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只对着我一个人笑

(许清)

瘦子把她兜里那部手机夹上三脚架,往后走了两步,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亮了,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盏小灯打开。

那盏灯从侧面打过来,正好照在我脸和地毯上,晃得我眼睛发酸。

另一边架着一台相机,镜头盖摘了,屏幕翻出来朝着外面,红色的点在闪。

男人把那件家居服的上衣脱掉,里面的T恤很薄,肩很宽。他走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先蹲下来,把我手腕上的塑带割断。

我胳膊一松,整个人往前面扑了半尺,脸磕在地毯上;他一把扣住我两只手腕,把它们拉到前面,重新绕上三圈,勒到肉里,另一头从我两腿之间穿过去,扣在沙发脚上。

我的膝盖蹭在地毯上,膝盖那块皮磨破了。

他弄完这些,坐回地毯上靠着沙发,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酒,喝了一口。

他开口了。

“我姓什么你不用知道。”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我干别的行当,一年几千万的流水。做生意的,从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抬着头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年冬天我第一次刷到你,”他说,“那天晚上我刷了三万。”

“第二天我刷了五万。你回去自己翻翻,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给你发过私信。前面那几条挺客气的,后面越写越难看,我自己也知道。”

他说完停了一下,眼睛一直在我脸上。

“我一个做生意的,给出去的钱从不往回要。”他说,“我要的从头到尾就一样:人来。”

“你为什么不来。”

我看着他,喉咙里全是那种干到发疼的感觉。

他又等了两秒。

“我好像问错了,”他直起身子,“你现在已经来了。”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在看一件货。

“你这头发,比直播的时候长。”他说。

他松了手,站起来,走到那盏小灯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是黑的。

“我看过你对几千个人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今天晚上,我要你只对着我一个人笑。”

我最先想的是这不可能。

我想的是外面那道门,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客房服务、楼下按错的客人、查房的酒店保安,总得有人推一次。

我等了很久,那道门没有响。

我想的是我这辈子完了。

我做这行两年,怕的东西一直很清楚:怕号被封,怕被人扒出我是谁,怕有人顺着屏幕那张脸找到我住哪儿。

我手机号换过三次,搬家搬过一次。

我怕的就是今天。

到最后让我栽下来的事,跟我怕的那个东西根本不一样。

再往下我心里剩下的是那间屋子。

六楼那间,自己刷的墙、自己换的门锁、他自己动手布的水电。

有一个周末我戴着口罩跟他出门,我在扶梯上挂了他的胳膊;我们在三楼那排夹娃娃机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抓上来一只丑黄的鸭子,他说那鸭子长得像我;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上,我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把他含下去——那天我是愿意的。

我这辈子头一次愿意那样伺候一个男人。

然后我想的是对不起他。

我昨天晚上还在他床上笑。昨天我还在他餐桌上吃他点的外卖。昨天我还说“那更得抱着了”。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比身上的疼还要清楚。

疼是从手腕和膝盖上来的。地毯的毛扎在膝盖那块破皮上,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擦;我的手腕绑在前面,塑带的边缘已经割进肉里。

可疼以外,还有别的感觉。

我的皮肤开始发烫。

那盏小灯照在我身上的那一小块地方,被风吹过都发麻;我躺在地毯上的那条腿,被人碰一下,我自己抖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抖。

我心里在喊不要,身体底下却一点一点跟着走。

我不知道他们给我扎的那一针是什么。

我本来以为是要让我睡着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们要的就是让我醒着。

他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偏过脸,正好看见那台手机的镜头。

镜头正对着我的脸,红点还在闪。

他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回来。

“看这里。”

他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向那台手机,红点还在闪。

“你平时不是最会看镜头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从我背上往下滑,滑到后腰,一把抓住我绑在前面的手腕,往上一提。

我的胳膊被吊起来,整个人只能跟着往上跪,膝盖在地毯上蹭过一块毛,破皮的地方又磨掉一层。

他就这么把我跪着拎在他面前——手腕吊在胸前,膝盖着地,头发全散下来挡着脸。

他腾出那只手,把挡在我脸上的头发一把捋到后面去。

“这样才对。”他说。

小灯从侧面照过来,我能看见那台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嘴唇张着,膝盖下面是一片深色的地毯。

屏幕里那个人是我,可我看不出那是我。

“笑一个。”他说。

我没笑。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不重,是那种让你记住位置的一下。

“你直播的时候笑一晚上,”他说,“现在让你笑一下,很难?”

他松开我的下巴,两只手解自己的裤子。

皮带扣响了一声,拉链拉下去,他把那东西从内裤里掏出来的时候,我眼睛本能地闭了一下。

他抓着我后脑的头发,把它按过去,龟头顶在我的嘴唇上,往里面捅。

“张嘴。”

我咬着牙。

他就着我的牙关硬往里塞,龟头卡在那道缝上磨了两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两个腮帮,我一口气出去,嘴就张开了。

那根东西一下子顶到我的口腔深处。

我干呕了一声,喉咙缩了一下,鼻子里的气全堵住;他按着我的头往下压,肉棒一直顶到我能承受的最后一个地方才停,停在那儿不动,看着我喉咙一起一伏。

“含着别动。”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工作。

口水从我嘴角两边往外溢,顺下巴往下滴到胸口;我鼻子里的气不够用,抬手想推他的胯,两只手都被塑带捆着,只能一起往上抬了一下,被他一只手拍开。

他在我嘴里进出了十几下,每一次都往最深处顶一下,喉咙口被他磨过一圈又一圈;那东西上开始有一股腥味,我的舌根死死抵着它,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我从他身上拽开的时候,我整张脸都是口水,嘴角那里挂着一条丝,一直垂到胸口。

“趴过去。”他说。

我跪着不动。

他一只手抓着我的后颈往下按,另一只手把我往前推,我整个人往前扑,脸贴在地毯上;他把塑带那一头从我两腿之间拽过来,我的手被拉得更紧,胳膊顶在胸口下面,起不来。

他从后面跪上来,膝盖压在我两边,一只手把我裙子往下扯。

我那条裙子早就翻到腰上了,他把里面那条内裤扯到一边。

我这时候才发现我身体已经不对了。

从腰往下那一片全是热的。

他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层湿是滑的,我感觉到那一下,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是在被他摸的时候我才湿的,是早就那样了。

在车上那一针打进去以后,我身上关着的什么东西被拆开了一个口。

我的皮肉不听我的话。

我咬着地毯,不让自己出声;他从后面顶进来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往前面一撞,额头磕在自己胳膊上,舌头尝到了地毯上的灰味。

他进来了。

肉棒整根送进去的时候,我里面那圈肉是自己咬上去的——不是疼得收,是软的、湿的、一层一层往里吸的那种,跟我要不要、跟我恨不恨,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停了两秒,大概也在感觉那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看,”他说,“我说了不难受。”

我听着这句话,眼泪从地毯上洇开一小块。

他开始动。

每一下都撞到底,我的身子被顶得往前一蹭一蹭,膝盖在地毯上滑出去半尺,破皮的地方蹭得我直吸气;他的胯撞在我的臀上,声音闷闷的,一下压着一下;口水、汗水、还有我下面那点自己的东西,全糊在他的根部和我腿上,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声湿响。

他一只手抓着我后面的头发,把我的头往上一抬。

“看镜头。”

我睁着眼,看着那个镜头。红点还在闪,那台相机屏幕上的我跪着,被人从后面按在地毯上,头发被人抓着,嘴张着。

我做这行两年,最熟悉的东西就是镜头。

我在镜头前面练过角度,练过怎么抬下巴好看、怎么侧脸显瘦、怎么笑能让人下单。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看着它。

我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往下沉。

我想的是六楼那间屋子。我想的是有人在自己家里做饭等我上来吃;我想的是那个人在我跪下去的时候抬手摸我头发的那一下。

我恨的是我嘴里还含着他刚才的东西的味道——那个人给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味道。

他动得越来越快。

到后面那几十下,我身体里那点被针挑开的东西终于赢了。

我感觉到小穴里面一层一层收得越来越密,收的节奏跟着他的节奏走,我的腰自己往下塌,膝盖往内夹,脚趾蜷起来——我明明在哭,可我身体在用另一套办法回答他。

到那一下的时候,我高潮了。

不是我要的。我整个人绷住,里边一阵一阵地缩,缩得又急又狠,把他箍在里面;我的眼泪混着地毯上的灰,把脸糊成一片。

他在我身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你看你,”他说,“挺喜欢的。”

我咬着胳膊上的肉,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他最后是站起来做的。

他从我身后抽出来,一只手抓着我后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对着那台手机,然后开始自己撸。

第一股射在我额角上,热的。

第二股糊上我的眼睛,我左眼一下就睁不开了。

第三股从嘴角滑下去,挂在锁骨上,往下淌。

我脸上一片都是,额角、睫毛、鼻梁、下巴,全糊着;白的糊在睫毛上,我睁着眼只能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光。

他喘匀了气,退开半步。

“拍到了吧。”他说。

瘦子在他后面应了一声:“拍到了哥,从头到尾都拍着了。”

他把上衣捡起来套上,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酒。抬眼看了一眼沈瑶那边,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毯上的我。

然后他冲瘦子抬了抬下巴。

“灯再亮点。”

(沈瑶)

我被人按在沙发上的时候,是脸朝外的。

我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塑带从那根沙发腿上绕过去,勒得我的手腕已经没知觉了;我一条腿被人压着,另一条腿刚踢出去一下,就被人用膝盖顶在地上。

我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我当过两年警察,做过笔录、抓过人、背过嫌疑人、半夜跟车出过警。

我给受害人讲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一条一条讲过:想办法活下来、别激怒对方、记住他们的特征、找机会跑。

那天晚上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许清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跪着,看着那根东西塞进她嘴里,看着她被人掐着腮帮子一边干呕一边流口水;看着有人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掰向镜头,看着她膝盖在地毯上磨出一片红。

她的裙子被掀到腰上,一条内裤被扯到一边挂着。

我的手指头在绳子里也在动,一直在动,想找东西,想磨开那层塑带。磨了十几分钟,那点塑料一点事没有,顺着我手腕上的皮往下切。

我看见她后面那一下的时候,我把牙咬住了。我以为她疼,可她身体抖的样子不对。

我在警校的时候听过一节课,老刑警讲的是新型毒品和迷药,讲到一个小时的量,讲“人清醒但身体不是自己的”。

我一下就明白那一针打进去的是什么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恐惧就是在那一刻。

不是怕他打我,也不是怕他强奸我。

是怕我自己——我在这个屋子里也是一针的剂量,我身上现在一点不对劲的感觉都还没有,可我知道它在里头等着。

屋子里的那两个人一直在说话。

胖子站在我左边,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揉自己的小腿,用那种牙缝里漏气的声儿骂:“这娘们儿,踢我一脚。”

瘦子举着那台架在架子上的手机,一边看屏幕一边说:“你少废话,回去我给你拿红花油。”

过了一会儿,瘦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上回那个,也是这么拍的?”

胖子“嗯”了一声。

“上回那个是自己走的。”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胃里翻上来了。

我就在那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把他们一个个记下来:瘦子脚上是一双灰白的运动鞋,鞋的外侧有一道红的,鞋带是黑的;胖子的工装背心左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油点;男人的手表是黑表盘的,表带是深色的皮的;茶几上那个冰桶上印着这间酒店的名字,字是烫金的;地毯是灰蓝色的,靠窗那一条上有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压痕。

我甚至记住了一进门正对面那道门上的牌子:1101。

我记了这么多,我知道这些东西一个都传不出去。

我的手机在人家手里,窗帘拉着一半,外面是十一楼的高度,楼道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个男人穿衣服的时候,瘦子朝我这边走过来,把我的帆布包拎了过去。

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他先掏出我的手机,看了看,扔在沙发上;再掏出钥匙、一支笔、一盒创可贴;最后他从包内侧那个夹层里,把那个深色的皮套抽了出来。

我的心到了嗓子眼。

他把皮套翻开,动作停住了。

“哥。”

男人把手里的酒放下,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看着他把那一页慢慢合上,再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被一起绑来的女人”。从他把那个证件往茶几上一扔的时候起,我变成了另一件东西。

许清还跪在地毯上,脸上一片白的东西往下淌,眼睛睁着也看不见什么。

我开口了。

我说:“让她先穿上衣服。”

我的嗓子哑得不像我的,可每个字我都咬清楚了。

他没理我。

我说第二遍:“我让你先给她穿上衣服。”

他从茶几上抽了一张餐巾,站起来,走过来。

他个子不高,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还是得低一点头看我。

他把那张餐巾按在我嘴上,按得很实,我鼻子里的气能进去,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警官。”他隔着那张餐巾跟我说话,声音很近,“一会儿就轮到您了。”

他松开手,退开半步,从我头顶一直看到我的脚。

“这长相,这气质,”他说,“坐办公室可惜了。”

他转身走回屋子中间,对着那个举着手机的瘦子抬了抬下巴。

“灯再亮点。”

那盏小灯被挪了挪,白光往地毯中央移过去了半个位置。

屋子里比刚才亮了一圈,地毯上那两块痕迹、许清的脸、还有我被绑在沙发上的腿,全在那道光底下。

我知道接下来他们要拍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裤子的膝盖,那里蹭了一块灰。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男朋友在七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派出所,我爸妈以为我在省城过得很好。

我前天才跟人说我几年没进过电影院了;我昨天下午还跟人笑着说,我们这栋楼安全,因为有我在。

我今年二十六。

(储澈)

地下车库里的白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在B3那根柱子后头站了大概十秒,把那个车牌号又看了一遍——被泥糊住的是最后两位。

驾驶位那边的窗开着一条缝,缝里那点红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有人坐在里面。

我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又看了一遍我记下的那个地址:那家酒店的名字,还有“1101”这四个数字。

这串数字是我一路跟出来的——那辆面包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一直开进这家酒店的地库;我看着他们把人带上货梯,货梯在十一层停住,我在地库货梯口那面楼层牌上,记下了这一层第一间房的号:1101。

我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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