。那家伙是个资深宅,收藏的游戏碟能堆满半个书架。

本来对百合题材没什么兴趣,觉得那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

但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念叨“不玩后悔一辈子”“这游戏改变了我的人生观”,说得神乎其神。

想着试试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用家里的游戏机打开了那张封面印着四个女孩的碟片——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那个周末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离开过沙发。

角色个个鲜活,不是纸片人。

大姐千春外表冷静实则敏感,二姐千夏傲娇里藏着脆弱,三妹千秋中二病的表象下是害怕孤独,四妹千冬稳重可靠却背负太多。

事件全程配音,声优的演技好到能让你听出呼吸间的情绪变化。

插画精致到头发丝都透着用心,光影处理细腻得像是能摸到温度。

每一条线都有独特的矛盾和戏剧张力:家庭的压力、自我的怀疑、姐妹间微妙的情愫、对“正常”的渴望与对“异常”的恐惧。

简单说,我入坑了。

入得很深,深到把所有路线都打通了,连最冷门的配角支线都没放过。

而我最喜欢的,正是那条四姐妹谁也不落下的后宫线——不是出于什么贪婪的占有欲,只是觉得,在那个故事里,所有人都得到了温暖,没有人被留在阴影里。

……

可惜,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个会为游戏角色熬夜通关、会为一句台词感动半天的我,那个世界里的一切,现在想来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的旧电影,画面模糊,声音失真。

***

不知怎么就转生了,像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顶着陌生的名字,过着陌生的人生。

更不知怎么就在四姐妹父母的葬礼上,那些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闸门。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离奇遭遇——我是谁?

我为什么记得这些?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游戏?

——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嘴巴已经喊出了那句话。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收养她们。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容不得半点犹豫。

理由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冲动:死去的田家夫妇不算,从游戏里的只言片语能拼凑出,他们生前对女儿们的“特殊”既恐惧又疏远。

田家那些亲戚更没一个靠谱的。

游戏里设定得明明白白——父母去世后,四姐妹在亲戚间辗转流离,这家住半年,那家待三个月,谁都把她们当烫手山芋,嘴上说着“可怜的孩子”,实际行动却是把她们关在最小的房间里,饭菜端到门口,像对待什么需要隔离的脏东西。

那些亲戚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橱窗里瑕疵品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直到考上高中住校,搬进四人间的宿舍,这种日子才算熬到头。

游戏里那段回忆剧情总是处理得很含蓄,只有几张昏暗的室内插画,和几句“那时候,总觉得窗外的天空都是灰色的”这样的台词。

玩游戏时只觉得是背景设定,是推动角色性格形成的必要铺垫,感叹一句“真不容易”就过去了。

可如今她们活生生站在眼前,那么小,那么瘦,穿着不合身的白裙子,低着头听那些所谓的“亲人”讨论怎么甩掉包袱……这些姑娘可是我推的角色啊!

是我在无数个夜晚,看着她们笑、陪着她们哭、为她们的选择揪心的姑娘啊!

让她们再受一遍那种罪?

再经历一次被当作怪物排斥的童年?

门都没有!

窗户都没有!

就这么定了,我养。不管多难,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这决定听起来有多荒唐。

***

黄昏的殡仪馆里,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菊花的淡香和人群拥挤产生的微弱的汗味。

所有视线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好奇的、惊讶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响,挥之不去。

小武在旁边急得直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像鸡窝,几次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小孩那种小心翼翼的步子,鞋底摩擦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但越来越近,一步,两步,最后停在我背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刚洗过的棉布似的干净气味。

亲戚们看向我身后,眼神复杂。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问,声音干巴巴的:

“……都听见了?”

“嗯,听见了。”回答的是个女孩的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像秋天早晨叶子上的霜。

“你们怎么想?”老太太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好像终于能把麻烦推出去了。

我转过身,膝盖有点发僵。

四个女孩就站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四株小小的、还没长开的植物。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站在最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及肩的粉色短发梳得很整齐,发梢贴着脖颈。

碧蓝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澈,但冷,映着灯光却照不进温度——这声音我听过千百遍,游戏里属于她的台词一句句往外冒:“不必同情我。”“我习惯了。”“妹妹们由我来保护。”虽然现在带着孩童的稚气,声线更软一些,但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劲儿已经初现端倪,像早春枝头未化的雪。

她沉默了几秒,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向身后的妹妹们:

“……千夏、千秋、千冬,你们觉得呢?”

另外三个没吭声。金头发的把脸往大姐身后藏了藏,银头发的盯着自己的鞋尖,茶色头发的虽然站得直,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也是,哪个孩子愿意跟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走?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爸爸徒弟的叔叔,说要带她们回家。

这情节连三流电视剧都嫌老套。

可总比去那些亲戚家强吧?

那些刚才还在讨论她们是“怪胎”的老人家里。

这话现在说出口,她们也不会信,说不定反而觉得我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在演戏。

得说点什么。

这些孩子见识过太多大人的龌龊——游戏里提过,亲戚们当着她们的面算抚养费能拿多少补助,背地里商量怎么让她们“安分点”。

装纯良、摆出一副“我是好人”的嘴脸反而可疑,她们早就不吃这套了。

不如就坦荡点,把目的摊开……

我挤出笑容,感觉嘴角的肌肉有点僵。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我比她们矮了一截,视线与她们齐平。地毯粗糙的纤维硌着膝盖。

结果三个立刻别开脸。

金头发的干脆把整个身子转过去,只留下一个马尾辫晃动的背影;银头发的眼睛瞟向远处的花圈;茶色头发的倒是没动,但眼神飘忽,就是不看我。

……行吧,我确实可疑。

一个陌生男人在葬礼上突然说要收养四姐妹,这怎么看都像拐卖儿童的前奏。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长女千春,还静静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什么。

“那、那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坏人。真的。我就在街道办工作,离这儿不远……要不要……来我家住住看?可以先住几天,觉得不行再说。”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这说法简直像拐卖儿童的标准话术,连“试试看”“不行再说”这种缓兵之计都用上了。

千春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殡仪馆里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只剩下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完了,要被拒了。

接下来该怎么劝?

说我玩过以你们为主角的游戏?

说我知道你们将来会长成多好的姑娘?

说我不想看你们再受苦?

这些话说出来,怕是要被直接扭送精神病院。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一个个方案冒出来又被否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眼睛却还盯着她,不敢移开,好像一移开,这点脆弱的联系就会断掉。

然后——

“……我觉得可以。”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诶?!”×3

另外三姐妹同时惊呼。金头发的猛地转回身,眼睛瞪得圆圆的;银头发的捂住嘴;茶色头发的往前跨了半步,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止她们,周围的亲戚们发出压抑的抽气声,老太太手里的手帕又掉了。

小武在旁边“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连我自己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只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我觉得可以。

千春没理会周围的骚动,她微微侧过身,看向三个妹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们三个呢?”

最先开口的是银头发的三妹千秋。

她绞着手指,银色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一边异色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色,右眼是深紫,游戏里设定是因为“魔力觉醒”产生的变异。

她小声嘟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既、既然千春这么说,本小姐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反正那些老头老太的家,本小姐也不想去,充满了凡俗的浊气……”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偷偷瞄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接着是茶色头发的四妹千冬。

她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茶色头发上的发箍一丝不乱,蝴蝶结端正地停在左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虽然还有点抖,但很认真:

“千冬也……可以试试。但是,”她抬起眼睛,第一次正视我,“我们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的。我会帮忙做家务,也会看着姐姐们。”

最后是金头发的二妹千夏。

她别过脸,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甩了甩,发梢划过空气。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硬邦邦的:

“……没意见。”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随你们便,反正我跟你们走。去哪都比留在这儿强。

千春转回来,面对我。她微微颔首,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那就这样。我们想打扰您一段时间。希望不会给您带来太多不便。”

“欢、欢迎……”我舌头有点打结,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不会不便”“我很高兴”,但脑子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不过今晚我们还是回酒店。”千春继续说,语气礼貌而疏离,“行李都在那边,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先告辞了。”

“好……好的。”我连忙点头,“酒店地址发给我?明天我去接你们。”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转向三个妹妹,伸出手,“走吧。”

亲戚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像一群终于卸下重担的麻雀:“行李之后寄过去,你把地址留一下。”“联系方式,对对,手机号。”“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几个箱子。”“学校那边的手续我们帮着办,反正也不复杂。”我机械地拿出手机,一个个交换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有点抖。

再抬头时,千春已经牵着妹妹们的手,朝门口走去。

最小的千秋走一步回一次头,被千夏轻轻拉了一下。

走到门口,千春停下脚步,回过头。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试探,或许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然后,她轻轻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四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干脆得让人恍惚。

像一场梦,或者游戏里一个过于顺利的选择支。

没有拉扯,没有哭闹,没有漫长的讨价还价。

几分钟前我还站在这里,是个普通的街道办科员;几分钟后,我成了四个女孩的临时监护人。

***

人都散尽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搬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空气里的香烛味淡了些,多了点灰尘扬起的味道。

小武一把抓住我肩膀,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

“你疯了吧?!脑子里在想什么?!四个孩子!你才工作几年?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你知道养孩子多花钱吗?你知道她们上学、看病、吃饭穿衣要多少吗?你知道——”

“想了很多。”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肩膀上的手抓得很紧,但我没挣开。

“比如?”小武瞪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

“以后再告诉你。”我说,拍了拍他抓着我肩膀的手,“现在说不清楚。但我真的想好了。”

“你——”小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行,行……你厉害。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借钱。”

“不会的。”我笑了笑,虽然自己都觉得这笑容肯定很难看。

和小武在殡仪馆门口分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路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散开。

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水泥地上,像个陌生的怪物。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个寒颤,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

***

同一时间,几条街外一家廉价商务酒店的标间里。

灯光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的,照得墙壁和床单都泛着冷调的白。

房间不大,两张床,四个女孩的行李箱靠墙放着,还没完全打开。

二妹千夏正盯着姐姐,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千春,你到底怎么想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来路不明的人家……就算你同意了,我们也不能——万一他比那些亲戚还糟呢?万一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呢?电视上不是常演吗,拐卖小孩的——”

“眼睛不一样。”千春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眼睛?”千夏皱眉。

“其他人的眼神,要么是嫌弃,像看什么脏东西。”千春慢慢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要么是害怕,像我们会咬人。爷爷奶奶是那样,外公外婆也是那样,还有那些叔伯姨舅……他们的眼神,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千夏:

“只有那个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珍贵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但不一样。”

千夏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就因为这个?一个眼神?”

“总比去亲戚家强,不是吗?”千春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去爷爷家,他会把我们关在储藏室隔壁的小屋里,因为‘怕吓到来串门的邻居’。去外婆家,她会在我们的饭菜里偷偷加据说能‘驱邪’的香灰。这些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千夏不说话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是没错……”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可他不知道我们的‘秘密’。万一发现了——万一他看到千冬不小心让水结冰,看到千秋眼睛变颜色,看到我……看到我情绪激动时身边的东西会飘起来——他会怎么样?会像那些人一样,把我们当怪物吗?还是会觉得我们疯了,要把我们送进医院?”

“所以我们得藏好。”千春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妹妹。

千秋蜷在另一张床的角落,抱着膝盖,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千冬坐在她旁边,正小心地整理着一个旧玩偶的蝴蝶结。

千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比去任何一家亲戚都好。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揪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我们就乖乖去亲戚家。”她说完了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

“……那才是最糟的结局。”千夏别过脸,看向墙壁。白色的墙壁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

对话到此为止。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四个女孩心里都清楚:去亲戚家,意味着继续被当作“怪物”,继续活在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里,继续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正常,是不是真的不该存在。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那个在葬礼上大声说“孩子我来养”的男人……

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深渊?是终于能喘口气的避风港,还是需要时刻提防的陷阱?

她们谁也不知道。就像走在漆黑的夜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悬着心。

***

路灯下,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田千春。名字后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手机号。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问她们睡得好不好?

提醒她们锁好门?

还是再确认一次明天的时间?

太刻意了,像在查岗,像在显示自己的“监护权”。

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可能恰恰是一点空间,一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时间。

最后只发了条短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需要带早餐吗?”

几乎秒回。屏幕上方跳出提示:

“不用麻烦。九点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简练,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她本人一样。

游戏里的千春也是这样的,话不多,但每句都经过斟酌,不会轻易流露内心。

游戏里的她们,会在高中相遇,会在樱花树下红着脸告白,会在夏日祭的烟火照亮天空时偷偷接吻,会在毕业典礼上哭着笑着拥抱,说“以后也要在一起”。

而现在的她们,还是会被亲戚嫌弃的小学生,是别人口中的“怪胎”,是穿着不合身白裙子、在葬礼上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孩子。

前世我通关了所有结局,看过她们最灿烂的笑容,听过她们最幸福的告白,保存过无数张游戏截图——樱花树下的回眸,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雨中共撑一把伞时靠得很近的肩膀。

这一世……

“至少,别让她们再哭了。”我对着夜色,对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轻声说,像在许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下,嗡地震动:

“谢谢您。”

发送人:田千春。

三个字,一个句号。礼貌得让人心疼。

我笑了笑,虽然嘴角有点发酸。把手机揣回兜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抬头看看天,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路还长着呢。

明天要早起,要去接她们,要收拾出房间,要去超市买日用品,要去学校办转学手续……一堆事等着。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填上了一角。

我深吸一口气,晚风凉丝丝的,带着点远处夜市传来的模糊香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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