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平静的十天过去,入夏之后,天气真正开始炎热起来,其实佛山这个地方气温也不算很高,而且这个时代也没有那么多楼房和工厂,只是这边水网密布,相对湿度大,显得暑气逼人。
刘梦龙依旧以水土不服,不耐暑气的理由摆烂,日常只看报告,不管具体的事情,有惯例的就按惯例办,没惯例的就看着办。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海防分府的上下大小官吏逐渐放下了警惕心,觉得刘老爷就是来混资历,走过场的,连三把火都懒得烧。
当然,法务司的主事张长林,以及铁冶司的徐中庭两个和陈左琳有着密切联系的人很清楚,刘梦龙是一定会搞事的,他要是不想搞事,罗南就不会是那种态度。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两个人非常肯定刘梦龙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一个是钱粮司的主事周崇仁,另一个是夷民司主事袁放鹤。
周崇仁实际上是王之孝,何进新一伙人的支持者,更准确的说,他是陈左琳的反对者。
佛山的冶金行业发达,既不是因为有铁矿,也不是因为有煤,或者木炭,而是这里水运发达,沟通四方还靠海,所以整个广东一地的资源和技术都汇集到了这里,跟法国的西部海岸的冶铁中心成型是一个道理。
周崇仁的老家的村子周边有铁又有碳,但陈左琳在幕后掌控的高明铁厂,却刻意压低收购价格,他当然要反对陈左琳,而王之孝,何进新等人自然就是他的朋友,不过,是随时可以出卖的朋友。
袁放鹤更简单,他已经跟陈左琳搭上线了,还能不知道刘梦龙要搞事搞?
就在这个时刻。
“罗师爷,也有这么多天了,我看也差不多了吧。”李老爷说道。
自从罗南和陈左琳不欢而散之后,罗南就把一群人叫到了李老爷这里,说是防备陈左琳对他们下手。
这些天来,李老爷一直要招待这群人,而且又不好意思收钱,可他本来就是一群人里最穷的那一个,实在有些遭不住了。
“对啊。”周老爷附和一句,他在自己的生意上很有主见,但人一多,就没什么主见了。
“特么的,我鸟枪好多天没用了,再憋就要废了。”匪气十足的徐老爷说道。
“我看,陈左琳应当不至于下杀手。”何老爷说道,他觉得陈左琳虽然不是纯粹的商人,但终究也是为了钱。
“他那种人,最是虚伪不过,多半还是用官面上的手段。”林老爷言语之中,充满不屑。
罗南没说话,看了一眼王之孝,王之孝也是沉默,显然他是认同了其他人的意思。
就在这时,李老爷家的仆人着急忙慌的跑进来,说出事了。
李老爷心神一凛,但还是强作镇定,让仆人不要着急,慢慢说。
仆人缓了缓,将事情说了出来。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就很简单,外面已经传开了,官府要调查何进新何老爷,而且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哈哈哈。”林老爷得意的大笑,“罗师爷,你看,我说对了吧,他就只会用官面上的手段。”
“那到时候就麻烦刘大人,罗师爷了。”何新进说道,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一丝一毫慌张都没有,完全就是自信自己可以应付的架势。
这其实很正常,在这边做生意的,就没有干净的,但是他们怕查吗?不怕,要是怕的话,早就该完蛋了。
“唉,看来是我多心了,这些日子让诸位受苦了,改日,我自当办一桌,给各位赔礼道歉。”
罗南饱含歉意的说道。
不过,他心中不是这么想的,席肯定有,但不是他罗南来办,而是何进新的家人办,他们这些人是过去吃席的。
“罗师爷客气了。”
“就是,就是。”
“到时候我徐某肯定来。”
“我老林也是。”
几个人笑呵呵的说道,虽然对于被关在李老爷的宅邸中,让他们这群过惯了豪奢生活的人有些不爽,但他们对罗南并没有意见,都觉得罗南这个洋人挺对自己胃口的。
跟着,一群人先后离开,罗南也走了。
路上,赵英麒突然问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为什么要阻止?”罗南反问。
“那个何老爷要死了啊。”赵英麒说道。
罗南摸了摸赵英麒的脑袋,“英麒,你进步了。”
赵英麒略有嫌弃的挪开罗南的手,“连我都看出来了,他们就看不出来吗?”
“在池子里呆久了的王八,对于海中鲨鱼的血盆大口是不会有反应的,尤其是这个鲨鱼已经伪装成了河中的黑鱼很多年。”罗南说道,陈左琳在佛山的名声并不差,起码在官府,在商界不差,至于说民间,民间未必知道他这个人,因为高明铁厂,三水铁器台前的老板不是他。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赵英麒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罗南这次作出了回答,“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保全他们,他们死一个,第一,证明我又先见之明,免得以后随便跟我唱反调,第二,能让他们意识到威胁,真正抱团聚在我这边。”
赵英麒释怀一笑,可以,这很罗南。
“那你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了那个陈学士要杀何进新?”赵英麒又问,她是刚刚听到了消息才想到的,而罗南显然一开始就猜到了。
罗南笑了笑,“因为一开始就知道,陈左琳和我是同类,换我是他,我也要这么干,当然,他要杀谁我也不确定,刚刚才有了判断。”
这时,赵英麒脸上出现一丝担忧,“那,姓刘的那边,要不要防备一下?”姓刘的是她私底下对刘梦龙的称呼,虽然赵英麒清楚这个世界的“赵英麒”跟她其实没有任何联系,但她对刘梦龙这位另一个“她”的丈夫,观感还是很糟糕,无论相貌,力量,能力甚至是对于女人的态度,刘梦龙都全方位的比不上罗南。
罗南这么一大堆女人,这么多事情,依然还是会抽出时间关心每一个人,而刘梦龙就一个妻子,日常中相处平平淡淡的,一点都不热情。
“不用,陈左琳再怎么也不可能对刘兄动手,那性质完全不一样了。”罗南回应道。
杀官那是造反,这是佛山,又不是什么蛮荒之地,陈左琳是学士,是高官的亲戚,又不是什么边陲之地的土王。
“那我继续去她那边看卷宗。”赵英麒说道。
看卷宗就一个幌子,她只是想多亲近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