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只手

早上我开门拿快递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手机上那个可视门铃,对着走廊的那一段画面里有602和604两扇门。

我把昨晚的回放从后往前拖了一遍——宋哲上楼、掏手指按锁、门开;温宁进门;我自己站在门口送人。

整条走廊上的事,这一天里只有我一个人能重看一遍。

07:41,602的门锁响了一声,温宁出门。

08:11,宋哲下楼。

下午我拿着一个快递盒上了604。

盒子里是我在自己门上装过的那款门铃,带门口可视的那种,一百多一套。我拆开试了两下,电池满的,连得上网。

许清给我开门的时候头发刚洗过,用一条毛巾搭在肩上,身上是家居服。她看见我手里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我说,门口的门铃。

她“啊”了一声,跟在我后面看我拆包装。

她家门口这块墙我以前没装过东西,电钻上不了,我用的是免钉的底座。

门框右侧那块位置最好,正对着楼梯口,镜头斜着往上一点,能把半个走廊都收进去。

我蹲在那儿比位置的时候,她就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看我把底座按上去、卡上门铃、按开关。

有一声“叮”,门铃上的灯亮起来。她“咦”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把设备连上我的App,改了名字,设置好移动侦测,然后把告警推给她——我做了两个管理员,一个在她手机上,一个在我手机上。

我说,你今天晚上直播的时候,以后如果有人上到六楼,在门口站超过五秒,你手机就会响。

她说,那我自己站在门口呢。

我说,那就响一下,你自己知道。

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我们两个人当场试了一遍。

她走到门口站着不动,五秒之后,我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紧跟着她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又抬头看我,来回看了两遍,眼睛亮亮的。

她说:“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说,干了六年工科,别的不强,动手能力超强。

她说,那我以后不害怕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门铃那盏小灯,脸上那点表情很轻,但我知道那句话的重量。她上回被人堵在楼下,连夜搬过一次家。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她的后台,直播收入的那一栏,一个月里数字上下起伏得很厉害。

她说,好的月份能有五六万,差的月份两万不到;平台要抽掉一笔,退货又是一笔,样衣还得她自己垫钱。

她说上个月退回来一箱,堆在床底下那两筐里,一件都卖不掉。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点不遮,像跟人报账一样报给我。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我说,那个门铃,晚上你别忘了开。

她说,嗯。

傍晚温宁回来的时候,我手机上推的那条直播提醒正好弹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摆在碗旁边,屏幕上许清换了一件浅色的上衣,背景布上挂了几件新到的外套,她正对着镜头把袖子卷起来给大家看。

温宁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夹了块鱼腹,眼睛扫了一眼我的手机。

她问:“你也看直播?”

我说,随便刷刷。

她说,好看吗。

我说,就一个邻居。

她“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问。

我那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像一件衣服穿反了——一边是墙那头这个坐在我餐桌前面吃着饭、把一天的工资和一天的委屈讲给我听的女人;一边是我手机里那个正在对着几千人讲话的姑娘。

她们之间隔着不到十米,中间有我。

那天夜里温宁回去得很晚,我一直送到她家门口,看她把门内反锁了才回屋。

零点刚过,604那边的门开了。

许清来敲我的门。

她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还是站在门口等我说进来,今天她自己推门走进来,先把拖鞋蹬在玄关,光着脚走进去,一屁股坐到我沙发最中间,盘着腿,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我那瓶水拧开就喝。

她说:“今天三个号。”

我说,同一个人?

她说,应该是。她翻着手机给我看,三条私信,三个不同的头像,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都带着那个人的口癖。

她说,他今天还进了我直播间两次,没刷礼物,就在那儿挂着看。下播之前他发了一句: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开播。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

“我知道这种人的路子,”她说,“先是看着你,然后是你的名字、你的号、你的小区。”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说,你把紧急联系人改成我。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还有那个定位共享,打开。你出门、见客户、下播一个人回来,路上出了什么事,我这边能看见。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她在犹豫,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这半年她一个人扛着,把住址、电话、作息全都捂得死死的,现在我要她把最后那一层也交出来。

她把手机解锁,点开设置,点开共享,手指头停在那个“同意”上。

“哥,”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说:“图你跳舞的时候,旁边那个位置是我的。”

她整个人先是一愣。

然后我看见她耳朵那一片慢慢红了,红到脖子。她低下头,抱着膝盖,肩膀轻轻抖,笑了;笑完抬起脸来,眼睛在灯底下亮得厉害。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坐着的姿势高一点,她低下头来的时候头发垂下来,落在我肩膀上;她一只手扶着我膝盖,另一只手扶到我肩上,脸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嘴唇比她的手热得多。

亲完她就跑了。

她一路跑回玄关,拖鞋都没穿,一边跑一边把睡衣下摆往下拉,头也不回。门“咔”一声关上,走廊里那盏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还伸在半空里,什么都没抓到。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的时候,我随手点开了门口门铃的回放,从今天下午装上以后往前翻——下午五点多,温宁上楼;晚上十点多,隔壁的门开合两次;再往下翻,拖到晚上快十一点那一段。

我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有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色的卫衣,帽子扣着,从楼梯口那边上来,慢慢走到走廊中间,在604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十几秒,肩膀往前倾了一下,手抬到了半空——像是要去敲门,又或者是想伸手摸一下那扇门。

手停在半空两秒,又放下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从原路走下楼。

我把这一段来回看了三遍,看他的鞋、看他帽檐下面的半张脸、看他抬手那个动作和放手的那个动作。

第三遍看完,我把这段回放存进了手机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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