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这世上就存在着种种未知。鬼魂、精怪、世界末日的预言,等等。而人,是怕未知的。怕那些超出自己常识的东西。
哪怕那是自己的血亲、族人、孩子,也一样。
怕,惧,然后往外推。
我这才知道,这世上是真有残忍无道的人。
明明不是自己想做异类,凭什么非得遭这种罪。
只觉得,这世界真残酷。可就算这样,夹缝里到底还有一点希望。有一点光。
姐姐,和两个妹妹。
是唯一肯跟我待在一起、能互相信任的家人,是我唯一的存在。
这世界、周围的人,都信不得。
背,是绝不能亮给他们的。
我能放心把后背露出去的,只有姐妹。
不管什么时候,四个人在一起,再冷再怕,都该扛得住。肚子饿也好,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牵着爸妈的手也好,都该扛得住。
……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寂寞,有点嫉妒,有点酸。可就算这样,还能硬撑着装出没事的样子。
环境再糟,自己还有姐妹,光凭这个就算有福气——我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爹妈是最糟的,环境也好、世界也好,都是最糟的,可自己还有信得过的姐妹,这就是福。
这念头一直在脑子里。就这么过着日子,有一天,什么都变了。
爹妈死了。听说是车祸。换作普通孩子,或许会有点什么感觉。悲伤、失落、凄惶。可我奇怪得很,什么都没想。就一句“哦”,完了。
不只我。
姐妹几个大概也一样。
比起这个,更让人上心的是往后谁来收养我们。
爹妈把我们的事跟亲戚们到处说了,这我是在葬礼上才知道的。
那些眼神,全写着呢。
整个世界,看着都像敌人。要从这群人里挑一个来收养我们,简直糟得不能再糟。那些目光,那些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话。
烦躁压都压不住。可比起烦躁,更怕那些眼神,我躲到了姐姐和千冬背后。
一直被人拿那种不客气的眼光盯着,就在那时候,碰见了一个男人。那家伙是我从没见过的怪人,说想收养我们。
不懂。只觉得莫名其妙。那男人的手下?春为什么说要去那种人那儿?疑问一堆没解开,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条件是好的。可那家伙,信不过。我以为不光我,姐妹几个也这么想,结果不是。除了我,一个个都在往他那边靠。
就我一个人信不过。这让我发慌,也害怕。
“被隔在外头的感觉”。
自己会不会是个跟周围拧着、格格不入的异类——这恐惧一下扑上来。
爹妈死了,我半点感觉没有。被满月的光一照……自己的模样明摆着超出人知。信不过人。
怪物不懂人心。
我听说过,长得怪异的,都是这样。
我是不是就是那东西——忍不住这么想。
再往下,连姐妹都要信不过了——也忍不住这么想。
怕,怕得要命。觉得自己正一点点朝那东西靠过去。这情绪,自己拿它一点办法没有。
可我只能盼着,那样的日子,永远别来。
◆◆
最近,千冬找我说话的次数多了。千秋也比以前黏我。千春还是老样子,妹控一个,处处盯着,可跟我说话比以前多了。
田家四姐妹来我家,快四个月了。
一天天过去,家里说话的声音多了,也热闹了。
这是好事,可偏就千夏,怎么都难搭上话。
我每天找她说,回应总是不多。
一直绷着,肯定累。压力也积。对身体也不好。
快到元旦了。想好好过一场。想让她们经历一次从没有过的好事,可到底怎么做才对呢。
硬去跟千夏凑,也不见得对。
她被亲生父母拿菜刀差点捅死,那阴影在。
信姐妹以外的人,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难。
一开始我想,慢慢来就行。
可最近她看着别人跟我来往,心里不可能没想法。
她最近老是一脸难过,这就是证据……我想做点什么,可……
再说,她还在为自己的超能力苦恼。
被满月的光一照,她的身子就会长到成人的样子。
眼睛从蓝变红,牙也尖一点。
她因此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人——游戏里,这是有事件的。
这我知道。
可我能做什么呢。
游戏里,主角经历那些事件,顺顺当当把好感度刷上去,不出错,赢得她的信任。
然后说一句“在我眼里你就是人,跟我一样”,她就往前迈一步。
一开始她脸色难看,拒绝得厉害,可好感度越高,那态度就越软。
这我懂。
可那是主角才做得到。
我不是主角。
知道,又能怎样。
我跟她说“我信你,所以你也信我”,这算对吗。
不对吧。
跟她说“你是人”,这算对吗。
这没意义。
要这么一句就能换来信任、就能让她站起来,千夏也不至于受这些苦。
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竟这么憋闷。
“喂,没事吧?上班呢。”
“……啊,是啊。”
“出什么事了?”
“……你说,想让人信你,该怎么办?”
“送点东西?”
“……要是游戏就好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上班的地方,该不该把私事带进来——这点理性判断,我没有。有人拍了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张大姐。
“怎么了?有烦心事,说给我听听?”
“啊——,那个……烦心事不少。先说一个,有个叫千夏的孩子,我怎么都跟她建立不起信任。那孩子的信任,该怎么才能得来?”
“……嗯。法子多了去了……要不,搞出点惊天动地的事?就是那种,对那个孩子来一下戏剧性的举动,差不多这意思。”
“……原来如此。”
对千夏,戏剧性的事该干什么?
“再就是,老老实实等时间过去。”
“……就没法马上见效吗?”
“难。时间这东西,厉害着呢。时间养人,信任也是靠时间慢慢攒的。人信一个人,通常都不是什么戏剧性的事。一块儿待着、说话、玩,一点一点堆起来,某天忽然就信了。”
“……也是。这才是常理。”
千秋和千冬,不过是碰巧出了点戏剧性的事。可那就是特别。赢得信任,本来就不是常事。比想的难得多。
“我闺女也有过叛逆期,乱七八糟的事一堆……可只要你真心实意、一直直直地对着她,总有一天能赢得信任。也能说出打动她的话。这是我当妈学来的。”
“……”
真心实意,直直对着……花时间。说起来,游戏里也是从高一开头,到大结局都高三毕业典礼了……
不,事到如今还拿游戏当尺子,傻不傻。千冬那回我就明白了。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就因为这不是游戏。
那些孩子跟我来往,一点点变了。这才是常理。
就算我知道,千夏的烦恼,我大概也解决不了,信任也难赢得。这不是游戏,是现实。
可这不能成为我放弃面对千夏的理由。离元旦没多少时间了。哪怕一点点也好,跟千夏……不,跟四个人,都好好面对面地处下去。
一看表,到点了。得回去。
“张大姐,谢谢您。感觉,有点不一样了,或者说,想再拼一把。”
“这样啊,那好。”
“诶?我呢?”
我准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