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篇】镜头外的她 #3 主播没有疯,只是性压抑

那一晚,我一直到天快亮都没再看见她。

我没有睡,也没有重新打开直播。

桌上的摄像头始终对着卧室门,指示灯却是灭的。

每隔几分钟,我就会从显示器上方看过去一次。

门框、墙皮、走廊灯和堆在墙边的纸箱全都待在原处,那个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没有再出现。

凌晨两点四十,我拿起手机,又把那段只有十几秒的录像放了一遍。空荡荡的门口。

“刚才这里有个人。”

除我的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把进度条拖回开头,盯着画面右侧那块微微鼓起的腻子。

视频压缩让墙面上的暗纹不断浮动,有一瞬间很像几根黑发。

我暂停以后再看,它们只是噪点。

第三遍播放结束,我把视频改名为“测试”,塞进一个平时存直播素材的文件夹。

删掉显得心虚,留下来又像是在认真保存一份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我最后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灭下去以后,卧室里少了最后一点会动的光。

我看着门边,直到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眨动而发酸,也没有再从那片空白里拼出一个人。

早上六点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下午三点,平台的消息提示把我震醒。

我抬起头时,右边脸颊被手臂压得发麻,颈后像塞进了一块石头。

桌面上还开着昨晚的后台数据,直播收入、关注增长和切片播放量全停在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的位置。

红茶泡枸杞给我发了两条私信。

【红茶泡枸杞:活着吗?】

【红茶泡枸杞:今晚还播不播?群里已经在猜昨晚发生什么了。】我先看了一眼卧室门。

下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走廊,门边比夜里亮得多。

那块昨晚被白色睡衣遮住的墙完整露在光里,地板上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东西曾在那里站过的痕迹。

我回复:

【播。什么都没发生。】

红茶泡枸杞很快回了一条。

【红茶泡枸杞:你留着晚上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阵,他显然把“什么都没发生”也当成了一种节目内容。

我关掉私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经过矮柜时,昨晚装水的杯子还放在那里。

杯沿留下了一小片干掉的水迹,旁边没有女人碰过的指纹,也没有黑色长发。

如果我昨晚真的看见了一个人,她在这个房间里留下的全部东西,就只有我脑子里一张无法复原的脸。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眼白布满血丝,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怎么看都更像一个连续熬夜以后出现短暂幻觉的人,而不是某种超自然事件的唯一见证者。

“睡眠不足。”

我对着镜子说。

“心理暗示。”

说到第三个词时,我停了一下。

性压抑。

我没有再念出来。

昨晚那道幻觉出现以前,我刚对着几百个人共同捏出来的角色做完一场过于具体的想象。

她穿什么、站在哪里、怎样看我,全部来自直播间刚刚确认过的内容。

就连我看不清她的脸,也能用五官设定没有统一解释。

我的大脑没有创造任何新的东西,它只是没有及时关掉直播。

这个解释足够合理,至少比门窗反锁的房子里凭空多出一个女人合理。晚上八点五十,我坐回电脑前。

昨晚的设定表、无脸替身存档和“关播后任务1”全摆在桌面上。我本来想把任务文件藏进文件夹,鼠标拖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不管我藏不藏,直播间都记得里面有什么。

我把文件留在原位,打开直播后台。

预告还没正式开始,等待人数已经超过一百。评论区从下午起就在接龙。【她昨晚从门边走过来了吗?】

【主播今天一点消息都没有,肯定吃独食了。】

【任务单第一项做没做?】

【白衣服最后脱了吗?】

【她睡床的哪边?】

我把评论关掉,检查摄像头画面。镜头中的卧室门仍然在右侧。

昨晚以后,我只要在预览画面中看见那块空地,就会不由自主地把黑发、白衣服和赤脚重新填回去。

我没有挪动镜头。如果现在改角度,观众一定会问我在怕什么。

九点整,我按下开始直播,画面刚接通,弹幕便覆盖了半个门框。【管理员是狗:先汇报。】

【白嫖也是嫖:游戏可以不播,昨晚必须说。】

【掌门今天死了吗:看脸色就知道没少忙。】

【今晚不早睡:黑眼圈这么重,她没让你睡?】

“我趴桌上睡的。”

【管理员是狗:床被她占了?】

“没有她。”

我把椅子向前拉了一点,尽量挡住画面里那扇门。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我关播,喝水,回来,睡觉。就这样。”

弹幕空了一瞬,随即滚得更快。

【不信。】

【主播开始保护女朋友隐私了。】

【白嫖也是嫖: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没看镜头。】

“我在看弹幕。”

【掌门今天死了吗:你刚才先看了一眼门口。】

我没有回答。

在线人数已经从开播时的一百八十涨到三百多。

昨晚切片带来的新观众不断涌进来,有人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只看见一群人追问主播关播后的性生活。

【午夜观测者:不是集体造人吗?已经造成功了?】

【温柔乡常客:我看切片说有个女的只在下播后出来,真的假的?】“假的。”

【管理员是狗:真的。】

【白嫖也是嫖:女的是真的,主播不老实也是真的。】

【今晚不早睡:昨晚肯定有,只是摄像头关了我们看不到。】

我看见“摄像头关了”几个字,右手下意识碰了一下桌边的手机。昨晚那个女人就是在我打开相机以后开始消失的。

这个细节没有人知道。我没有发消息,没有开播,也没有把那段空白录像上传到任何地方。

【仅今晚可见:有没有可能,她就是怕镜头?】

【掌门今天死了吗:镜头开着不出来,关了才出来。】

【白嫖也是嫖:合理。几百个陌生人盯着,谁敢出来。】

【管理员是狗:所以只给主播一个人看?】

【今晚不早睡:她本来就是主播的女朋友,只愿意给他看也正常。】“你们别看哪里圆不上,就现场补一条设定。”

【红茶泡枸杞:这条和现有内容不冲突。】

【红茶泡枸杞:她原本住在这里,和主播关系亲密,但怕其他人看。镜头开着时不出现,关播后才出来。】

【管理员是狗:几十个人一起造,最后让主播吃独食。】

【白嫖也是嫖:我们负责把人造出来,他负责独家体验。】

【掌门今天死了吗:这不是比直接看更有意思?谁都不知道主播说的是真是假。】新的弹幕开始重复同一组说法。

【她怕镜头。】

【她只在关播以后出现。】

【她只让周启一个人看。】

【镜头里没有,镜头外才有。】

我看着它们一条接一条从屏幕右侧飘过去。

昨晚相机画面里的浅色噪点又出现在脑中。

这当然只是巧合。

既然节目从一开始就规定所有内容发生在关播以后,观众迟早会给“为什么不能直播”找一个理由。

怕镜头是最方便,也最容易让所有人接受的那个。

“这没投票。”

【管理员是狗:谁反对?】

【白嫖也是嫖:反对的扣一。】

弹幕里没有出现一。

全是“设定成立”。

红茶泡枸杞将三句话整理成付费留言,挂在画面顶端。

【红茶泡枸杞:补充设定:她害怕镜头;她只在直播关闭以后出现;她只愿意让周启看见。】(SC 100元)

我不能假装没看见一条挂在自己脸旁边的高额打赏留言。

“行,看见了。”

【管理员是狗:念。】

“凭什么?”

【管理员是狗:昨天每条正式设定你都念了。】

【白嫖也是嫖:主播心虚了。】

我看了一眼后台不断上涨的礼物数字。

“她害怕镜头。”

“她只在直播关闭以后出现。”

念到第三句时,我停了两秒。

“她只愿意让我看见。”

【设定成立。】

【主播独享。】

【关播以后才是正片。】

【明天必须汇报。】

我把付费留言从画面上关掉。

“昨晚真没有正片。”

【月下独酌:那把本来应该发生的演一遍。】

【管理员是狗:任务单都收钱了,不交作业?】

“我什么时候收任务单的钱了?”

【管理员是狗:你收了我的精神投资。】

“那我现在全额退你。”

【白嫖也是嫖:退完还是零。】

【红茶泡枸杞:别直接编昨晚。用游戏替身做假设。】

【红茶泡枸杞:如果她真的在关播后出现,任务单应该怎样从头到尾发生。】我看着桌面上的游戏图标。

“昨天不是试过?”

【今晚不早睡:昨天是捏人,动作一段一段的。】

【掌门今天死了吗:今天要完整的。从你关播开始,一直到她睡在旁边。】【仅今晚可见:标题都叫关播后任务,总得让人知道是什么任务。】在线人数四百七十六。

我平时直播新扩展包,最刺激的场景也未必能留下这么多人。

现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有。观众只靠追问一个不存在的女人昨晚做了什么,便把人数推到了我以前不敢想的位置。

我打开直播布局,在画面左上角加了一行字。

“昨夜假想复盘——非真实经历。”

“看清楚。是假想。”

【白嫖也是嫖:欲盖弥彰。】

【管理员是狗:懂了,下面全是真的。】

“你们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我关闭摄像头主画面,打开昨晚保存的创意工坊存档。

灰暗的公寓重新出现在屏幕里。

床、门、椅子和我房间的比例并不完全一样,但大致位置相同。

黑发女人仍站在门边,白色睡衣盖过大腿,赤脚踩着地板。

她的头发垂在脸前,背光遮住了大部分五官。

昨天退出时,她被保存在最后一段动作结束后的床边。

重新载入以后,系统将她恢复到了默认站姿。

她两手垂在身侧,脸对着正前方,像一具等待玩家选择动作的模型。“先说规则。”

我把昨晚的任务单拖到画面右侧。

“这次不做单独动作测试。你们从关播开始投,我负责把投票结果连成一段。中间定过的内容不能来回改,不然游戏动作接不上。”

【红茶泡枸杞:可以。】

【掌门今天死了吗:先把男角色放进去。】

我把自己的游戏角色放在电脑桌前。

弹幕立刻刷起来。

【现在她能动了。】

【她一直在等灯灭。】

【镜头一关,她才从门边出来。】

“第一项。”我打开投票栏,“她是直接走过来,还是等我叫她?”选项刚放出来,支持主动走近的票数就迅速超过一半。

另一部分人却坚持她应该害羞。

【夜色正好:只让主播看,不代表完全不害羞。】

【管理员是狗:昨天定了她会主动迎合。】

【掌门今天死了吗:害羞和主动又不冲突。】

【白嫖也是嫖:脸上害羞,人还是自己过来。】

“她连脸都没有,你们准备怎么看出害羞?”

【今晚不早睡:动作。】

【仅今晚可见:先把挡在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再走过去。】

这个提议很快被连续复制。

【先别头发。】

【这个动作保留。】

【走以前别一下头发。】

我在动作库里找了一会儿,只有一个整理鬓发的女性待机动作比较接近。

女角色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拢住垂在唇边的一缕黑发,慢慢将它别到耳后。

头发短暂露出小半张系统模板脸,我立刻把镜头向她左侧偏了一点。

动作结束,她的手重新落回身旁。

【像了。】

【再来一次,刚才没看清。】

“一个别头发的动作有什么看不清?”

我把动画重放了一遍。

她再一次抬手,将同一缕并不存在错位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可以当她害羞时的小动作。】

【动作保留。】

【她每次准备靠近主播以前都会这样。】

我没有把它写进设定表,只在场景时间轴上留下了那段动画。

“然后呢?”

【让她自己过来。】

我接上行走动作。

白衣女人从门边向电脑桌走去。她没有像昨晚的测试那样直接走到床边,而是停在男角色椅子背后,俯身看向放着电脑的桌面。

【她在确认摄像头关了。】

【她不喜欢被别人看见。】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了。】

我操作她从背后伸出双臂,环住男角色的肩颈。

黑色长发沿着他的肩膀垂到胸前。白色袖口盖住她大半只手,只露出收拢的指尖。她没有说话,只把脸贴到他耳边。

“她从后面抱住我。”

我对着麦克风描述。

“先看了一眼已经关掉的摄像头,确定指示灯没有亮,然后才靠过来。”【白嫖也是嫖:怎么突然用第一人称了?】

“方便讲。”

【掌门今天死了吗:主播已经开始回忆了。】

“这是模拟。”

【管理员是狗:你继续回忆。】

我没有纠正第二次。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站在门边。她不回答。”

画面里的女人没有语音,也没有已经确定的声音。她只保持着从背后抱住男角色的动作,呼吸动画让胸口极轻地贴近、离开。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回头看她。她还是不说话。”

我让男角色转过椅子。

两个人第一次在画面中正面相对。她的脸藏在垂落的长发和暗处,男角色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

【接下来谁主动?】

【当然是她。】

【坐腿上。昨天任务单有。】

【先亲。】

【边坐边亲。】

“你们倒是很会节省步骤。”

投票结果没有悬念。

我选择了对应的恋人动作。

女人抬起一条腿,侧身坐进男角色怀里。

宽松的白色衣摆沿着大腿向上堆起一小截,她用一只手撑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椅背。

短暂调整重心以后,她低头吻了下去,黑发从两侧落下,把两张脸围在一片狭窄的暗影里。

默认的模型没有台词,场景中只有比平时更近的呼吸声和椅面偶尔发出的轻响。我把镜头停在她背后。

她的睡衣很宽,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后背被布料包裹出的轮廓,以及两条赤裸的小腿交叠在椅子一侧。

【白衣服别脱。】

【至少先把扣子解开。】

【管理员是狗:里面昨天还没定。今天定。】

【红茶泡枸杞:别再开新设定,按普通处理。】

“保留睡衣。”

我替他们做了决定。

“昨天任务单写的是她自己脱。今天改成不脱,扣子可以松开,但衣服留着。”【月下独酌:同意。】

【夜色正好:白衣服留着才像她。】

画面里的女人结束亲吻,额头仍贴着男角色。她抬起手,从领口最上方开始,将扣子一颗颗松开。

白色布料向两侧分开,露出锁骨和一段被长发遮住的胸口。她没有把衣服脱下,只让衣领停在将落未落的位置。

男角色伸手碰到她的腰,她便握住那只手,带着它沿衣料向上,最后停在自己胸前。【她知道主播想要什么。】

【不用开口第二次。】

【她会主动迎合。】

昨天写进性格栏里的句子重新出现。

我看着弹幕,又看着画面中那只被她按在胸口的手。

“我问她,真要继续?”

【愿意。】

【她当然愿意。】

【她就是等关播以后做这个。】

【她不会拒绝周启。】

“她还没说话。”

【管理员是狗:那你替她说。】

“声音没定。”

【掌门今天死了吗:不用说。让她点头。】

我给女角色接上一个很轻的点头动作。

她垂下脸,黑发进一步遮住五官。随后,她主动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压到没有空隙。

“她点头。”

说完这三个字,我让场景从椅子转到床边。

这一次没有像昨晚那样逐项测试。

我按照已经排好的时间轴,让她牵着男角色离开电脑桌。

她走在前面,赤脚踩过地板,白色睡衣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快到床边时,那个整理鬓发的待机动画因为动作衔接错误又播放了一次。

她停下来,将唇边的一缕长发别到右耳后。

【又害羞了。】

【这个动作真好。】

【别删,就当她每次都会做。】

我原本准备修掉重复片段,看到弹幕以后,手从时间轴上移开。

“那就保留。”

女人背对床沿,慢慢坐了下去。

男角色站在她面前。

她仰头看他,脸仍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领口却因为刚才松开的扣子变得更加宽敞。

她拉住他的衣摆,将他带近,然后向后躺进床褥。

镜头按照观众投票停在床尾。

他们不想看系统模板脸,也不愿让白色睡衣完全离开画面。于是大部分细节都被垂落的黑发、堆起的衣料和交叠的身体遮住,只有动作留下来。

她先伸手抱住我。

“她把我的手按在床上,自己靠过来。衣服没有脱,只是越来越乱。头发一直落在我脸上,我看不清她,但知道她没有停。”

画面中的呼吸声逐渐变重。

床褥按照动作模组的节奏轻轻下陷,又恢复。

她的手从男角色肩头滑到指间,与他扣在一起。

白色衣摆覆盖住两个人身体相接的地方,只在动作变化时露出一截绷紧的小腿。

【慢一点。】

【别切镜头。】

【让她主动。】

【她本来就知道怎么让主播高兴。】

我把动画速度往下调了一档。

“她不让我看清脸,却没有躲开别的地方。”

我一边操作,一边将观众刷出的描述重新组织成第一人称。

“我问她是不是每天都在等我关播。她没有回答,只把我抱得更紧。”“我问她昨晚为什么突然不见。她还是不说。”

这句话出口时,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昨晚真正站在门边的女人从来没有躺到这张床上。

她也没有抱我。

她只在手机相机打开以后,从脚开始一点点消失。

直播间却把我的停顿理解成了另一回事。

【主播入戏了。】

【管理员是狗:别停。】

【白嫖也是嫖:她都没停,你停什么?】

我恢复动画。

白衣女人俯下身体,长发彻底遮住两个人的脸。画面里只剩衣料摩擦、压低的呼吸,以及被床头灯拉长以后不断交叠的影子。

我没有再给她配任何回答。

弹幕替她把所有答案说完。

【愿意。】

【她喜欢。】

【她不会走。】

【今晚也会留下。】

动作进入最后一段时,我把镜头缓慢拉远。

白色睡衣像一团被揉乱的光覆在两个人之间。女人的身体短暂绷紧,随后伏回男角色胸前。床垫不再起伏,房间里只剩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我没有立刻结束场景。

【别让她做完就走。】

【她本来就住这里。】

【睡主播怀里。】

【把衣服穿好一点。】

我切换到事后待机动作。

女人仍然伏在男角色身上。

她将松开的衣领拢回胸前,却只扣好最下面一颗扣子,剩下的布料继续散着。

男角色把被子拉到她腰间,她便侧过脸,将耳朵贴在他胸口。

黑色长发几乎铺满枕头。

几秒后,待机动画第三次触发整理鬓发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把落在唇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将手重新放回男角色胸前。【动作保留。】

【她害羞的时候会别头发。】

【靠近以前一次,结束以后一次。】

【这样才像同一个人。】

我将这一段停在最后一帧。

屏幕里的女人闭着眼,侧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右手压在男角色胸口,白色衣领松松地搭着,赤裸的脚从被角下露出一点。

整个场景有开头,有过程,也有结束。

不像昨晚为了验证设定而拼接起来的动作列表,更像一段确实发生过、只是被游戏重新演出来的共同经历。

我看了一眼左上角那行“非真实经历”。

它还在,但弹幕已经没人提了。

【管理员是狗:明天照这个标准汇报。】

“汇报什么?这不是已经演完了?”

【白嫖也是嫖:游戏里是模拟,关播后才是实测。】

【掌门今天死了吗:我们想的,她做的,你说的。三份内容。】

【今晚不早睡:镜头里看预演,镜头外让主播验收。】

【仅今晚可见:别人都看不到她,这才叫独家。】

一条新的高额留言占据画面顶端。

【月下独酌:今晚不加新任务。就按刚才这段,让她完整做一遍。明天说她和游戏里有什么不同。】(SC 200元)

我本能地想说她不存在,话到嘴边,却想起昨晚站在门边的白色身影。“钱我收了,但这是你自愿看的模拟。”

【管理员是狗:主播默认今晚验收。】

“我没默认。”

【白嫖也是嫖:那你别关播。】

“我还得睡觉。”

【白嫖也是嫖:所以还是要关。】

直播间里刷出一整片“关播以后才是正片”。

我退出游戏,屏幕上的公寓、床和无脸女人一起消失。摄像头画面重新占据中央,卧室门边什么都没有。

“最后说一次,昨晚没有,今晚也不会有。你们要把这个当连续剧可以,别真问我要证据。”

【红茶泡枸杞:本来就没人知道真假。】

【掌门今天死了吗:真假不重要,明天记得讲细节。】

【管理员是狗:尤其是和游戏不一样的地方。】

“滚。”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八。

这场直播的收入又超过了昨晚。

我按下结束直播的按钮。弹幕消失,摄像头指示灯熄灭。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我没有马上回头。

电脑风扇仍在转,游戏退出时留下的黑屏映出我的脸,也映出身后空着的床和一部分门框。

没有第二个人。

我关闭直播软件,又把创意工坊的进程彻底结束。任务管理器里只剩浏览器、聊天软件和几个系统程序。

“结束了。”

我对着屏幕说。

没人回答。

我坐了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放在桌边,摄像头也仍然连着电脑,但所有拍摄程序都已经关闭。门边始终是空的。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可笑,昨晚那次幻觉明明只发生了不到一分钟,我却真的像直播间安排的一样,关播以后坐在这里等一个不存在的女人继续演出。

我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洗澡。

转身时,我看见她站在卧室里面。

不是昨晚那个紧贴着门框的位置,她越过了门槛,距离我的椅子只剩下不到两米。

右脚在前,左脚稍稍落后,身体朝我这边侧着,像刚从门边走近一步,又在我发现以前停了下来。

她仍然穿着白色睡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却没有扣好,衣领向右侧松开一小片,露出锁骨下方的一段皮肤。

黑色长发落在胸前,其中一缕贴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旁边。

这个姿势和今晚模拟场景的开头几乎相同。

我的身体先于思考绷紧。

两个小时前,屏幕里的替身就是这样站在关掉的摄像头外,等我叫她走近。后面那些被白色衣料、黑发和影子遮住的画面也随之回到脑中。

我知道它们没有发生。

可现在,一个具有同样轮廓的女人站在伸手几乎能够碰到的位置。游戏里所有被省略的触感都像在等我自己补齐。

她没有向我靠近,也没有像替身一样主动抱住我,这种差异让残留的欲望很快变成警惕。

“又是你。”

她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五官仍然无法固定,我只能确认贴在唇边的那缕头发,还有被松开一颗扣子的白色衣领。

至于她的眼睛,我刚觉得眼尾比昨晚更柔和,下一秒又无法确定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靠近。

手机就在身后的桌上。昨晚她是在相机程序打开以后消失的,今晚直播间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反复确认她害怕镜头,只在镜头关闭以后出现。

我慢慢伸手拿起手机。

她没有动作。

我没有把镜头对准她,只让手机垂在腿边,拇指点开相机图标。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脚趾失去了颜色。

变化比昨晚更快,浅白从地板与皮肤相接的地方向上漫开,先吞掉两只赤裸的脚,再越过脚踝。

睡衣下摆的边缘像被过度曝光的画面一样开始发亮,身体轮廓随之变得透明。

手机镜头还朝着地面,它根本没有拍到她。

“果然。”

我立刻退出相机,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没有马上恢复过来。那道已经爬到膝盖的白色仍然继续向上移动。几秒后,她整个人再次溶进身后的墙面,只剩黑发的暗影停留了极短一瞬。

卧室里重新变空。

我盯着她消失的位置。

大概过了好几秒,两只赤裸的脚先从地板上显现出来。

像一张被倒放的照片,脚踝、小腿、白色衣摆和垂落的手指依次恢复。

最后出现的是被黑发环绕的脸。

她回到了相同的位置,连前后脚之间的距离都没有改变。

我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我只点亮屏幕,没有打开相机。

她仍然站着。

我打开记事本。

没有变化。

我退回桌面,点开相机。

她的轮廓立刻开始变淡。

我关闭相机。

她在几秒后重新出现。

两次测试的结果完全相同。

真正的人不会因为我打开一个手机程序消失,女鬼大概也不会在意系统是否正在调用摄像头。

但幻觉会。如果我的大脑已经接受了“镜头打开时她不存在、镜头关闭后她才出现”这条规则,那么相机图标本身就足以成为开关。

昨晚是长时间直播、成人游戏和性幻想留下的视觉残影。

今晚则更直接,几百个人先告诉我她只会在关播后出现,又让我用一个无脸替身完整演了一遍她应该怎样靠近。

我的脑子把那段游戏带出了屏幕,再按照刚才确认的规则避开摄像头。

她不是闯入现实的人,她是直播结束以后,仍然留在我脑中的成人角色。

想到这里,我反而没有昨晚那么害怕了,至少幻觉不会真的伤害我。

只要我打开相机,她就会消失。

“所以现在只剩我们两个?”

我问。

她没有回答。

“他们刚才说,你只愿意让我看。”

她仍然站在原处。

我把手机放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向她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多。

我能够看清睡衣领口的针脚,也能看清她脚背上被屏幕光照出的淡青色血管。

她比游戏模型更像真实的人。

布料不会按照循环动画重复摆动,呼吸也没有固定间隔。

“过来。”

我用了今晚模拟场景里的第一句话。

她没有走,身体却出现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两根手指拢住贴在唇边的那缕黑发,慢慢将它别到耳后。我的脚停在原地。

同样的手,同样的方向,连手指在耳侧短暂停留的时间,都和游戏时间轴上的动画一样。

今晚我让替身做了三次这个动作。

弹幕说她害羞时会这样。

弹幕说动作保留。

我也亲口说了“那就保留”。

“你看见了?”

我又向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后退,被别到耳后的黑发却重新散开,眼前那张始终无法记住的脸轻轻晃了一下。白色从她的脚边升起,轮廓开始第三次淡化。

我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距离她还剩不到一掌时,那里便只剩一片正在褪色的影子。我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再次消失了,卧室里只剩下我伸在半空中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打开相机,也没有碰桌上的摄像头,只是向她走近一步,她便从脚开始淡化,最后连那张始终无法记住的脸也融进墙里。

我把手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份文档。

看见她的条件:直播已经结束;没有摄像设备工作;房间里只有我;刚刚长时间想象过她。

让她消失的条件:打开相机;试图靠近。

我在文档最后打了一个问号,又在最上方加了一句:所有现象可能都是幻觉。

如果那是一个真正进入房间的人,以上任何一条都说不通。

如果她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事情反而简单得多:直播和游戏负责提供形象,弹幕负责提供行为,我负责在关播以后继续看见它们。

相机出现时,我的注意力从幻想转向证明,幻觉便会中断;我靠得太近时,大脑无法补出触感,她也只能消失。

这个解释甚至能说明她为什么始终不说话。

因为我们还没有给她确定声音。

我把文档保存为“视觉残留记录”,没有再用“测试”这种容易让自己当真的名字。

我等了将近十分钟,她没有再次出现,于是我便去了趟卫生间,把那面挂在门后的半身镜搬出来。

镜子不大,边框已经受潮开裂。

我把它斜靠在电脑桌旁,从椅子上正好能够通过镜面看见卧室门。

调整角度时,我刻意不往后看,只盯着镜中那片空地。

起初什么都没有。

大约一分钟以后,镜面右侧多出一片白色。

它先像走廊灯在玻璃上留下的反光,随后慢慢聚成睡衣的轮廓。

黑色长发从反光上方垂下来,两只赤脚则停在镜框最下沿。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出现了。

镜中的她比肉眼看见时模糊得多。

身体边缘随着我的呼吸轻轻摇晃,脸的位置只剩一团被黑发围住的浅色,像镜面上有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

我盯了几秒,还是转过头。

她就站在那里,白色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依然松着,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用肉眼看时,她的身影、衣服上的褶皱、黑色的发丝都重新变得清楚。

我再看向镜子,镜中的白色轮廓立刻向四周散开。

等我回头,她也开始变淡。整个过程比打开手机相机慢一些,但没有本质区别。我在文档里补上一行:

通过镜子观察,同样会使她消失,但速度较慢。

打完这句话,我又把“她”改成“幻觉”。

我关掉电脑显示器,在黑暗中等了二十多分钟。她再次出现时,距离门框比刚才近了一点,手指碰着睡衣袖口,仍然没有开口。

我没有看她,摸索着点开手机里的录音程序。按下红色按钮的一刻,她的轮廓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像面对相机时立刻消失。

“能听懂我说话吗?”

她看着我。

“你是谁?”

没有回答。

“那个拨弄头发的动作,是你自己想做,还是因为我们在直播里说过?”她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我把手机向前递了半寸,想让麦克风离她更近。白色立刻从她的脚边向上浮起,几秒后,面前只剩空房间。

录音总共三十七秒。回放里有我的三个问题、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以及最后一段中我突然变快的呼吸。

在女人似乎张了嘴的那一刻,波形没有任何变化。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拉到最大,仍然没有听见第二个人的声音。

文档里又多了一行:

录音造成的影响弱于录像;没有采集到声音。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多么认真的口吻记录一次幻觉。凌晨一点半,我给一个以前做游戏直播的朋友发起视频通话。

他平时昼夜颠倒,这个时间果然还醒着。电话接通以后,一张被显示器照得发蓝的脸占满屏幕。

“你干什么?”

“帮我看个东西。”

“新片?”

“看我卧室门。”

我切换后置摄像头,把画面对准门口。通话接通以前,她还站在那里;手机扬声器传出朋友声音时,白色睡衣便迅速变得透明。

镜头真正抬起时,门边已经空了。

“看什么?”

“有没有人?”

“你家进贼了?”

“你先看。”

我缓慢移动手机,将床边、门后和走廊都拍了一遍。屏幕上只有没收拾的衣服、纸箱和一块立在桌边的旧镜子。

“没有。”朋友说,“你是不是熬出毛病了?”

“画面有没有哪里失焦?”

“你这手机一直都糊。到底怎么了?”

“算了,没事了。”

我挂断电话。

不到十秒,白色睡衣又从门边一点点显现出来。

她站的位置没有改变,仿佛刚才的通话只是把她从房间里暂时抹去,通话结束,她就再次浮现。

这个测试结果比前几次更让我不舒服。

相机可以被解释为心理开关,镜子可以被解释为我无法同时维持两个角度的幻象,录音则可能只是让我分心。

可朋友并不知道自己应该看见什么,而他的观察仍然足以让她消失。

我在文档里输入:

有其他人实时观看时,幻觉不出现。

光标停在句末。我没有把“幻觉”改回“她”。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把家里能找到的设备全翻了出来。

一只淘汰的旧手机被我藏在纸箱缝隙里,摄像头正对卧室门。

我关闭屏幕,用延时摄影录了四十分钟。

录制期间,无论我怎样盯着门边、重复直播中的台词,房间里都没有出现人影。

视频回放只有我坐在椅子上等待,偶尔回头,偶尔起身检查设备。

画面在第二十七分钟短暂失焦,但那里既没有白衣服,也没有黑发。

我又把旧摄像头藏到书架上,用程序设置了一个随机时间启动的视频录制。

为了不让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启动,我关掉显示器,戴着耳塞躺在床上。

几个小时后,录制了数段的视频里仍然只有空房间;直到我关闭录制程序以后,她才重新站到床边。

我试过让设备在我离开时独自工作。

结果没有不同。

无人观看的录像同样拍不到她。

所谓“怕镜头”并不需要真的有人待在镜头另一端,只要某个设备正在尝试记录,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所有实验都没有得到明确的证据,倒是整出了一套越来越完整的失败规律。

凌晨四点多,我打开搜索引擎,依次输入:熬夜看见不存在的人;长期观看成人内容出现幻觉;主播职业病、视觉残留;性压抑、幻视;集体心理暗示、看见同一个人。

搜索结果从睡眠剥夺一路指向精神障碍,又从强迫性性行为指向焦虑和解离。我做了两份在线量表,每一份都建议尽快寻求专业帮助。

我在同城平台找到一家心理咨询机构,选了第二天下午的时段。页面跳转到付款界面,五十分钟六百八十元,首次评估和后续报告另外收费。

我看了一眼银行账户的余额,又想了下月底之前必须交的房租和电脑分期,一直想到付款倒计时结束,预约自动取消。

“还能分清是幻觉,说明没那么严重。”

我关掉页面,把这句话当成免费的诊断结论。

下午醒来时,“视觉残留记录”已经有两页。

前半页写着她出现和消失的条件,后半页则全是我为这些条件寻找的正常解释。

我把它们从头看了一遍,发现无论结果怎样,自己最后都能绕回同一个结论。

拍不到,说明是幻觉。

第二个人看不到,说明是幻觉。

连我自己都无法触碰,更说明是幻觉。

我想证明她存在,却只接受她不存在的结果。

至于证明给谁看,我还没想好。

把录像交给朋友,只会让他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发到直播间,乐子人观众会立刻把噪点、失焦和空白画面都解释成新设定。

即使真的有人在某一帧里看见她,更多人的观看也可能像昨晚的视频通话一样,让她在下一秒消失。

我最终把文档最上方那句“所有现象可能都是幻觉”加粗,又给今晚的直播改了标题:

“集体造人第四夜:设定验证。”

九点刚过,直播间在线人数便冲到了四百。

昨天“她只在下播后出现”的切片已经被搬运到好几个小圈子。新进来的人一边问前情,一边要求我展示昨晚的验收结果。

【管理员是狗:今天总该汇报了吧?】

【白嫖也是嫖:主播又是一副没睡的样子。】

【掌门今天死了吗:连续两晚不交作业,建议取消体验资格。】

“体验资格给你,你过来。”

【掌门今天死了吗:设定忘了?她只让你看。】

“所以这个设定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我没法把位置让给别人?”

【红茶泡枸杞:不然怎么做独家内容。】

我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而是把提前做好的表格拖进直播画面。

表格分成左右两栏。

左边写着“可观察结果”,右边写着“对应含义”。

“今天不编完整剧情,只做设定验证。你们以前说她会做什么,全是没法判断的空话。喜欢我、愿意迎合、不会拒绝,这些既看不见,也没有标准。”

【管理员是狗:脱了就看得见。】

“你闭嘴。”

【白嫖也是嫖:主播怎么突然想起做验证了?】

“节目总得有规则。以后你们说一件事,就配一个能够观察的结果。别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说自己猜对了。”

【今晚不早睡:怎么听起来像你真准备验收?】

“游戏测试。”

我打开游戏。无脸替身仍然穿着白色睡衣站在灰色背景里。

“所有结果都在游戏里演示。关播以后没有实测,也不接受催报告。”【管理员是狗:最后一句可以忽略。】

【白嫖也是嫖:你越强调越像真的。】

“第一轮,衣着。”

我把白色睡衣领口放大到画面中央。

“她每次出现时衣服状态不一样。扣子全扣、松开一颗、松开两颗,各自代表什么?”

弹幕几乎没有讨论普通含义,直接进入了成人区最熟悉的解释。

【全扣就是不想靠近。】

【一颗是愿意让主播抱。】

【两颗是她主动。】

【管理员是狗:三颗直接上床。】

【红茶泡枸杞:只留三个结果,别无限往下加。】

我把票数最高的三条输入右栏。

扣子全部扣好:只在远处观察。

松开一颗:愿意靠近周启。

松开两颗:会主动发出亲密暗示。

【什么叫亲密暗示?】

【管理员是狗:让主播摸。】

【夜色正好:主动牵手或者坐到身边都算。】

【白嫖也是嫖:先坐腿上,再让主播自己理解。】

“结果必须一眼能看懂。牵手需要我先碰她,不算。”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掌门今天死了吗:为什么不能碰?】

“容易穿模。”

几个人立刻开始追问我什么意思,我没有理会,只把“主动发出亲密暗示”改成“主动坐到周启身边”。

游戏里的替身依次演示三种状态。

第一种,她扣好领口站在门边;第二种,她松开一颗扣子,走到男角色面前;第三种,她让领口敞开到锁骨下方,贴着男角色坐上床沿。

【第三个太远了。】

【坐身边不算主动。】

【让她拉主播过去。】

我在床沿动作后面接了一段。

女人坐下以后,右手抓住男角色的衣摆,将他拉到自己双腿之间。

她没有抬脸,只仰起一截被黑发遮住的下巴,松开的白色衣领随着动作向一侧滑落。

【这个才算。】

【两颗扣子就是她先开始。】

【设定成立。】

“只是临时验证规则。”

【管理员是狗:成立就是成立。】

第二轮验证距离。

我把游戏里的公寓从门边到床沿分成三段,在地上放了三条标记线。门内第一条,距离我三米以上。

房间中央第二条,距离一米出头。

床边第三条,伸手就能碰到。

【离得越近,她越想要。】

【到第二条可以抱。】

【到床边可以亲。】

【坐上床就默认继续。】

我看着最后一句。

“默认继续什么?”

【管理员是狗:你在成人平台问这个?】

【白嫖也是嫖:从接吻开始,后面按任务单。】

【今晚不早睡:坐上床沿,代表她愿意让主播进行下一步。】

“这个所谓下一步,今晚不演。”

【掌门今天死了吗:不演怎么验证?】

我没接话,把三条含义写进表格:远处观察;允许靠近;主动坐上床沿。

管理员是狗又发了一遍“坐上床就默认继续”,很快便有人跟着复述。

那句话没有被我写进表格,却一直停留在弹幕里。

为了展示距离变化,我让无脸替身从门边一步步走向男角色。

到第二条线时,她抬手别了一下头发;越过第三条线以后,她将男角色推坐到床上,自己跨到他腿侧。

白色睡衣下摆沿着腿向上收起。她双手压在他肩头,身体靠近到长发能够落在他的胸前,松开的领口则悬在两个人之间。

【动作做完。】

【验证要完整。】

我给他们补上接吻动作,替身低下头,黑发挡住两个人的脸。

她先只是轻轻贴近,随后一只手移到男角色颈后,将他向自己拉得更深。

白色衣料随着呼吸起伏,裸露的小腿在他身侧慢慢收紧。

我在动作进一步升级以前按下暂停。

“到这里。离床越近,允许的亲密程度越高。”

【管理员是狗:那她直接躺床上怎么算?】

【管理员是狗被房管禁言10分钟】

第三轮是物品。

我原本只准备了水杯、椅子和枕头三样东西。观众却坚持普通行为也要对应一种成人含义。

【拿主播的杯子喝水,算间接接吻。】

【把杯子带到床边,代表今晚不走。】

【碰枕头就是要睡旁边。】

【坐主播椅子上就是想坐主播。】

“最后一条谁想的,自己出去。”

【白嫖也是嫖:管理员是狗。】

【今晚不早睡:他还在被口,但我觉得他肯定同意。】

红茶泡枸杞把讨论整理成一条付费留言。

【红茶泡枸杞:验证顺序:先观察衣领,再观察距离;如果她主动碰水杯,说明可以触碰;如果她坐上床沿,说明可以进行下一步。不要继续追加,避免结果冲突。】(SC 100元)

这份整理比前面的成人解释克制得多,直播间却已经替每个动作附上了另一层意思。水杯代表间接亲吻。

床沿代表允许继续。

两颗松开的扣子代表她主动。

我把游戏里的杯子放到桌边。替身走过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把杯子留在手中,转身走到床边,白色衣摆在两条腿之间轻轻摆动。

接着,她坐下,领口已经松开两颗扣子。

男角色站在她面前。她仰起脸,将杯沿送到他嘴边,让他从自己刚碰过的位置喝下剩余的水。

【这算两个人都通过。】

【她主动喂主播。】

【喝完继续刚才没演的。】

我让男角色接过杯子,却没有继续选择床上的动作。女人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手指仍搭在他握杯子的手背上。

“验证到这里。”

【管理员是狗:每次都卡在正片前。】

“因为今天不是正片。”

【掌门今天死了吗:关播以后才是。】

同一句话再次刷满直播间。

我将三轮结果保存为“设定验证表1”,又把摄像头画面切回来。

门边当然什么都没有,桌上真正的水杯则被我放在右手旁边,杯底正好压着前几天留下的一圈浅色水迹。

【今晚不早睡:关播后把杯子放到床边。】

【白嫖也是嫖:别开摄像头,免得她不出来。】

【管理员是狗:明天按表汇报。】

“我刚才说过,下播后没有实测。”

【红茶泡枸杞:那你为什么一直限制必须是能观察的结果?】

我看着这条弹幕,想了想说:“因为观众喜欢看规则。”

【白嫖也是嫖:主播也开始喜欢了。】

“今天就到这里。”

我没有等他们继续追问,直接结束了直播。

摄像头指示灯熄灭以后,我先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

杯里还有半杯水,我找出一支铅笔,沿着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圈,然后把它放回圆圈中央。

为了避免自己无意间碰动,我把手机和鼠标都移到了另一侧。

这不是给直播间做的验证,我只是想知道,当一个幻觉碰到真实物品时,我究竟会看见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她没有在门边出现,我便关掉显示器,背对卧室门坐着。又过了一会儿,桌面黑屏中多出一条模糊的白色轮廓。

我没有回头,只从反光里看她。

她站在房间中央,已经越过了游戏里的第二条线。白色睡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的皮肤比昨晚更多,却被垂落的黑发挡住大半。

直播间刚刚确定的三个结果,已经出现了两个。

我转过椅子。她的轮廓轻轻晃动,却没有消失。她先看向我,随后将目光移到桌上的水杯。

“别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要求她停下,还是害怕一句话会改变结果。

她没有听。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走路。

赤裸的右脚向前落下,接着是左脚。

她走得很慢,动作没有游戏里的循环感,身体重心会随着每一步自然改变。

白色睡衣从腿边擦过,黑发则在胸前轻轻晃动。

她停在桌边,距离我不到一臂,我向后靠进椅背,没有伸手。

她抬起右手,手指碰到玻璃杯外壁。

玻璃与指甲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

杯底越过铅笔线,向左移动了不到一厘米。

杯中的水面晃出几圈细纹,一滴凝结在外壁上的水沿着她指尖碰过的位置慢慢流下来。

我屏住呼吸。这不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一个真实的杯子被她移动了。

只要把它留下来,等到明天——

这个念头刚出现,我便下意识看向放在另一侧的手机。

在这一瞬间,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消失了。白色迅速越过她的手腕和手臂,睡衣、黑发与身体同时失去颜色。不到三秒,她便从桌边彻底消散。

我立刻低头看杯子,它仍然放在铅笔圈正中央。

水面平静,外壁也没有那滴正在下落的水。

就连刚才玻璃与桌面摩擦的轻响,都像是只在我脑中发生过。

我用手推动杯子,让杯底真正越过铅笔线。木桌上传出同样的声音,水也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晃动。

这一次,杯子没有自己回去。

她第二次出现时,坐在床沿边上。

我没有看见是她怎样走过去的。等我从杯子上抬起头时,床垫右侧已经多出一道下陷的弧度,白色睡衣铺在床边,两只赤脚并在一起踩着地板。

按照直播间的解释,坐上床沿代表她愿意让我继续。

我没有过去,只盯着床垫被她压出的凹陷。

“站起来。”

她没有反应。

“碰一下枕头。”

她仍然不动。

她并不真正服从我的口头命令,至少现在还不会。她只是以直播间替她排好的规则出现在这里。

我想起那份验证表,眼前的女人没有主动亲吻我,也没有把我拉到床上,她只是坐着,衣领松开,手掌压在床单上。

可我知道直播间会怎样解释这幅画面。

她愿意。她在等。她不会拒绝。

这些句子比她本人更先抵达房间。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拿出那只旧手机。屏幕没有亮,我只是确认它还放在桌上。再回头时,床沿已经空了,床垫平整得看不出任何人坐过。

我决定做最后一次测试。

旧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三的电。

我将它藏到书架最上层,用一本杂志遮住大部分机身,只给镜头留出一道缝。

延时录像设置在凌晨三点半自动开始,持续到电量耗尽或者系统强制停止。

这一次,我不准备醒着等结果。

我熄灭手机屏幕,确认电脑摄像头已经关闭,然后躺到床上。连续几个晚上都没睡好,我后脑刚碰到枕头,意识便迅速远去。

杯子的轻响把我惊醒。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桌边。

她手里拿着那只玻璃杯,白色睡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黑发垂在杯沿上方,几乎碰到水面。

“看来录像还没开始。”我说。

她抬起脸。

那张脸仍然没有固定五官,可我已经不再觉得奇怪。

不同的眼形、鼻梁和嘴唇随着我的视线移动,在黑发之间缓慢变换,每个瞬间都对应着直播间里某个人心中的漂亮面孔。

她从我喝过的位置含住杯沿。

水面下降时,我听见很多人同时在耳边说话。

【拿主播的杯子喝水,说明可以触碰。】

女人放下杯子,嘴唇上留着一点水光。她向床边走来,每越过一条不存在的标记线,睡衣上的扣子便自动松开一颗。

【愿意靠近周启。】

【会主动发出亲密暗示。】

【坐上床就默认继续。】

最后一句是管理员是狗的声音,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的声音是怎样的。

她已经坐到床沿,白色衣摆压在我的腿边,一只手撑着床单,另一只手把垂在唇前的黑发别到耳后。

她看着我,嘴唇张开。

【她知道主播想要什么。】

声音来自几十个人,又像是我在直播中读过这句话以后留下的回音。她俯身吻我。

湿润的嘴唇与梦里不该存在的温度一起压下来。

她没有试探,手指沿着我的颈侧滑到胸口,将我重新按回枕头。

散开的黑发罩住视线,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松开的白色衣领在呼吸间起伏。

我抬手碰到她的腰。

触感完整得不像幻觉。

睡衣布料柔软,布料下面的身体带着热度。她握住我的手,将它拉向自己,动作和游戏替身在椅子上做过的那一段一模一样。

“你愿意吗?”

她没有用自己的声音回答。

【愿意。】

【她当然愿意。】

【她不会拒绝周启。】

每一句都来自不同的方向。

她的嘴唇只动了一次,所有答案却同时响起。

她跨坐到我身上,赤裸的小腿贴着床单收拢。

白色睡衣没有脱下,只随着身体靠近变得凌乱,领口从肩侧滑落,又被黑发遮住。

她低头吻过我的下巴和颈侧,手掌压住我的手腕,像是早已知道接下来每一个动作应该停在哪里。

房间里没有游戏界面,也没有弹幕飘过。那些预演的结果却仍然一项项在现实中重现。

离得越近,她越主动。

坐上床沿就代表可以继续。

她喜欢我,所以不会拒绝。

我将她拉得更近。

床垫随着两个人交叠的重量反复下陷,衣料摩擦声和呼吸填满耳边。

她的身体会顺着我的动作改变节奏,也会在我停下时主动贴回来,所有反应都准确得像有人隔着屏幕不断选择对应的动作。

可她没有说过一句属于自己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她再次俯身时问。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黑发之间的脸开始变化。

一双眼睛变得更圆,下一秒又被狭长的眼尾覆盖;嘴唇的形状尚未固定,鼻梁已经换成另一种轮廓。

几百张无法统一的脸争夺同一个位置,只有压在我胸口的身体仍然清晰。

她开口。

【成年年轻女性。】

【黑色长发。】

【漂亮,但暂时没有确定的五官。】

她每念出一条,身体便按照那条设定重新变得稳定。白色睡衣贴近皮肤,赤裸的脚踝压在我的腿侧,长发重新遮住正在变化的脸。

“这不是名字。”

【她喜欢周启。】

她的身体向下贴近。

【她会主动迎合周启的喜好。】

她扣住我的手指。

【她不会拒绝周启。】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的动作突然加快。

床头轻轻撞上墙面,白色衣摆在视线里不断晃动。

我分不清自己听见的是她的呼吸、弹幕的复读,还是游戏动作模组里被放慢过的音轨。

我想让她停一下,至少说一句不在设定表里的话。

她却把我的手重新按回床上,低头贴近耳边。

【别停。】

【她都没停,你停什么?】

【动作做完。】

声音一层层叠起来。

她的脸离我只剩几厘米。

五官彻底失去边界,像一张正在被无数双手同时修改的图。

只有嘴唇的位置仍然清楚,它再次靠近,准备堵住我没有说完的话。

咔。

书架上传来一声机械轻响。

所有弹幕声音同时消失。

我看见她的身体从与我交叠的位置抽离,又像本来就没有压在我身上。

白色睡衣重新合拢,凌乱的床单恢复平整。

她在极短的一瞬间已经站到床边,右手垂在距离我胸口不到一掌的位置。

我睁开眼睛。

房间没有任何变化。电脑屏幕是黑的,窗帘缝隙里没有天光,床边确实站着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女人。

她保持着梦里最后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悬在我胸口上方。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黑发垂下来,将那张无法辨认的脸藏在阴影里。

我的手还放在床单上,没有碰到她。身体上也没有梦里留下的温度。书架又传来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藏在杂志后面的旧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我没有去拿自己的手机,也没有试图触碰她,只躺在那里与她对视。几秒以后,她从床边慢慢变淡,像梦境正在清醒的房间里完成最后的退场。

等她完全消失,我才打开灯,取下书架上的旧手机。充电以后,延时录像自动保存到了凌晨四点十二分三十七秒。

视频里,我从头到尾都躺在床上。

门边没有人,桌上的杯子没有移动,床沿也没有下陷。

最后一帧仍然是我闭着眼睛睡在枕头上,紧接着,画面因为手机断电变成黑色。

我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四点十三分。

录像能够证明手机关机以前我一直在梦中。但它无法告诉我,关机以后看见的那一部分是否仍属于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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