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雾屿的天还是蓝的。
蓝得很干净,一点云都没有,海面平得像一整块被熨过的绸缎。
唐知夏坐在一楼靠窗的位子吃早餐,稀饭、荷包蛋、一小碟酱瓜,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脚上那双蓝色夹脚拖上,亮得有点刺眼。
她决定不去看它。
【今天潮间带取消喔。】宋予晴端着一壶冰红茶走过来,对着一桌大学生说,【外海的涌浪已经进来了,礁岩那边浪打得很高,不安全。改带你们去西边的港湾浮潜,那边有挡。】
大学生们哀号了一声,又很快开始讨论要带哪一副面镜。
唐知夏看向窗外。
海还是很平。
【看不出来对吧。】宋予晴顺手替她倒了一杯红茶,【台风前都这样,天气特别好,好到让人以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其实底下的浪早就不对了。】
【不是说周末以后才会来?】
【它走得比预报快。】宋予晴耸耸肩,【不过船还有开,中午会再看一次公告。】
唐知夏点点头,低头喝红茶。
甜得有点过分。
她没有说。
上午她在房间里待着。
她把书桌擦了一遍,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重新折好,把那三双高跟鞋排在墙边,鞋尖对齐。
做完这些以后,她坐在床沿,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会议。
没有待回复的信件。
没有人需要她在下午两点以前给出一个决定。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轻松。可是真正空下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拿掉所有抽屉的柜子。
窗外传来机车发动的声音。
唐知夏走过去往下看。
宋听潮正跨在一台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机车上,车身是褪了色的红,挡泥板用黑色胶带缠了两圈,后照镜只剩一边。
她发动了三次才成功,引擎声大得像在咳嗽。
宋听潮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然后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唐知夏把窗帘拉上了。
下午三点,海开始变色。
那种变化很细微,一开始只是远方的海平线模糊了一点,像有人拿水彩在边缘晕了一笔灰。
接着风来了,先是一阵一阵的,后来就没有停过。
旅宿门口的防寒衣被吹得在晒衣绳上打转,招牌旁那条歪歪扭扭的鱼跟着晃。
唐知夏站在窗边,看着原本蓝得发亮的海,一点一点变成铅灰色。
五点,宋予晴从港口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她从公告栏上拍下来、又去镇公所列印的船班通知。
【好消息跟坏消息。】宋予晴把纸放在柜台上,【坏消息是,从明天开始,所有船班全部停驶,恢复时间未定。】
几个大学生围过来看。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们原本就订了一个礼拜。】宋予晴说,【顶多多住几天,我算你们半价。】
大学生们欢呼起来,好像被困在岛上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唐知夏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今天的船呢?】
宋予晴转过头,看见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抱歉。
【下午两点那班是最后一班。】她说,【已经开走了。】
唐知夏看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底下盖着镇公所的章,旁边还印着台风的路径图。一个红色的圆,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正对着雾屿的方向。
原来昨天下船的时候,码头那张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公告,写的就是这件事。
她没有停下来看。
【……大概要停多久?】
【看台风。】宋予晴说,【照这个路径,会在这附近绕一阵子,走得很慢。台风过了以后港口还要清,浪还要退。】她顿了一下,【顺利的话三、四天,海况差的话就不好说。】
三、四天。
唐知夏在心里算了一下。她请的假是三天。再加三、四天,就是整整一个礼拜……一个她从来没有缺席过的礼拜。
旁边冒出一个声音。
【不好说的话,姐姐就要在雾屿过中秋了。】
宋听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T恤上沾了一点沙。她靠在门框上,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坏消息。
唐知夏看了她一眼。
宋听潮立刻站直。
【我是说,】她很认真地补充,【岛上的中秋节也是很好玩的。】
唐知夏没理她,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长按电源键三秒,萤幕亮了起来。品牌标志跳出来,接着是桌布,接着是一连串震动,一声接一声,震得她手心发麻。
未接来电二十三通。
妈,十四通。
爸,三通。
许若宁,五通。
贺砚舟,一通。
讯息一百多则,她没有点开。只有最上面那则,是母亲在今天中午传来的,预览只显示了前半句。
【知夏,你现在立刻……】
唐知夏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她知道后面写什么。不会是骂她,母亲从来不骂人。会是一条清楚的指令,告诉她现在立刻该怎么做,以及为什么那样做对她最好。
她没有点开。
她打开信箱,写了一封很短的信给许若宁。
【若宁,雾屿台风停航,恢复时间未定。我人很安全。后续行程请先全部延后,简报可请副总监代讲。麻烦你告诉我母亲,我很好。】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一下。
然后删掉【麻烦你告诉我母亲】,改成【我会自己跟我母亲说】。
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补。
寄出以后,她又长按了三秒。
萤幕暗下去。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晚餐时,宋予晴开始排台风前的工作。
【明天早上把气瓶全部搬进仓库,窗户贴胶带,外面的东西能收的都收。】她一边扒饭一边说,【听潮,你等一下骑车去镇上一趟,泡面、罐头、水、蜡烛、电池,还有瓦斯罐,能买多少就买多少。晚一点大家都去抢,就什么都没了。】
【好。】
【一个人载不了那么多。】宋予晴抬头看了一圈,【谁跟她去?】
大学生们忽然全部低头扒饭。
宋予晴的目光在桌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唐知夏身上。
唐知夏放下筷子。
【我去。】
宋听潮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姐姐要去?】
【我也要买东西。】
【买什么?】
唐知夏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一支关掉的手机,想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的岛。
【鞋子。】她说。
宋听潮的视线往下,落在她脚上那双蓝色夹脚拖上。
然后很努力、很努力地忍住笑。
【好喔。】
那台机车近看更破。
座垫裂了一道口,用透明胶带黏着;仪表板上的油表指针卡在中间,宋听潮说它从来没有动过,要靠感觉加油;车头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被风吹得一直转。
宋听潮从车厢里拿出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白色的,上面贴满了贴纸。鲸鱼、海龟、一只比着YA的螃蟹,还有一张写着【我很会骑车】的字卡。
唐知夏拿着那顶安全帽,沉默了三秒。
【这是你的?】
【我的比较丑,这顶是给客人的。】
【这还不算丑?】
【姐姐。】宋听潮很受伤地说,【那只螃蟹是我自己贴的。】
唐知夏把安全帽戴上,扣带扣到一半,卡住了。
她低头弄了很久。
宋听潮看不下去,伸手过来。
【我来。】
她的手指碰到唐知夏下巴的时候很轻,指腹有一点粗。
靠得近了,身上带着淡淡的海水和防晒乳味。
扣带喀一声扣上,她顺手拉了拉,确定不会太紧。
【好了。】
她很快收回手,转身跨上机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唐知夏站在原地,下巴那一块皮肤有点热。
大概是安全帽太闷了。
她跨上后座。
座垫比她想像的窄,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往后挪了挪,双手抓住后方的铁架,背挺得笔直。
宋听潮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你这样坐,等一下会掉下去。】
【不会。】
【真的会。】
【骑你的车。】
宋听潮耸耸肩,转回去,发动引擎。
第一次没发动。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机车咳了两声,终于活过来,整台车都在震。
唐知夏抓着铁架的手紧了一点。
【你这台车,】她说,【多久没保养了?】
【它很健康。】
【它在咳嗽。】
【那是它的个性。】
机车冲出去的时候,唐知夏往后仰了一下,差点真的掉下去。
从潮生到镇上,要经过一段山路。
路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护栏,护栏外面就是海。
风从海上灌上来,把路边的芒草吹得全部倒向同一个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一半,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海面上翻著白色的浪花。
唐知夏抓着铁架,一路都在挑剔。
【你骑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那个弯你没有减速。】
【我有,它只是感觉不出来。】
【刚才那个坑洞。】
【那个不算坑洞,那是岛上的地形。】
【宋听潮。】
【嗯?】
【你的后照镜只剩一边。】
【对啊,所以我转头看。】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可是我很熟这条路。】
唐知夏闭了闭眼。
她这辈子坐过很多车。
公司配的黑色轿车,母亲的司机开得平稳得像在滑行;贺砚舟以前开的跑车,引擎声很好听,座椅是真皮的;出差时接送的商务车,冷气永远开在二十四度。
她从来没有坐过一台会咳嗽的机车。
也从来没有被海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姐姐。】
【什么?】
【前面那段路比较烂喔。】
【你刚才每一段都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
唐知夏还没来得及回答,机车前轮压上一段碎石路。
整台车猛地一弹。
她抓着铁架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前撞上去,下意识伸手……
然后紧紧抱住了宋听潮的腰。
机车晃了两下,稳住了。
山路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浪声,还有那台老机车咳嗽一样的引擎声。
唐知夏的脸贴在宋听潮背上。
隔着一层洗得很薄的T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还有腰侧那一点点紧实的线条。宋听潮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咸咸的海风。
她应该立刻放开的。
然后她感觉到,贴着她脸颊的那片背,开始一抖一抖。
宋听潮在笑。
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笑到机车都跟着晃。
【姐姐。】她一边笑一边说,【你不是嫌我的车?】
【闭嘴。】
【那你可以抱小力一点。】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抱得更紧了。
宋听潮的笑声卡了一下。
过了几秒,唐知夏听见她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没有。】宋听潮清了清喉咙,【我说,抓好。】
接下来的路,她骑得很慢。
慢到连唐知夏都挑不出毛病。
唐知夏没有放手。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路还很烂。
镇上的超市已经挤满了人。
说是超市,其实只是一间比便利商店大一点的杂货店,货架上的泡面已经少了一半,矿泉水只剩最下层的几箱。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结帐一边跟每个客人聊台风,声音大得整间店都听得到。
【听潮啊,又来帮予晴买东西喔?】
【对啊,阿姨,蜡烛还有吗?】
【后面还有两盒,你自己去拿。】老板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唐知夏身上,眼睛一亮,【哎哟,这谁?女朋友喔?】
【客人啦。】宋听潮笑,【阿姨不要乱讲,她会生气。】
唐知夏没有回头。
耳朵却莫名有点热。
她们买了两箱泡面、一箱水、一整袋罐头、两盒蜡烛、一包电池,还有三罐瓦斯。
宋听潮一边算钱一边碎念,说予晴姐给的钱一定不够,唐知夏什么也没说,直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姐姐,不用啦……】
【我住在那里,】唐知夏说,【也要吃。】
宋听潮看着她,没有再推。
结完帐,宋听潮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机车上绑。
唐知夏站在旁边,看见杂货店门口的角落放着一个铁架,上面挂着几双雨鞋,还有一整排跟她脚上一模一样的蓝色夹脚拖。
没有别的鞋了。
宋听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姐姐不是要买鞋?】
唐知夏看着那排雨鞋。
黄色的,胶质的,鞋筒到小腿,上面印着大大的【防滑】两个字。
【之后再买。】
【台风要来了喔,之后可能就买不到了。】
【那就不买。】
【那你要穿什么?】
唐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蓝色夹脚拖。
一百一十九元。鞋底的价钱标签已经被她撕掉了,鞋带边缘有一点被磨得发白。
【这双还能穿。】
宋听潮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往上。
一点一点,压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
【没有。】
【宋听潮。】
【真的没有。】宋听潮转过身去绑绳子,肩膀又开始抖,【姐姐上车,要下雨了。】
回程的时候,雨真的下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滴,打在安全帽上叮叮咚咚的。骑到山路一半,雨势突然变大,整片整片地泼下来,打在脸上有点痛。
宋听潮把机车停在路边一处岩壁凹进去的地方,从车厢里翻出一件雨衣。
只有一件。
是那种最便宜的连身雨衣,透明的,前面长后面短。
【姐姐穿。】
【你呢?】
【我习惯了。】
【不要。】
【姐姐,】宋听潮很无奈,【你穿的是丝的衬衫欸。淋湿了会透明。】
唐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
她沉默了。
宋听潮已经把雨衣抖开,直接往她头上套。
唐知夏被罩在一片塑胶布里,视线一阵模糊,等她好不容易把头从领口钻出来,宋听潮已经在替她拉前面的扣子了。
一颗,两颗,三颗。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偶尔擦过唐知夏的锁骨,隔着塑胶布,凉凉的。
雨声很大,大到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处岩壁底下的小空间。
唐知夏低头看着她。
宋听潮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落进领口里。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很专心地扣着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时,还替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
【好了。】
她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唐知夏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雨滴,还有右耳那两枚小小的银色耳环。
宋听潮也看着她。
有那么一两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宋听潮先移开视线,转身跨上机车。
【走吧,姐姐。】她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予晴姐会等。】
唐知夏跨上后座。
这一次,她没有去抓那个铁架。
她直接伸手,环住宋听潮的腰。
隔着一层透明雨衣,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一下。
【路很烂。】唐知夏说。
【……嗯。】
【你骑慢一点。】
【好。】
宋听潮这次没有笑。
机车重新发动,咳了两声,驶进雨里。
唐知夏把脸埋在她湿透的背上,闭上眼睛。
雨打在雨衣上劈哩啪啦地响,海浪在山下一声一声地撞着岩壁,那台老机车一路咳嗽,好像随时会散架。
她忽然想起昨天的自己。
那个穿着高跟鞋、拖着硬壳行李箱,打算只消失三天的唐知夏。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什么。
困在一座停航的岛上,穿着一百一十九元的拖鞋,套着一件透明雨衣,抱着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女孩子,在台风前的山路上淋雨。
如果母亲看到,大概会觉得她疯了。
可是唐知夏抱着那个温热的背,听着宋听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哼的一首歌,走调走得很严重,被雨声盖掉一半。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像中那么急着回去。
回到潮生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
唐知夏的雨衣根本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头发也湿了一半。
宋听潮更惨,整个人像刚从海里捞上来,T恤贴在身上,滴着水站在门口。
宋予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那一车泡面。
【你们是去买东西,还是去游泳?】
【下雨了嘛。】宋听潮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姐姐一路都在挑我的车。】
【我没有。】
【有,你说它咳嗽。】
【它本来就在咳嗽。】
宋予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丢了两条毛巾过来。
一条落在宋听潮头上。
一条落在唐知夏手里。
【去洗澡。】宋予晴说,【一个一个来,热水器很小。】
唐知夏拿着毛巾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听见楼下宋予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是宋听潮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慌。
【才没有!】
【我什么都还没讲。】
【你的表情就是在讲!】
唐知夏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那天晚上,风越来越大。
窗户被吹得嗡嗡作响,外头的椰子树整排弯下腰,海浪的声音不再是一声一声,而是连成一片,轰隆轰隆,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唐知夏洗完澡,坐在床上,把那件湿掉的丝质衬衫摊在椅背上晾。
大概毁了。
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心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走过去开门,这一次走廊上有人。
宋听潮站在门口,头发半干,换了一件旧旧的灰色T恤。她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冒着热气。
【姜茶。】她把杯子递过来,【予晴姐煮的。她说你淋了雨,要喝。】
唐知夏接过来。
杯子很烫,姜的味道很冲。
【谢谢。】
【不客气。】
宋听潮没有走。
她靠在门框上,好像在想要说什么。走廊的灯是昏黄色的,照在她半干的头发上,毛茸茸的。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很想回去?】
唐知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
她没有回答。
宋听潮也没有等她回答。
【有时候台风靠近前,岛上会突然安静一阵。】她说,【风停了,海也变得很乖,安静到会让人以为台风不来了。】
【然后呢?】
【然后它还是会来。】宋听潮笑了一下,【不过如果那时候刚好碰上大退潮,岛上有一个地方会变得很漂亮。平常很难看到。】
她停了一下。
【如果那天你还在,我带你去。】
唐知夏抬起头。
【我当然还在。】她说,【船停了。】
宋听潮看着她。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第一天在码头上叫她姐姐的时候一样。
【对喔。】她说,【姐姐走不了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唐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杯姜茶。
很烫,很辣。
她把它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