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夏是被漏水的声音吵醒的。
滴答。滴答。很规律,很近,就在耳边。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中午。
窗外的木板被风撞得砰砰作响,雨声大得像有人拿着水管对着屋顶冲。
她坐起来,找了很久,才发现是书桌上方的天花板角落,渗出了一小片水渍,水珠正一颗一颗地落在那瓶干燥花旁边。
她把花瓶移开,拿毛巾垫在底下。
然后她坐回床沿,看着那片水渍,想起昨晚。
后廊。啤酒。露营灯。
宋听潮的嘴唇。
她闭了闭眼。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大部分都是对的。少数错的,她也都知道该怎么收拾……道歉、补救、把影响降到最低,然后继续往前走。
昨晚那件事,也一样。
她只需要把它收拾好。
楼下比她想像的热闹。
停电还没恢复,大厅里点着几盏露营灯,长桌被推到墙边,地上摆满了水桶和脸盆。
大学生们拿着拖把在擦地,苏岚踩在椅子上,正在用胶带黏一扇漏水的窗缝。
宋予晴在厨房里用卡式炉煮一大锅稀饭,香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早。】宋予晴头也没回,【你房间有漏吗?】
【有一点。书桌上面。】
【等一下叫听潮去看。】
唐知夏顿了一下。
【不用,我垫了毛巾。】
【毛巾撑不久的,这种雨要下一整天。】宋予晴把稀饭盛进碗里,推过来,【听潮在后面搬沙包,吃完你可以……】
【予晴姐。】
宋听潮从厨房后门走进来。
她全身都湿了,头发贴在脸上,T恤上沾满了泥。她手里拎着一个空的水桶,看见唐知夏的时候,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后面的水沟塞住了,我清掉了。】她对宋予晴说,【沙包还差两个,我等一下再去搬。】
【先吃饭。】
【好。】
宋听潮把水桶放下,走到洗手台边洗手。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唐知夏端着那碗稀饭,站在原地。
她想,就是现在。
趁还没有人注意,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把话说清楚,然后就可以回到原本的样子……客人和打工的小朋友,被台风困在同一栋房子里,过几天船开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
她走过去。
宋听潮在擦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洗手台站着。厨房很小,宋予晴在另一头搅稀饭,卡式炉的火嘶嘶作响,盖过了大部分的声音。
【昨晚的事,】唐知夏说,【不算。】
她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会议室里宣布一个已经决定好的方案。
宋听潮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唐知夏。
那一瞬间,唐知夏在她脸上看见了什么东西。很快,快到几乎抓不住。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被轻轻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
然后宋听潮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跟着弯。
【知道了。】
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从唐知夏身边走过去,走到宋予晴旁边,接过一碗稀饭。
【予晴姐,沙包我吃完就去搬。】
就这样。
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没有那种懒洋洋拖着尾音的【姐姐……】。
唐知夏站在洗手台前,端着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稀饭。
她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
事情收拾好了。
那一整天,宋听潮真的没有再靠近她。
不是刻意躲。她只是很忙。
她搬沙包,清水沟,爬上屋顶去压一片被风掀起来的铁皮,被宋予晴在底下骂了十分钟。
她帮大学生修好一支断掉的手电筒,帮苏岚把漏水的窗框重新黏过一次,下午又骑着那台老机车冒雨去隔壁的阿嬷家,帮忙把倒在门口的一棵香蕉树拖开。
她跟每个人都说话,跟每个人都笑。
就是没有跟唐知夏说话。
吃午饭的时候,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跟苏岚和两个大学生挤在一起。
那盘炸小鱼被放在唐知夏面前,没有人把它推过来,也没有人夹一只放进她碗里。
唐知夏看着那盘小鱼。
她自己夹了一只。
很酥,很香。
跟那天晚上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下午她在房间里待着。
天花板的水渍扩大了一点,毛巾已经吸饱了水。她换了一条新的,又坐回床沿,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没有人来敲门。
没有人站在门口说【姐姐,是我】。
没有姜茶,没有急救包,没有一百一十九块的夹脚拖。
她忽然意识到,上岛这几天,自己的每一天,好像都是从某一次敲门开始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钉着木板,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和一丝一丝渗进来的雨水。
楼下传来宋听潮的笑声。
很亮,很吵,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很清楚。
唐知夏靠在窗边,听了很久。
她想,这样很好。
这就是她要的。
傍晚的时候,苏岚在楼梯口拦住她。
【唐小姐。】苏岚靠着楼梯扶手,手里拿着一罐温温的汽水,【你跟小潮吵架了?】
唐知夏看着她。
【没有。】
【喔。】苏岚喝了一口汽水,【那她今天怎么一直笑。】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
【不是。】苏岚说,【她平常是真的开心才笑。今天是在很努力地笑。】
唐知夏没有说话。
苏岚耸耸肩,把汽水罐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跟她认识一年多了,】她说,【她很少这样。上一次是她毕业展被教授说『拍得很漂亮,但是没有想法』,那天她也是这样,跟每个人讲话,跟每个人笑,笑到晚上一个人跑去港口坐到半夜。】
她停了一下,看着唐知夏。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也不关我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因为她昨天晚上放我鸽子。】苏岚笑了一下,【她很少放人鸽子。】
她说完就走了,汽水罐在手里叮叮当当地晃。
唐知夏站在楼梯口,很久没有动。
晚餐是泡面。
卡式炉的瓦斯快用完了,宋予晴说省着点,一人一碗,加一颗蛋。大家挤在长桌边,露营灯放在正中间,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黄黄的。
宋听潮坐在离唐知夏最远的位子。
她在跟大学生讲她今天爬屋顶的事,讲得眉飞色舞,说那片铁皮差点把她整个人掀下去,她抓着屋檐挂了三秒才爬回去。
大学生们听得哇哇叫,宋予晴在旁边冷冷地说:【你再爬一次,我就打电话给你妈。】
大家都笑了。
宋听潮也笑了。
唐知夏看着她。
看她笑的时候,眼睛有没有跟着弯。
没有。
吃完饭,宋听潮第一个站起来收碗。
她经过唐知夏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也没有看她。
夜里的风小了一些。
台风中心大概已经过去了,雨还在下,但不再是那种整片泼下来的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一直下,一直下,好像永远不会停。
唐知夏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她数着那个声音,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她忘记自己数到哪里。
她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睛,就是早上在厨房里,宋听潮那个很淡的笑。
【知道了。】
那三个字说得那么干脆,干脆到好像她早就知道唐知夏会这样说。好像她整夜坐在后廊,等着天亮,就是在等这句话。
然后她真的做到了。
一整天,一步都没有靠近。
唐知夏翻了个身。
她说不算。
宋听潮就真的不算了。
这不是她要的吗?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一次又一次。
在厨房里,在房间里,在楼梯口,在饭桌边。
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这样对两个人都好,这样等船开的那天,谁都不会难过。
可是她现在躺在这里,听着雨声,听着滴水声,听着这栋房子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
她在等敲门声。
她在等那个人站在门口,说【姐姐,是我】。
而那个人不会来了。
因为是她叫她不要来的。
唐知夏坐了起来。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下床,没有点蜡烛,摸着墙走出房间。
宋听潮的房间在一楼,仓库旁边。
唐知夏上岛六天,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只知道大概的位置,是某天宋予晴随口提过的……【听潮住仓库旁边那间,本来是放杂物的,她自己说要睡那里,说半夜要拍夜景比较方便出门。】
走廊尽头,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光。
很微弱,大概是露营灯开到最小。
唐知夏站在门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举起手,停在门板前面,停了很久。
她可以现在转身。
回到房间,躺回床上,明天早上起来,继续当那个把一切都收拾好的唐知夏。
她敲了门。
两下。
很轻。
门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门把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又慢慢拉开。
宋听潮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很旧的白色T恤,头发散着,还有一点湿,大概刚洗过澡。露营灯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成一圈淡淡的金色。
她看见唐知夏的时候,没有惊讶。
她只是靠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看着她。
唐知夏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房间里面。
很小的一间,比她的房间还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塑胶衣柜,一张折叠桌上摆满了相机、镜头和记忆卡。
墙上用纸胶带贴了满满的照片,全是海。
海龟、𫚉鱼、珊瑚、浪花、日出、日落,一张接着一张,从床头一直贴到天花板。
整个房间,都是海。
【姐姐。】
宋听潮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懒洋洋的尾音。
【姐姐不是说不算?】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看着宋听潮。
走廊很暗,雨声很大,那盏露营灯的光从宋听潮身后照过来,落在唐知夏的脚边,刚好停在门槛前面。
一条很淡的线。
宋听潮等了很久。
久到唐知夏以为她会把门关上。
然后宋听潮很轻地说:
【如果明天又要说不算,今天就不要进来。】
唐知夏抬起头。
宋听潮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也没有请求。只是很清楚、很平静地,把一条线画在那里。
要不要跨过来,是唐知夏自己的事。
唐知夏看着那条光线。
她想起母亲说【你累了】。想起行事历上那一格橘色的【私人】。想起二十九年来,每一个被别人替她想好答案的问题。
这一次,没有人替她想。
她跨过了门槛。
反手把门关上。
宋听潮没有动。
唐知夏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还有一点湿,凉凉的。
【我没有要说不算。】唐知夏说。
她的声音很低,有一点哑。
【早上是我说错了。】
宋听潮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吸了一口气,很用力地,像是把一整天憋着的什么东西一口气吞回去。然后她伸手,抓住唐知夏的衣摆,把她拉近。
【姐姐。】
【嗯。】
【你今天,】宋听潮的声音有点抖,【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
【我一整天都在笑。】
【我知道。】
【笑得脸好酸。】
唐知夏没有再说【我知道】。
她吻住了她。
昨晚在后廊,那是一个慌乱的意外。
现在不是。
唐知夏的手指穿过宋听潮半湿的黑发,掌心托着她的后颈,吻得很深、很慢。
宋听潮抓住她衣摆的手指在发抖。
她很不熟练,换气的时候嘴唇微张,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局促。
但她一动也没有退。
唐知夏揽住宋听潮的腰,将人轻轻推向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宋听潮顺从地倒在洗得发软的被单上。
旧床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随即被窗外的雨声盖了过去。
唐知夏覆上去,膝盖抵在床沿,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露营灯微弱的光晕里,宋听潮胸口起伏得很急,眼神干净又直白。
唐知夏的手落在她的T恤下摆,指尖碰到了她腰侧温热的皮肤。
宋听潮的身子轻轻缩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样的碰触,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唐知夏停住了动作。
昨晚停下,是因为害怕失控。
但此时此刻,她想把所有退路和选择,完完整整地交回给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可以吗?】唐知夏低声问。
声音哑在潮湿的空气里。
宋听潮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退缩或犹豫。
她抬起手,覆在唐知夏按在自己衣角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往上推。
【可以。】宋听潮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游移:
【姐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唐知夏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个二十二岁、工作和未来都还没定下来的人,反而比她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俯下身,将唇印在宋听潮滚烫的锁骨上。
衣服被褪到一旁。
墙上那些照片里深蓝的海水,仿佛漫进了这个房间。
宋听潮的呼吸乱了。她的皮肤在微弱的光晕里泛着极细的颤,胸口起伏着,却没有退半步。
唐知夏的手指落在她胸前,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宋听潮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尖揪住唐知夏的睡衣领口,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姐姐……】
那声呼唤含糊在唇齿间。
唐知夏俯下身,将吻印在她的锁骨与胸口。她的动作很慢,指腹顺着宋听潮紧绷的腰线一路向下,探入温热的被窝与衣物之间。
宋听潮的身子微微一缩,双腿下意识合拢,唐知夏微微倾身,用膝盖轻轻抵开了她的腿间。
【别怕。】唐知夏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我。】
宋听潮真的睁开了眼睛。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明明紧张得连指节都在发白,却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唐知夏。
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好像只要她闭上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泡沫。
唐知夏的心口被狠狠烫了一下。
她扶住宋听潮的腰,没有让她慌乱地往后退。指尖带着湿热的温度,极有耐心地探向那处隐秘的柔软。
宋听潮猛地抽了一口气,腰肢微弓,喉咙里溢出一声很细的呜咽。
当唐知夏的手指缓缓探入时,宋听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热度逼得她眼眶一下红了。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
【别咬。】唐知夏俯身,指腹轻轻抚开她被咬紧的唇瓣,【会疼?】
宋听潮摇了摇头,眼眶里蒸起了一层水气。
她没有喊疼,也没有说退。
她只是笨拙地偏过头,把滚烫的吻印在唐知夏的掌心里。
单人床太窄了,窄得她们连呼吸都无处可藏。
每一次动作都很慢,却逼得宋听潮连呼吸都乱了。宋听潮的体温烫得惊人,双手紧紧抓着唐知夏的肩膀,指甲陷进薄薄的睡衣布料里。
【姐姐……慢一点……】
【我在这。】唐知夏低头吻着她的耳尖,声音哑得厉害,【看着我,听潮。】
宋听潮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她撑了一整天的那口气,像是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散掉。
她抓紧唐知夏的后背,身体一阵细密地发颤,整个人慢慢软进被单里,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唐知夏停了下来。
她没有抽身,只是覆在宋听潮身上,伸手把那个还在发着微颤的人整个搂进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宋听潮汗湿的额角,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很慢、很轻地替她顺着背。
被窝里全是热腾腾的水汽,混着两个人交叠的喘息。
宋听潮埋在唐知夏的胸前,手臂虚虚地环着唐知夏的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委屈的呜咽,像是在适应这阵漫长而陌生的酸软。
唐知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怕被再次推开的心,似乎直到这个吻落下来,才真正稳稳地落了地。
雨还在下。
露营灯的电快用完了,光越来越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黄,缩在地板的角落里。
单人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上面,唐知夏半边身体几乎悬在床沿。
宋听潮从背后抱着她,手臂横在她腰上,抱得很紧,好像怕她掉下去,又好像怕她走掉。
唐知夏看着对面墙上那些照片。
黑暗里看不清楚,只剩下一片一片模糊的蓝。
【那张。】她说。
【哪张?】
【床头右边,最上面那张。】
宋听潮抬起头看了一眼。
【退潮路。】她说,【去年拍的,也是大退潮。】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模模糊糊的石头路,一块一块,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宋听潮把脸埋回她的肩窝里。
呼吸慢慢变长了,变得很轻、很匀。她大概真的很累了,一整天搬沙包、爬屋顶、清水沟,还有前一晚在后廊坐到天亮。
唐知夏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宋听潮很小声、很含糊地说:
【姐姐。】
【嗯。】
【明天……还会说不算吗?】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伸手,覆在宋听潮横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扣得很紧。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很轻很轻地,宋听潮笑了。
这一次,唐知夏没有看见。
可是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