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正厅与抱厦】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午时二刻】
(夹道里的穿堂风将院门前两株西府海棠的残花吹得满地乱滚。茗烟一路小跑着替斌哥掀起怡红院的软帘,帘子打在铜钩上,发出一声脆响。屋里的袭人与晴雯闻声齐齐迎了出来,见斌哥全须全尾地迈进槛内,身上无半点尘土伤痕,两人悬了大半日的心才重重落了地。)
(袭人连忙上前,伸手去接斌哥脱下来的石青排穗褂,眼圈微红,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后怕。)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方才前头传话的小厮跑来说老爷在书房里拍了桌子,吓得奴婢差点去荣庆堂求老太太讨救兵。二爷可受了委屈?”
(晴雯端了一白定窑的枫露茶递到斌哥手边,一双俏目在斌哥脸上、脖颈处细细打量了一圈,见他神色自若,唇角不由自主地挑起一抹傲气。)
“我就说,二爷如今肚子里装的是真章程,哪能由着那些酸清客拿捏?方才前头悄悄递了信儿进来的小红说,单聘仁那老货被二爷两句八股破题震得茶水浇了一袖子,老爷连家法都没提,反倒把二爷好生打发回来了!”
(斌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微甘的茶水,将茶钟随手搁在紫檀大案上。案头上那两卷薛家送来的南直隶墨卷依旧端端正正摊着,墨香沉凝。)
“前头的事不必多嚼舌根。老爷既松了口,宛平县学挂名的事便算落了定盘星。”
(斌哥撩起中衣衣摆,在大案后的酸枝木交椅上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的两个大丫鬟。)
“袭人,从今儿起,怡红院的月例银子和日常开销,你暗中理出一本细账来。外头那些管事婆子若是借着采买笔墨纸张克扣银钱,一文也不许放过去。晴雯,外书房那边挑几个嘴紧伶俐的粗使小厮,叫茗烟在外头盯着,往后凡是京里各处书坊新出的程墨选本与邸抄,不论价钱,一律买齐了送进园子里。”
(袭人敛衽应下,手掌紧紧绞着帕子,眸底闪动着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驯服。晴雯亦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张罗研墨理纸。)
(与此同时,大观园东北角的梨香院内,气氛却如坠冰窟。)
(薛姨妈歪在金钱蟒大条褥上,手里揉着一方沉香色帕子,脸上满是焦急与不解。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卷刚从薛家账房取来的邸抄,面色冷若霜雪,唇线抿得极紧。)
“我的儿,这到底是怎么说?”
(薛姨妈叹了一声,拍着大腿压低声音道。)
“方才你姨娘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过来说悄悄话,说宝玉今儿在梦坡斋里发了狂言,不仅把老子的题给破了,还说什么勋贵不保、要靠科举立身。你姨娘听了又惊又喜,喜的是宝玉开了窍,惊的是……这宝玉若是真凭本事奔着金榜题名去了,将来外头那些清流名门、公卿贵女,哪个不争着抢着要同贾家结亲?到那时,咱们薛家的‘金玉’……可往哪儿搁呀?”
(宝钗长睫垂落,掩住眸底翻江倒海的冷光。她指腹抚过颈间那枚冰冷的錾金金锁,脑海中浮现出斌哥在怡红院书房里逼视她时那如生铁般森寒的眼神。)
“妈妈莫急。他能破得开八股的题目,未必耐得住科场的万般磋磨。下个月便是清虚观打醮,老太太早定下了日子要阖府去祈福。那张道士是荣国公当年的替身,最擅在外头走动结交勋贵……”
(宝钗缓缓抬起眼,语气轻柔平淡,指尖却在紫檀几案上掐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若真想跳出泥潭做那翻云覆雨的文曲星,咱们且看他在清虚观的万丈红尘局里,能不能躲得过张道士那张‘提亲’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