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604的女主播

十点十二分那通电话挂了以后,我拿着扫把上楼去了604。

这间屋子我装修完就没住过人,也没租出去过。

地砖是我自己铺的,墙是我自己刷的,天花板中间那个暗盒里藏着路由器,网线从管井里穿进来,一共两路;门上是跟602同一款的锁,联网的,后台在我手机上。

我把窗户全打开,让风从东头灌到西头,扫了一遍地,擦了两遍桌子,又在阳台上把晾衣杆擦干净。

干活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事一直没停。

一边是温宁——她今天晚上还是一个人,宋哲明天下午回,我兜里那把602的钥匙今天一直硌着我;另一边是中介小王说的这姑娘,做直播的,粉丝不少。

我扫到一半停下来,靠着阳台门站了半分钟。我突然想到,我一边惦记着隔壁的房间,一边在擦另一间屋子的桌子。

13:40我下楼买了瓶水,回来看时间还早,把604的Wi-Fi密码写在便签上,贴在鞋柜里面。

14:00,小王带着人上楼。

我先听见的是鞋跟声——不急,一下一下,从楼梯口那头过来。然后小王在前面喊了一声“储哥”。

许清站在门口。

她一米七一,穿一双细跟的高跟鞋,站在我面前跟我差不多高。

深色的短上衣,料子贴着身子,肩膀窄,腰很细,胸前那一对是实打实的C杯,把上衣撑起来又收下去,一点不含糊;下面是一条长裤,腿长,小腿绷得直。

大波浪的头发披着,妆比日常要浓,睫毛和眼线都做得很满,耳朵上一对细圈的耳饰。

第一眼看过去,这个人像是随时准备对着镜头站在那里。

她开口的时候我就愣了。

“你好。”她说,声音很软,还带着一点小心,“那个……我听王哥说你这边是整套的,我是想问问,能不能不押一付四,我押一付三行不行。”

小王在旁边笑,说这不还没看房呢。

她“哦”了一声,跟着我们进屋,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在客厅中间不太敢走。

她走路的样子跟她的打扮不搭:肩膀微微缩着,脚步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说,随便看。

她这才动起来,先去看阳台,又去看两个房间。

看的时候她问了几个问题,全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先问楼上装修不装修,再问隔壁几点之后安静,最后问网线能不能直接拉到房间里面。

她说:

“我做直播的,晚上八点开播,十二点下播,周末白天也播。我说话声音可能有点大,隔壁能听见吗?我不想影响人。”

我说,我住隔壁603。

她眼睛一下亮了,转过身来看我:“那太好了,我有事能找到人。”

我说,603和604之间是实墙,承重墙,隔音正常,你在里面说话外面听不见。

我这句话说得很顺,因为它是真的。

这栋楼三套房,只有602和603中间那道是当年为了包管井砌的轻质墙,敲上去空的;604跟603之间是实打实的水泥墙,我装修的时候用电锤打过,打得满头汗。

“那要是你晚上休息。”她又补了一句,“我会注意的。”

我说,不碍事,我睡得晚。

她点了点头,去卧室里绕了一圈,站在我那间主卧中间,仰头看天花板,比了比窗户的位置。小王在旁边跟我挤眼睛,意思是赶紧谈。

押一付三,租金按我报的价,她一分没还。

她问我什么时候能搬,我说随时。

她说那就今天,“我的东西不多,就几箱。”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眼睛看着自己鞋尖。

我说,你这么急?

她说:“嗯,原来那边……有点事,不太方便说。”

她说完就把话转开了,问我指纹怎么录。

我把锁打开,让她把大拇指按上去。屏幕亮了一下,一声“嘀”,我口袋里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604,许清,指纹开锁,15:26。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一个多月前我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另一条宋哲的记录。

我抬头看许清,她正低头看自己按过的那根手指,脸上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这个房子里留下了什么的样子。

她下午跑了两趟,把东西从一辆网约车上一件件搬上来。

东西真不少:两大袋衣服,一个补光灯,一个三脚架,一个化妆箱,还有一整箱手机支架和小道具。

第二趟的时候我下去帮她抬那个化妆箱,箱子很沉,楼梯拐角的时候她脚下一顿,一只鞋跟踩空了半级,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胳膊很细,隔着那层薄上衣能摸到皮肉底下那层紧实的劲。

她站稳了,回头看我,说了句谢谢,眼睛在我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我说,箱子给我。

她就松了手,站在旁边看着我一手把箱子提到六楼,跟我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搬完最后一趟是16:40。

她站在604的客厅里擦汗,头发有点散了,妆掉了一点,脸上那股劲也没刚来的时候那么足。

她说今晚就得开播,收拾不完。

我说,有事敲我门。

她说,好,房东。

我说,叫我储澈。

她说,储澈哥。

我下楼回家的时候,手机里已经多了一个好友,备注写的是“许清604”。

晚上我给温宁做饭。

19:00我把排骨炖上,蒸了一条鱼,炒了个青菜,米饭在电饭锅里焖着。

我自己这半年没这么正经做过饭,平时最多煮个面。

我一边切葱一边听走廊那边的动静:19:32,门锁通知响了,602的门开了,她回来了;接着是拖鞋声、水声、她把包放在餐桌上的声音。

19:48我给她发微信:“饭做好了,过来吃。”

她回得很快:“马上。”

我又点开手机。

下午加了她微信的时候我没细看,这会儿我翻到“许清604”那条,她的朋友圈只有两条,一条是上新的衣服链接,一条是直播间的截图。

我顺着那张截图上的名字搜了一下,同城推荐里第一个就是她。

点进去,屏幕上就是604那间主卧。

米灰色的背景布挂在左边——那块布挂的位置正好是我补过腻子的那面墙;她身后那扇窗是我换的,窗台边上那道旧的瓷砖缝我拿填缝剂抹过;镜头右上角还露着我装的那个帘轨。

她换了一件上衣,领口开得比下午那件低,锁骨往下一大片全露着,脖子上一条细项链。

补光灯架在左边,把她的脸照得又白又亮,睫毛的影子在眼皮上投下来。

弹幕一直在滚,有人说新来的衣服好看,有人说让老板刷个礼物,她笑着往前凑近了一点,对着镜头鞠躬,说谢谢哥哥,哥哥嘴真甜。

我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拿着锅铲,看着手机上这个在我自己刷的墙前面说话的姑娘。

我这才明白,白天站在我面前那个问“能不能不押一付四”、声音软得怕吵到人的许清,也是真的。

我原来那套办法在这间屋子前面不管用了。

602那道墙是空的,我贴上去就能听见温宁喘气里哪一段是闭着嘴的;604这道墙是实的,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她对着几千个人笑。

这也挺好,无非是把我听墙的耳朵,换成了一双看屏幕的眼睛。

20:10,我这边的门响了。

温宁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把橘子放在餐桌上,说,我给你买了点水果。

我说,你还带东西。

她说,我来你这儿吃,不带点东西不好意思。

她在门口换鞋,看见我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没拆,顺手扶起来放到旁边;她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说:

“隔壁搬人了?我看见604门口堆着好几个箱子,泡沫都拆了一地。”

我说,下午刚搬来一个,做直播的。

她说,哦。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说,那你以后晚上热闹了。

我说,隔着一道实墙,我什么都听不见。

她“嗯”了一声,把一块鱼腹夹到自己碗里。

我们坐下吃饭。

她吃得很香,筷子没停,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说的全是这几天机构里的事:哪个孩子的妈妈终于续了费,她那组的续报率到了六成八,组长今天夸了她一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嘴角一直往上扬,跟我第一次在客厅里跟她说话的那个样子完全对不上。

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屏幕里那个许清还在讲她那批新到的衣服。

吃完饭我把碗收进洗碗机。温宁在客厅站着看我的书架,抽出一本,又放回去。她走到我那面墙边上,抬手敲了敲。

她说,你那回说这墙薄。

我说,那是跟隔壁602之间薄。604这边是承重墙。

她说,那还好。

她说完这句就没动了,手搭在墙上,人往我这边转了半圈。

屋里就开着客厅那盏灯和厨房那盏,她站着的地方刚好在两道光的中间,一半脸亮,一半脸暗。

她说:

“宋哲明天下午的车,四点多到。”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今晚……

她说完就不看我了,眼睛盯着自己手放的那块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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