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乙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太久。
他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这些学生大多数也不过是撒网而已。
何况他们太能说话了，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
组里还有人在实验室等着他，上午也已经有人给他发邮件，约了时间准备继续咨询方向，有几个已经开始讨论下午的安排。
晚上还有晚上的事，虽然一切都是司空见惯，早就经历过的，但是事情堆在一起总会叫人心烦。
男人把哪些简历在桌子上整理好，抬起视线，神色恢复如常。
“这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
“大家如果还有意向了解课题组，可以下午一点到三点到我办公室。”
“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前准备。”
下午一点，在大楼一层坐了半天的莫墨终于鼓起勇气进了电梯上了15楼。
一方面是约的时间到了，另一方面是她手机快被她玩没电了，她晚上还要出去吃饭呢，没电了她怎么打车转地铁坐公交骑共享，就算是步行听歌还得有电呢。
这是她上午给陈乙递完简历回寝室后现约的一个老师，刘老师，由于是年轻老师研究资源弱，所以这位老师似乎很清闲，好像没什么人找他面试，她们甚至微信已经加上了。
她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声音。
她推门进去，脚步微顿，
我去，太不巧了吧，办公室里除了刚才她联系的老师，还有一个人。
陈乙。
男人坐在旁边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茶和几份资料，姿态闲适，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他怎么在这？
“莫墨同学。”
男人笑吟吟的，扭头看向站着的刘老师，
“我可以旁听吗？”
莫墨差点忍不住冷笑，
可以。
当然可以。
你都坐这里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
她的脸却几乎是瞬间热了起来。
“啊？”她故意疑惑的啊了一声。
她下意识看向刘老师，刘老师却笑了笑。
“当然可以。”
“陈老师对学生情况比较了解，旁听一下也正常。”
莫墨这才反应过来。
“好。”
她点点头，声音有一点不自然。
“可以的。”
陈乙看着她。
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没有拆穿她的紧张，只是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坐吧。”
他说。
莫墨坐下来。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莫墨原本以为，这次咨询会应该会比昨天面试轻松很多。
毕竟不是正式考核。
只是和老师聊聊研究方向，了解一下课题组情况。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把自己的本科科研经历简单介绍一下，再回答一些基础问题。
可是她没想到，
这个人在面试的时候看起来挺温和，真正聊起科研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这个本科项目，是关于这个方向的？”
陈乙翻着她之前提交的材料。
语气很平静。
“嗯。”
莫墨坐得很直。
“主要是研究……”
她开始介绍自己的模型和实验思路。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挺放松。
毕竟这是她自己做过的东西。
很多细节她都很熟。
可是没说几句，陈乙忽然停住。
“这里的数据来源呢？”
莫墨愣了一下，感觉到不妙，
“在参考文献里。”
“哪一篇？第一篇？”
他低头看了一眼。
莫墨马上回答。
“第三篇。”
陈乙点了一下头。
然后翻开旁边的资料。
“这篇文献的数据并不是原始实验数据，是二次整理后的结果？”
他说。
“你这里直接拿来做模型输入，会不会有问题？”
莫墨一下卡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材料。
脸慢慢热起来。
“这个……”
她其实知道他说的问题在哪里。
当时做项目的时候，她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因为本科项目时间有限，她最后选择了这个处理方式。
她原本觉得，只要说明数据来源，应该问题不大。
可现在被陈乙这样一点，她才意识到。
严谨性确实不够。
“如果模型建立在二次处理数据基础上，你有没有考虑过误差传播？”
男人的问题像连珠炮，打得她措手不及，
“或者说，你有没有评估过这个数据处理过程对最终结果的影响？”
莫墨沉默了两秒。
“没有。”
她眼睛闭了闭，老老实实回答。
“当时没有做到这一部分。”
算了，死就死吧。
男人看着她，没有马上评价。
只是又翻了一页。
“你的数据算的很准确。”
他说。
“比我组里几个博士生算的误差还小，我能不能问一下，”他抬眼看她，“方便把你的原始数据拿来给我们组参考一下？”
我去，莫墨彻底服了，这个臭男人这是人前人后两个人格吗？
男人问的她头晕，刘老师甚至都插不上话，她得罪他了吗？
“但是……”
陈乙继续。
“就算你准确算出数据，不代表模型就一定可靠。”
“科研不是把别人做过的东西拼起来。”
“关键还是你有没有理解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
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是莫墨就是觉得压力很大。
尤其旁边还有刘老师。
她刚才还想着，自己已经换了一个导师方向。
结果现在又在新老师面前暴露问题。
她真的有点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怎么每次见陈乙。
自己都这么狼狈？
“这个确实是我的问题。”
莫墨深吸了一口气，要不还是认罪吧？
她赶紧说道：
“当时本科阶段经验不足，更多关注的是模型结果，没有充分考虑数据处理过程中的误差。”
“后面如果重新完善的话，我会补充数据来源分析，也会重新评估模型稳定性。”
她说得很认真。
甚至把自己还能想到的问题都补充了一遍。
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陈乙看了她几秒。
终于点了点头。
“嗯。”
“知道问题在哪里就行。”
“继续改。”
随后他不在说话，似乎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刘老师。
压力面结束了。
莫墨默默松了一口气，他好像是放过她了，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肩膀。
而陈乙靠在椅子上。
姿态倒是很放松。
长腿自然交叠。
手里拿着她的材料。
刚才那些问题问得很狠，但现在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
明明可以直接提醒。
非要一步一步问。
问得她自己发现问题。
这种老师…怎么这么push啊，进他组才倒霉吧？
她真有先见之明没有再发邮件去预约他进行面试。
接下来主要是刘老师在和她交流。
问题明显温和很多。
“你本科阶段最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如果进入研究生阶段，你希望提升哪方面能力？”
这些都是比较开放的问题。
莫墨慢慢放松下来。
她认真回答。
但是回答着回答着，心里越想越憋屈。
刚才陈乙那个样子。
真的很像故意挑她问题。
虽然他说的都是对的。
但……
也不用每一个细节都抓吧？
她偷偷抬眼。
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男人正在低头看她的个人简介。
表情很认真。
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莫墨盯了他两秒。
忍不住偷偷瞪了一眼。
当然。
非常轻。
像小动物不服气一样。
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个动作有多明显。
陈乙却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低头看资料。
手指翻过一页。
神情专注。
好像刚才那个让她紧张到恨不得消失的人，根本不是他。
莫墨收回视线。
心里更郁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