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刚过,老师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教学楼后面一间大平房,摆了几张掉漆的圆桌和十几把折叠椅,窗户上的纱窗破了个洞,苍蝇在纱窗破口处进进出出。
教导主任老赵把各组的检查记录收上来,摞成一沓,拿夹子夹好,说下午安排总务处的人来修,大家辛苦了,都回吧。
老师们三三两两散了。
张小龙坐在靠门那张圆桌旁边,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日历那一页,盯着“七月六日”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周明远学校七月五号放假,七月六号正好是个星期天,从清河镇坐长途车到长宁县两个多小时,算上等车的时间,他们两口子到县城大概得中午。
小敏说要做红烧排骨和清蒸草鱼,草鱼得早上去菜市场买活的,排骨也得提前炖上,酒他已经备好了,低度的高粱酒,在柜子里放了快半个月。
药量也摸透了——沈秀兰什么量、孙小敏什么量,都在笔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个下午的每一个步骤过一遍:进门、上菜、倒酒、碰杯、晕、换。
他正想得入神,后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把笔记本啪地合上,回头一看——郑秀云站在他背后,已经摘了套袖,马尾辫重新扎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角上,手里拎着她那个装饭盒的布兜子。
“吓我一跳。”张小龙把笔记本塞进自己包里。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郑秀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布兜子扇风,“对了,你下午有事没?”
“没事。”张小龙把包的拉链拉好,“怎么了?”
“去我家呗,我请你吃饭。”郑秀云把布兜子搁在桌上,掰着手指数,“你上次在食堂帮我代了两节课,我说请你吃饭一直没兑现。今天正好卫国不在,家里就我一人,让你尝尝我做的红烧肉。我跟你说,我这手艺可是跟食堂刘师傅学的,你那个排骨不是糖色炒糊了吗?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糖色。”
这事以前常有。
两个人认识四五年了,周末互相请吃饭是惯例——有时候在她家,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四个人一起吃,卫国和小敏都在。
只是最近大半年卫国出差频繁,四个人凑不齐,就变成了两个人单独吃。
食堂刘师傅有回喝多了酒,拿筷子指着他们俩说,要不是张老师先结了婚,跟郑老师才般配呢。
这话在老师中间传来传去,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每次有人提起来,郑秀云就拿课本敲那个说闲话的,张小龙也只是笑笑,从不接茬。
今天他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人说闲话——那个玩笑开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听习惯了。
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上次在音乐教室他盯着郑秀云的膝盖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后来在孙小敏身上试药的时候,那个念头又冒出来过一次——要不要在郑秀云身上也试一次?
他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C组待定”,后来把那页纸撕了。
可撕了不代表不想了。
“怎么,不方便?”郑秀云见他半天不吭声,歪着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你家小敏中午不回来?”
“她今天百货商店盘货,中午不回来。”张小龙说。
“那不就得了。走吧,别磨蹭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怕我吃了你?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还在乎别人说闲话?他们爱说就说去,反正我是不在乎。”
张小龙笑了一下,把包挎在肩上站起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有人在树上挂了无数枚小镜子。
郑秀云骑在前面,车筐里放着刚从菜市场买的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足足有两斤重。
张小龙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隔着半个车身,并排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她的马尾辫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浅蓝色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她一手扶车把,一手把衬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整截晒成浅蜜色的小臂。
“你骑快点!”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成好几截。
张小龙脚下加了把劲,追上去跟她并排。
“你那个电影票的事,卫国怎么说?”他问。
“还没回来呢。不过应该快了,就这两天。他说这趟去省城顺便给我带盒松花蛋,他知道我爱吃那个。”郑秀云说着按了两下车铃,吓跑了一只蹲在路中间的野猫,“到时候票拿到了我让他给你送家去。新片子,听说是打仗的,卫国肯定爱看,你家小敏呢?爱不爱看打仗的?”
“她爱看谈恋爱的。”
“那让她别抱太大希望,卫国挑的片子八成从头打到尾。”郑秀云笑着说。
两个人骑着车拐进化肥厂家属院的大门。
家属院是几排四层的灰砖楼,楼前晾着一排排衣裳,有工人家属坐在楼道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讲到徐良大战昆仑僧,声音沙哑而铿锵。
郑秀云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拎着那刀五花肉上了二楼。
张小龙跟在后面,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煤气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酱油香。
二楼走廊里晾着一件化肥厂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了,胸口印着“长宁县化肥厂”几个红字,已经洗褪了色。
郑秀云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架脚踏风琴,琴盖上搁着几本乐谱,最上面那本翻到《小燕子》那一页,谱子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窗台上养了一盆文竹,长势喜人,绿莹莹的藤蔓垂下来搭在窗框上。
“进来进来,不用换鞋。”郑秀云把布兜子搁在桌上,拎着肉进了厨房,“你先坐,我把肉炖上。桌上的茶壶里有凉茶,自己倒。”
张小龙在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然后是菜刀在案板上均匀的剁肉声。
郑秀云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你把窗户开一下,屋里闷。”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楼下的评书声一下子灌进来——单田芳正讲到紧要处,徐良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飞镖。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那个择菜的老太太还在楼道口,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得极仔细。
“你尝尝这肉肥不肥。”郑秀云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几块刚焯过水的五花肉冒着热气,“买的时候卖肉的说肥瘦三七开,我看不止。你帮我尝尝。”
张小龙走过去从碗里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只焯到半熟,还有点韧,但肉皮已经软了,嚼起来满嘴油香。郑秀云站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等他评价。
“还行,不算肥。”他把肉咽下去,“糖色别炒糊了。”
“放心,你以为我是你?”郑秀云笑着退回灶台前。
锅里油热了,她舀了一勺白糖下去,拿铲子不停搅。
白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深棕,最后变成一锅漂亮的焦糖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她把焯好的五花肉倒进去,滋啦一声,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每一面都被染成了琥珀色。
她颠了两下勺——那口铁锅少说也有三四斤重,她颠得毫不费力,手腕一抖,锅里的肉块齐刷刷翻了个面。
张小龙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凉茶杯看着她。
她在灶台前忙活,系着一条白底碎花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跟着她炒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脖颈上,那里有几根碎头发没扎进马尾里,翘起来被光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她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上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
她偏过头避开那股热气,鼻尖上又渗出了那点细密的汗珠,跟上午在教室里查讲台抽屉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音乐教室那个念头——这么个小巧玲珑的女人,挂在身上干肯定很舒服。
那个念头今天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具体。
上次只是她坐在板凳上修琴,脚尖点在地上轻轻晃,膝盖上蹭了一团红印子。
今天她在自家厨房里给他做饭,围裙系在腰上把那截细腰勒得盈盈一握,炒菜的铲子在她手里翻飞如笔,后颈上那圈金色的碎发跟着翻炒的节奏微微颤动。
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里,她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帮我把酱油递过来。
他伸手去够灶台边上的酱油瓶,手指差点碰倒盐罐。
他把酱油递过去,退后一步继续靠在门框上,心里头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这跟在招待所那次不一样。
刘桂兰是陌生人,是周明远的邻居,是一个在他生活之外的女人。
做完了就完了,各走各的,两不相欠。
可郑秀云不是。
她是他的搭档,是孙小敏认识的人。
他不能碰她。碰了,就没法回头了。
可是上午在学校走廊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歪着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审慎的光。
她说你眼睛里好像在想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她说不是坏事吧。
她用的是句号,不是问号,像是替他做了判断,或者说,她希望不是坏事。
她的信任像一张铺在他脚下的白纸。
他踩上去,每一步都留一个印子,他想轻一点踩,可他的脚底已经沾了墨。
“那个肉别炖太烂了。”张小龙把身子转了回来。
“你倒是挺会吃的。”郑秀云说,“卫国就爱吃炖烂的,每次都要炖到筷子一夹就断。我说那是炖肉还是炖豆腐?他说你不懂,这叫入口即化。我说你那叫没牙。”
“你在外面干嘛呢?过来端菜!”郑秀云在厨房里喊。
“来了。”
肉炖得正好,酱色匀净,肥肉透亮,瘦肉酥而不散,搁在白瓷盘子里,浓稠的肉汁在盘底晃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
郑秀云把盘子放在方桌正中间,又端出两碗米饭,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那边,筷子头在桌上对齐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尝尝。”她坐下来,拿筷子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肉,堆在米饭上冒了个尖,“别客气,多吃点。卫国不在家,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张小龙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上化开,酱香和焦糖的甜揉在一起,瘦肉嫩得用舌头一压就散了。
确实好吃,比食堂刘师傅做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他的筷子没停,嘴在嚼,眼睛却不在菜上。
他裤兜里有个小纸包,叠成两指宽,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包着,里面是0.7片的安眠药粉。
他又夹了一块肉,嚼了咽下去,拿毛巾擦了擦嘴。
“肉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要是再来点酒就好了。”
“嗯,有。”郑秀云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喝啤的白的?”
“白的吧,少喝一点。”
郑秀云拉开橱柜门,弯下腰往里头翻。
柜子最里面堆着些塑料袋和干货,酱油瓶醋瓶挤在一边,她撅着屁股把半个身子探进去,一边翻一边念叨,说上次卫国他爸——就是她公公——来吃饭,喝了大半瓶,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的马尾辫从肩胛骨上滑下来垂在半空中轻轻晃着,浅蓝色衬衫的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一截,露出一道窄窄的腰线。
张小龙坐在饭桌边,手指已经摸到裤兜里那个小纸包了。
纸包不大,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他早上反复摩挲得有点起毛。
他把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马上打开。
她把一个白瓷杯子从碗柜里拿出来,又把酒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上,杯子碰在大理石灶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先喝,我再找个杯子去。”
然后她继续另一个杯子,哼了两句《小燕子》,又弯下腰去翻柜子。
张小龙把纸包拆开了。
纸包里是一小撮白色药粉,细得跟面粉似的。
他把白瓷杯子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手指捏着纸包的对角,把药粉对准杯底抖进去。
有几粒粉末飘起来粘在他食指上,他赶紧把手指在桌布底下蹭了蹭。
药粉落在白瓷杯底,薄薄的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拿起酒瓶——刚才郑秀云放在桌上的那半瓶洋河大曲——拧开盖子,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酒液撞在杯底,药粉打着旋溶进去,开始还有点发白,他把杯子端起来轻轻晃了晃,晃了几圈之后药粉彻底化了,无色无味,看不出一丝痕迹。
然后他把那杯加了料的酒轻轻放在郑秀云的碗边。
厨房里翻东西的声响还在继续,锅铲碰锅沿叮当了两声,郑秀云大概是挪开了一个铁锅。她又拿着一个杯子走了出来,这次是个透明的玻璃杯。
“找到了,家里杯子都不知道扔哪了,随便用吧。”她看了看桌上已经倒好的一杯酒,又看了看张小龙面前的筷子,“你倒是挺自觉,自己先倒上了。”
她把白瓷杯子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这酒不错,”她把杯子举到光底下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闻着有劲。”
“我尝尝。”张小龙给玻璃杯里也倒了一小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小口,酒精辣着舌头一路烧下去。
郑秀云把杯子举起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两个酒窝又出来了,浅浅的,像是谁在她脸颊上轻轻按了两个印子。
“来,张老师,干杯。”她把酒杯往前一递,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白瓷相撞,一声脆响,像粉笔断在讲台上。
她仰起头把酒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酒杯放回桌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吐了口气。
“这酒好像比平时苦一点。”她眨了两下眼睛,“不过还行,不上头。”
张小龙看着那只空了的白瓷杯子。
杯沿上印着她留下的口红印,淡淡的,像一片揉碎了的凤仙花瓣。
他把自己的酒也干了,酒精辣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
郑秀云又给他夹了两块肉,堆在米饭上,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张小龙,眼睛眨了眨。
“你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哪儿奇怪了?”
“说不上来。”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晃了晃脑袋,又拿起筷子去夹菜,筷子头在盘子里划了两下没夹住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声说这筷子怎么不听使唤。
张小龙把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扒完,放下筷子。
郑秀云还在对面坐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筷子从手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去了。
她自己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筷子,好像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又抬起头来看张小龙,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这酒今天劲有点大啊,老张我怎么——”
话没说完,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站起来,手指撑着桌沿使了两下劲,胳膊肘却软得撑不住,身子往椅背上靠过去。
椅背吱呀一声响,她的头歪向一边,马尾辫散在肩头。
张小龙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
她整个人软在椅子上,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那两颗刚才还冲他笑的酒窝现在隐在微微泛红的皮肤底下,像湖水漫过了沙滩。
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她椅子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
“秀云。”
她没有回答。睫毛动了动,像蝴蝶翅膀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张小龙伸出手,把她滑到耳朵上的眼镜轻轻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的眼皮下面眼球在微微转动,大概是进入了浅眠。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椅子上这个被他弄晕了的女人——阳光还是那么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把她浅蓝色衬衫上的细褶照得清清楚楚。
她后颈上那几根碎头发还在翘着,被光镀了一圈细细的金边,跟他刚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着看了很久。
裤兜里那个揉成团的纸包硌着大腿。
他伸出手,把她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脸颊——跟上次孙小敏一样,她没有躲,也没有醒。
他的手从她耳后滑下来,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就是试试药量。”他低声说,声音像在跟自己解释,“跟上次一样。什么都不做。”
可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裤兜里那个揉成团的纸团硌得越来越疼。
窗外楼下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换成一段咿咿呀呀的梆子戏,老生扯着嗓子在唱“打马过西关”,声音又高又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