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的时候是下午,没穿制服。
一件浅灰的短袖,深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洗得很旧但擦得很干净的运动鞋,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双肩包。
头发扎成很高的马尾,扎得紧,一根都散不下来;耳朵上只有一个很小的银耳钉。
脸上几乎是素的,眉毛很直,眼睛不大,是内双;鼻子不高,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就是平的。
皮肤不是那种白,是常在外面走的那种浅蜜色,脖子后面有一颗小痣。
她把包放在玄关,跟我说了句“打扰了”,就自己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比许清矮半个头,人很瘦,但一点都不单薄——肩膀是平的,小臂上有一条很清楚的线,手腕一转,筋就出来了;她伸手看我那扇门的锁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头并不细,指甲剪到贴着肉,指节有一小块很旧的疤。
跟做笔录那天坐在604客厅里那个女警是同一个人,可换下制服以后,她整个人小了一圈,也安静得多。
她进门先去看门锁。
她蹲下去看锁的型号,又拉开门试了两下反锁,抬头问我:“这个锁联网的吧?”
我说,是,联网的,我手机上能看到开门记录。
她说:“记录能存多久。”
我说,最近一个月的都能翻。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问这一层几户、防火通道在哪边、走廊的监控是物业的还是业主的,门禁的卡一共发了几张、租客拿几张。
她问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她跟我说话有个习惯:我答完,她要停半秒才接下一句,那半秒像是在把我刚说的话过一遍。
我一边答一边觉得,这栋楼里终于来了一个不吃我那套的人。
她问到最后一句是:“房东你自己住哪一间。”
我说,603,就在隔壁。
她把眼睛往墙那边转了一下,那一眼很短,可我看见了。
我们站在客厅里谈价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
许清端着一个空杯子出来烧水,头发随便挽着,身上是家居服。她走到客厅中间,看见沈瑶,先是一愣,接着眼睛就睁圆了。
“沈警官?”
沈瑶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比那天做笔录的时候松了一点。
“许清。”
许清赶紧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那天真是麻烦你了。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我都截图存着了。”
沈瑶说:“应该的。”
她说完把手里的合同往茶几上一放,补了一句:“我今天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来看房子的。”
许清“啊”了一声,看看她,又看看我,才反应过来。她说:
“你要租次卧?”
沈瑶说:“嗯,离所里近。”
许清那一下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那种高兴是藏不住的。
她说:“那太好了。”
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三个字说得太急,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一个人住,晚上有点怕。”
沈瑶说:“晚上怕什么,六楼。”
许清说:“不是怕贼,是怕一个人。”
沈瑶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可是她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后面她们两个人就站在客厅里聊开了,我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笔。
许清先问她作息,问她会不会嫌吵,说她晚上八点开播十二点下播,说话声音大,要是影响了她就敲墙;沈瑶说她的班朝九晚五居多,早上六点半起,刷牙洗脸都轻手轻脚,让她放心。
许清又问她是哪里人,沈瑶说本省南边的县城;许清说她是北边的,坐高铁要六个小时。
许清问她爸妈催不催她回去,沈瑶说催,一天一个电话。
说到这儿沈瑶自己先笑了。
许清又问她吃不吃辣,沈瑶说吃。许清立刻掏出手机,说楼下那家的粉特别好吃,她馋了两个月没人陪她去。沈瑶说行,周末。
两个人站在那儿当场加了微信。
许清还给她看那盏补光灯,把灯打开又关掉,说这就是她吃饭的家伙;沈瑶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说这么热。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那点感觉特别荒谬。
我这栋楼里现在住着一个做直播的姑娘和一个派出所内勤,她们两个正站在我刷的那面墙前面,约着周末去吃粉。
许清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不吃辣。
沈瑶那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可我老觉得她在记东西。
签合同的时候,沈瑶问得细,我答得也细:押一付三,租金按我报的价,一式两份,她要留一份。
她当着自己的面把钱转过来,把合同折好塞进那个帆布包里。
她说她一周之后搬,宿舍那边的手续要清一下,还要跟同事交代两句。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问了许清一句:
“上次那个案子,那个人还来吗。”
许清说,换了个新的。
沈瑶的眉毛往下压了一点,说:“我知道。”然后跟我点了下头,下楼去了。
晚上温宁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这件事。
她坐在我床边上,听到“女警”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
“住604?”她问。
我说,住次卧,一周后搬进来。
她沉默了几秒,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墙那边,抬手在那道墙上按了一下。
她说:“她要是听见了怎么办。”
我说,604跟603是承重墙,实心的,她那边什么也听不见。
我说,你那边才要小声。
她听懂了我最后那半句——她那边是真危险:她一墙之隔的床上躺着她男朋友。
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以后我还能来吗。”她说。
我说,能。小心点就行。
她说,我害怕。
我笑着说:“不怕,下次我轻一点。”她笑着打了我一拳。
第二天许清拿着手机来找我。
她把屏幕递到我眼前,是后台那个ID的对话。
这两天那个人又加了几次价,从最开始那句“价格你开”,变成了这两天的一条:“别装了,我知道你这种一个月挣多少。就一晚,钱先打到你账户。”
再往下是她一直没回、对方越来越硬的那几句。
她坐在我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脚尖点着地。
我一条条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我说,这个人跟上一个不一样。上一个是因为心里不平衡,来找你讨说法,这种人能摸到边。
我说,这个不是。
这个是把钱当鞭子的人,你不去,他就加价;你去了,他录下来,你以后就不是去一次的事,是他什么时候想叫你去你就得去的事。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手指头在手机边缘捏得发白。
她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别回,别删,截图都留着。他要是继续加,我这边还有办法。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那天她坐在补光灯旁边说“原来警察真的管这种事”,靠的是别人给的底线;今天她看我的时候,把手机先放在了茶几上,两只手都空出来。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碰上我的膝盖。
然后她凑过来,凑得很近,气息打在我耳朵上。
“小哥哥,”她说,“还想喝酒么?”
她说完往后一退,眼睛弯起来,嘴角挂着一个很狡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