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再三，她还是偷偷看了一眼手里的分组名单。
心情更复杂了。
六个面试组。
她抽到的是第五组，上面只标了主考官的名字——朱厘老师。
其他的主考老师她不知道，但是这位朱考官她知道，这朱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好像还是她们院的副院长，她大二的时候甚至上过他的实验课，因为不小心数据表错了还被他骂过，当时年纪小，被这种威严型长相的老师一骂差点吓哭了。
而且听说他不仅仅是严格要求他自己的学生，
就算是陌生学生他也直接push，喜欢在面试里直接追问，简直是她这种内向学生的阎王。
很多参加过他面试的学生都说，他的问题经常会超过本科课程范围，甚至会直接问研究生阶段才会接触的内容。
莫墨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面就是五组面试的地方，她叹了口气。
听天由命吧。
结果事实证明。
她的预感非常准。
面试房间里。
空气比外面的走廊还要压抑。
一张长桌，几个老师坐在对面，学生坐在另一侧，老师的桌子上放着水杯、资料和评分表。
莫墨坐下的时候，手心已经有一点出汗，心里已经叫苦不出，因为她发现，怎么陈乙老师也在这里啊。
男人面容冷峻，没有一丝表情，鼻梁上架着一个细框的眼镜，深色的Polo衫衬的他也很严厉，他刚喝完水，也没有急着开口，和其他老师一样，慢悠悠的翻她的简历，时不时抬头看她两眼。
而旁边的朱老师更是神中神，大夏天西装在身，正襟危坐，漫不经心的翻着她的资料。
莫墨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位朱老师肯定是在思考着怎么问自己，怎么把自己问住。
额滴个神啊，她是做了什么孽？怎么会抽到这一组？
她不想多看，闭了闭眼，准备迎接风暴。
不要慌。
正常发挥。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第一个问题还算正常。
她回答得不错。
第二个问题开始，难度明显上升。
“你本科阶段学过原子物理吧？”
那我传闻中的朱老师开口了，他翻了一下她的材料。
“讲一下LS耦合。”
莫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当然知道。
LS耦合，也就是轨道角动量和自旋角动量的耦合。
但真正让她紧张的是，她知道对方不会只是让她解释定义。
果然。
老师继续问：
“为什么在轻元素中LS耦合比较适用？它的物理本质是什么？”
莫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脑子快速转动。
“LS耦合主要是因为……对于原子序数较小的元素，电子之间的静电相互作用相对更强，而自旋轨道耦合项相对较弱，所以可以先考虑电子轨道角动量和自旋角动量分别耦合……”
她停顿了一下。
“形成总角动量J。”
老师看着她。
没有说对。
也没有说错。
只是继续问：
“那如果自旋轨道耦合增强呢？”
莫墨心里一沉。
她努力组织语言。
“如果自旋轨道相互作用增强，那么每个电子的l和s会优先耦合形成单电子总角动量j，然后不同电子的j再进一步组合……”
她说完以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
老师又问：
“为什么？”
我去，她那里知道为什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快崩溃了。
她张了张嘴。
脑子仔细想想也有很多概念。
可是面对这样连续追问的时候，语言突然变得很慢。
“因为……自旋轨道相互作用的能量尺度……”
她停住。
声音越来越小。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够完整。
房间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最让人难受，不是无人在意，而是所有人都在等你继续。
莫墨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她偷偷看了一眼老师席。
陈乙坐在那里，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评分表。
眉头微微皱着。
那个表情很轻。
如果不是她一直注意着，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可是莫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表情以后，压力突然更大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表现得特别差。
是不是让他觉得，之前邮件里写的那些东西都是夸大。
她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指尖都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其实这个问题，对她来说确实超过了本科阶段常规掌握的深度，前面会后面让她解释为什么，她暂时真解释不出来。
好绝望，咋办，要放弃吗？可是她该用什么借口离开？莫墨的内心在咆哮。
突然，那边一直没有开口的陈乙突然出声。
“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想。”
他的声音不高。
但一下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莫墨抬头看他，床边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莫名照出几分温和，
男人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不要只从公式出发。”
“想一下，这两个耦合方式，本质上对应的是不同相互作用能量尺度下，对角动量组合顺序的选择。”
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但或许给了她一个方向。
莫墨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因为不同相互作用项在哈密顿量中的主导程度不同……”
她重新开始回答。
“如果LS耦合占主导，那么可以先分别考虑L和S，再组合成总角动量J。而当自旋轨道耦合项变得不可忽略甚至占主要地位时，就需要改变耦合顺序……”
这次，她说得顺了一些。
旁边一位女老师也笑了笑。
“不要紧张。”
“刚才的问题确实有点超出一般本科面试范围了。”
对对对，就是超出了，你们快让主考官对我道歉，再问点简单的，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她感激的对那个女老师笑了笑，心里多几分底气。
“慢慢说，把自己的理解表达出来就行。”
莫墨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后面的麦克斯韦方程组问题，她明显更加谨慎。
老师问：
“写出麦克斯韦方程组，并说明每个方程的物理意义。”
这个她熟悉。
莫墨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高斯定律：
∇·D=ρ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E=-∂B/∂t
安培-麦克斯韦方程：
∇×H=J+∂D/∂t
磁场高斯定律：
∇·B=0
她一边写，一边解释。
“第一个方程说明电荷是电场的源，第二个描述变化磁场产生旋转电场……”
说到这里，她慢慢找回了一点状态。
她知道自己不是不会。
只是刚才太紧张。
面试结束的时候，莫墨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阳光照进来。
她站在门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短短二十几分钟。
她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点微微发抖。
面试结束以后，莫墨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一个人沿着教学楼外面的路慢慢走了一会儿。
七月的阳光还是很刺眼。
校园里到处都是来参加夏令营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面试。
“你们那个组问什么了？”
“我们组还好，主要问基础。”
“真的假的？我们组直接问到研究生内容了。”
“是不是那个老师？”
“对，就是他。”
听见这些话，莫墨大概也猜到了。
大家遇到的问题都不算简单。
只是她比较倒霉。
刚好抽到了最难的那一组。
尤其是陈乙还在旁边。
想到这里，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操，对啊，陈乙也在，她之前还给他发过邮件，把自己前三年的所有项目和经历都说了，他不会以为自己在吹牛吧？
好丢脸的吧，今天还被问住了，心态还绷了。
“莫墨！”
正思考着突然有人叫她，“你怎么啦？魂不守舍的样子？”
“啊？”她看清来人，是她的同学刘露和她的男朋友韦达，她们都是同专业不同班。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刚才对方在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啦？怎么还捂着牙？你牙疼吗？”
“啊，不是！”莫墨反应过来，她刚居然捂着牙吗？
“我不是牙疼，就是…呃…刚喝了口冰水腮帮子冰的！”她临时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对方哦了一声，又问她，“吃饭去吗？和我们一起。”刘露指了指自己和她的男朋友，
“不啦，你们吃吧，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回去补个觉。”
刘露点点头，没有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