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一大早,沈秀兰把前进的棉袄领子理了理,两个煮鸡蛋塞进书包侧兜,牵着他的手往学校走。
晨风还冷,太阳出来了,照在镇中学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枝杈冒出一层毛茸茸的嫩芽。
走到校门口碰见赵大柱赶马车送赵小军。
赵大柱把竹竿横在车沿上,扯着嗓子冲她喊了一声。
沈秀兰冲他点了点头:“赵大哥新年好。”赵大柱嘿嘿笑了两声:“新年好新年好。”赵小军从马车上跳下来,书包带子挂在胳膊肘上差点绊一跤。
前进赶紧跑过去拽住他,两个人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往校门里跑。
赵大柱看着两个小子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俩皮猴凑一块儿能把教室顶掀了。”沈秀兰没应声。
她看着前进跑进校门的背影,这孩子又长了一截,书包好像又小了。
她把前进送到校门口,跟赵大柱道了别,转身往旅社走。
今天是正月十六,老板娘帮她约好跟刘老板见面的日子。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旅社门口停了一下,把呢子大衣扣子又检查了一遍,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她进来,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冲她招手:“秀兰来啦,刘老板已经到了,等你一会儿了。”沈秀兰往老板娘身后看去。
柜台旁边的木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大光头锃亮锃亮的,个头少说一米八五,身板壮得像座铁塔,穿了件深棕色皮夹克,里头灰褐色毛衣,手里夹着根烟,正歪着头打量她。
脸上挂着一丝痞里痞气的笑,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刘老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沈秀兰。”老板娘满脸堆笑,又转过脸对沈秀兰说,“这位就是刘老板,刘德才,做木材生意的,在县里也有买卖。”沈秀兰上前一步,微微点头:“刘老板好。”刘德才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又大又厚,掌心的老茧硬得跟砂纸似的,跟赵大柱那双杀猪的手差不多。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跟他握了握,感觉自己的手被整个裹住了,力道不轻不重,没有像周建国那样故意在她手背上多停半秒。
他松开手,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脸上那个痞笑始终挂着。
老板娘冲她使了个眼色:“秀兰你们慢慢聊,姐去后厨看看水开了没有。”一溜烟从柜台后面钻出去,顺手把通往后厨的门帘子放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刘德才和沈秀兰两个人。刘德才坐回木椅上,把烟叼在嘴里,歪着头又打量了她一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你会做啥?”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抬起眼睛看他:“刘老板需要我做啥?”刘德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灰,那个笑从痞里痞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你都是结过婚的人,女人会的你都得会。我老婆死的早,平时太忙,好几年没碰良家女人了。”沈秀兰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夹着烟的那双大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这人跟周建国不一样。
周建国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审视藏品。
眼前这个光头大汉倒像是刚从林场扛完木头回来,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刘老板,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价格,老板娘跟你说了吧?一个月一千。”刘德才点了点头:“老板娘提了。”沈秀兰顿了顿:“这钱一月一付,月初给。你要是不满意,随时可以停。我要是觉得不合适,也随时可以走。谁也别拖着谁。”刘德才把烟叼在嘴里听她说完,忽然笑了,拿手指点了点她:“你这娘们还挺精。行,就按你说的办,一个月一付。”,“还有。”沈秀兰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能打人。要是打人,我立马就走。”刘德才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收起脸上那个痞笑,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你放心,我刘德才这辈子没打过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认真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沈秀兰看着他那双被木屑和树脂磨得粗糙不堪的手,看着他那张凶巴巴的脸上忽然变得严肃的表情。不是好人,也不算坏人,就是个粗人。
她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刘德才把烟叼回嘴里,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还带着油墨味。
“这是头一个月的。你要是觉得行,今天就把东西收拾了,下午我开车过来接你。”沈秀兰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
刘德才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住县里,来回镇上太麻烦。你收拾好行李,跟我去县里住一阵。放心,管吃管住。”沈秀兰的手停在帆布包拉链上,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去县里?你不是做木材生意路过镇上吗?”,“木材生意又不在镇上,在县里。”刘德才弹了弹烟灰,“我在县城有套房子,三室一厅,一个人住着也空。县里开了个木材加工厂,平时忙得很。每回来镇上谈生意都是当天来回,这回要不是老板娘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也不会专门绕道过来。”沈秀兰没有马上接那个信封。
她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跟旅社前台跟客人确认账单似的。
“刘老板,还有一笔账得跟你说清楚。刚才老板娘跟你谈的一千块,是在镇上的价。可你现在要我跟你去县里,那就不一样了。我儿子在镇上念书,他爹不在了,家里没人照顾。我去县里,就得花钱请人帮忙照看他——每天做顿晚饭,周末洗洗衣裳,一个月少说三五百。这笔钱是我额外花的,不能算在我自己头上。”她顿了顿,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再说我来月事那几天,反正也不能办事。那几天我想回来看孩子,在镇上住几天,等干净了再回县里。你也不用留我在那边闲着,我也能陪儿子吃顿饭、检查检查作业。”她抬起眼睛看着刘德才,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所以价格得重新谈。去县里,一个月一千五。月事那几天我回来,算是请假,不扣钱。你要是觉得行,这头一个月的钱我收下。要是不行——”她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作势要告辞,“那刘老板还是另找别人吧。我在镇上继续站我的前台,一个月两百,好歹能天天看着我儿子。”刘德才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手指夹着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
他脸上那个痞笑始终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在生意场上被人砍价时反而多了几分兴趣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
“一千五,你还包什么?”沈秀兰重新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回膝盖上,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洗衣做饭,打扫屋子,这些不用你说我也会干。你需要我陪着的时候我陪着,你出去谈生意我就在家待着,不给你添乱。你要是喝多了,我给你熬醒酒汤。你要是不舒服,我给你买药。你在外头受气了,回来跟我骂两句,我听着。”她数完了五根手指,把手放下来,抬起眼睛看着他:“刘老板,我说的这些,一千五不贵。”刘德才把烟叼在嘴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大概没想到她不但长得好看,账也算得这么清楚,嘴上还不饶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使劲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烟灰,伸出那只跟熊掌差不多大的手。
“行。就按你说的——一千五一个月,月事那几天你回来看孩子,我不扣钱。头一个月的钱你拿着,下午我来接你。”沈秀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那只粗粝的大手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力道不轻不重。
她坐下来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我先回家收拾东西,下午走。”走出旅社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翻来覆去算那笔账:一千五,老板娘抽两百,净落一千三。
比周建国那会儿还多了三百,三个月就能还清债了。
沈秀兰从旅社出来,拎着帆布包直接去了前进奶奶家。
老两口刚吃过午饭,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爷爷靠在藤椅上打盹。
她进屋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把去县里的事说了——镇上宾馆在县里开了分店,调她过去当前台,工资比这边高,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她没说刘德才,没说包养。
只说宾馆管吃管住,每半个月能回来一趟看前进。
她把头一个月的工资里抽了两百块搁在桌上:“这是前进两个星期的生活费。妈,每天给他做顿饭,周末帮他洗洗衣裳。”奶奶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秀兰你放心去,前进有我们呢。”爷爷从藤椅上坐起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照顾好。”下午刘德才开了辆灰蓝色的面包车来接她。
车身上喷着木材厂的字样。
他把她的行李卷拎起来搁在后座,替她拉开车门。
沈秀兰坐进副驾驶,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前进站在槐树底下冲她挥手,手里还攥着那根戳蚂蚁洞的树枝。
她也冲他挥了挥手,等车子拐过弯看不见槐树了才把手收回来。
刘德才一边开车一边点了根烟:“先去县里商店给你买两件衣裳。你去我那儿就带这么点换洗的哪够。”,“我有衣裳,不用买。”刘德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衣裳,在这穿还行,去县里太素了。我给你买两件像样的,以后跟我出去吃饭也用得上。”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秀兰没有再推辞。
面包车在县里百货商店门口停下。
刘德才领着她上了二楼女装柜台,货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毛衣和呢子大衣,颜色款式比镇上供销社的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售货员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布料,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身量高挑,眉眼清清秀秀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刘哥来了!”女售货员看见刘德才,脸上绽开一个笑,把布料往柜台上一搁迎上来,“过年好啊,今天怎么有空来逛商店?”刘德才把烟叼在嘴里,大咧咧地往柜台上一靠:“小敏过年好啊。你这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还没动静?不行你让小龙去医院看看去。”小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迅速恢复了刚才的热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些:“别提了。今天买布还是买衣服?”她把目光转向沈秀兰,上下打量了一眼,微笑着问,“这是嫂子吧?刘哥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也不说一声。”刘德才哈哈大笑,拿手拍了拍柜台:“不是嫂子,是朋友。”沈秀兰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微微点了点头。
她从小敏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里读出了很多东西——那种被人当众戳了痛处还得保持微笑的隐忍,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也被人在巷子里戳过脊梁骨,说克夫。
她从刘德才手里接过那件毛衣,翻开吊牌看了看价格,又翻了翻旁边几件的价签。
比镇上贵,也不算多贵。
她把毛衣在身前比了比,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小敏,拿手背蹭了蹭衣料,随口把话头接了过去:“这毛衣料子不错,就是颜色有点暗。有没有亮一点的?大过年的穿精神点。”从百货商店出来,刘德才又领着她去了隔壁日用品柜台,买了毛巾、牙刷、香皂、搪瓷脸盆,还有一瓶雪花膏。
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把东西往帆布袋里一塞:“还缺啥?一块买了,省得来回跑。”,“够了。”他看了她一眼,又让售货员多拿了一条浴巾:“你那包里连条像样的浴巾都没有。”他把车开到县城西街一家大众浴室门口。
浴室门脸不大,白瓷砖贴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红字招牌。
门口有个胖乎乎的老板娘嗑着瓜子,看见刘德才进来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刘老板好久没来了,今天带人来了?”刘德才:“开个单间。”老板娘扫了沈秀兰一眼,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从墙上取了把钥匙递给他:“最里头那间,水热着。”单间不大,贴着白瓷砖,墙角有个水泥砌的浴池,已经放好了热水。
蒸汽把整间屋子熏得雾蒙蒙的。
墙上钉了个铁挂钩,地上铺了防滑塑料垫子。
刘德才把帆布袋搁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就脱皮夹克,动作利索得跟他在林场砍木头似的——皮夹克往挂钩上一甩,毛衣从头顶拽下来,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衣再一脱,光着的膀子露出来,浑身的腱子肉被蒸汽一蒸,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背上有一道斜长的旧疤,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
他毫不在意地转过身,蹲在浴池边上拿手试了试水温:“正好,你先洗。”沈秀兰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手指攥着呢子大衣的扣子,迟迟没动。
她不是没在男人面前脱过衣裳。
跟周建国那一个月,学会了穿丝袜,学会了在浴室里收拾利索,学会了完事后从容地系扣子走人。
可那都是在周建国租的二层小楼里,灯光昏暗,只有两个人。
现在这间浴室灯火通明,白瓷砖反射着刺眼的光,蒸汽弥漫中他的身体轮廓反而更加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大衣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她自己还没准备好拆的礼物。
呢子大衣脱下来叠好了搁在架子上,然后是毛衣,然后是秋衣,然后是裤子。
每脱一件,动作就慢一分,手指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停了好几次。
脱到最后,身上只剩一件白布背心和一条碎花裤衩。
她的肩膀白皙,锁骨明显,两条腿修长笔直,被浴室的白瓷砖衬得格外晃眼。
她一只手抓着自己另一侧的手肘,就那么站在门口。
背心遮不住多少东西,锁骨下面白得发亮的皮肤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刘德才蹲在浴池边上拿手划着水,回过头看她那副上刑场似的模样,笑了:“咋了?还怕我看?迟早的事。过来,我帮你洗。”他把毛巾拧干了搭在浴池沿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向她背心的肩带。
动作不紧不慢的,但沈秀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粗人在对待一件他觉得还算值钱的东西时本能的小心翼翼。
他把肩带从她肩膀上轻轻拉下来,背心从她胸前滑落,露出一对白得晃眼的奶子。
奶头是粉褐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抖,乳沟里凝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他又把她裤衩也褪了下去,手指勾着松紧带往下拉的时候,指节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胯骨。
她浑身一激灵,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躲开。
她站在他面前,一丝不挂。
白瓷般光滑的皮肤在水汽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腰细,胯骨微微突出,小腹平坦,往下是一小片乌黑的三角地带。
他拿着毛巾,带着温热的流水从她的后颈一路往下擦,滑过后背,滑过腰窝,滑过臀尖。
那些在水泥厂家属院被长舌妇唾骂的克夫身段,在浴室里展现出一种被粗粝手掌重新塑造过的柔顺。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水珠顺着身体曲线往下淌。
他的动作忽然轻了下来。毛巾贴着她的脊柱缓缓擦过,在她后腰的位置停了一下。
“疼不?”他问,声音有点闷。
“不疼。”她说,声音发干,喉头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
他从背后凑近她,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那片皮肤迅速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躲。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胯骨两侧的皮肤。
她的羞涩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但这羞涩底下还有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她收了钱,就认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