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空了以后,我下楼扔垃圾时总要在那扇门前慢半步。
门口那块地垫还靠在墙边,是她走的时候拍过晾着的;门锁上那层保护膜被我撕掉了,露出金属的边。
我用那把钥匙进去过一次——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进去把冰箱冷冻室里那袋饺子煮了七个,吃完把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那口锅还倒扣在沥水架上,我一直没动。
604那边还是三个人的日子。
许清照常开播,晚上八点整,补光灯一亮,那间主卧就成了另一个地方;沈瑶六点多下班回来,进门换鞋、洗手,有时候坐下跟我说一句所里的事;我两边走动,一天里来回四五趟。
周三晚上,沈瑶进门把包放下,说的第一句话是通知:
“我男朋友周五过来,住三天。”
她说完就去洗手了,出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他叫陆岩,也是警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异地的。”
我说,好。
她说:“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两天你在他面前,不是房东。”
我说,那是什么。
“是许清的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一下午。”她说,“这栋楼就三户,你有三套房,你天天在走廊里走,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一个普通房东不会这样。他要是在这儿住三天,他一定会看出来点什么。他是干这行的,比你我都敏感。”
“所以你就当是许清的男朋友。”她说,“你们两个处了半年多,你住隔壁,她住这间,这个说法最顺。他要是问一句,你答一句就行。”
“许清那边我跟她说好了。”
周五下午,车到楼下。
陆岩比我想的高。
他一米八出头,肩很宽,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一盒点心,另一个是他自己的行李;他的头发是那种很短的寸头,脸上有点晒黑,眼睛不大但很正。
他上楼梯的时候一步两个台阶,到六楼一点都不喘。
沈瑶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先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自然。他走过去,一只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在沈瑶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就是这么住的?”他说,“六楼?”
沈瑶说,六楼安静。
他这才看见我。
沈瑶把手里的袋子接过去,很自然地介绍:
“这是许清的男朋友,住隔壁603,我们这层的房子都是他的。”
陆岩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伸出手来。
“哥。”他说。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很硬,虎口那块有一层薄茧,握的时候用力很足,握了三秒才松。
“以后麻烦你多照应她。”他说。
我说,好说。
这一刻我往604的门里看了一眼。
许清从主卧出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着,走出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陆岩哥。”她冲那个人点了下头,然后仰起脸看我,“你不是说晚上去买菜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拖音,就像那天她在商场里挂我胳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那半秒钟里明白了一件事:沈瑶跟她说的不止是“当个戏”。
陆岩在旁边笑,说:“你们这对儿住得挺方便。”
那三天里沈瑶一直在躲。
第一晚她说所里临时有案子要她加班,晚上十点多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陆岩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音量很小;她进门先去了卫生间,出来说了一句“累死了”就进次卧了。
第二晚她说身体不舒服,头疼,早早就躺下了。
我在603那边能听见的东西不多——604跟我这边是承重墙,她们那边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这一点我头一回觉得庆幸。
第三天中午,我从外面买菜回来,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碰上他们两个。
陆岩一只手牵着沈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沈瑶穿着便装,头发披着。
他们站在花坛边上说话,陆岩伸手把沈瑶领口那儿翻起来的边给她压平了,动作特别顺手,像是做过很多遍。
沈瑶在他手底下没有躲。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那一眼很快,很快就转开了;陆岩顺着她的眼睛看过来,笑着冲我抬手打招呼。
“哥,买菜啊。”
我说,嗯。
上楼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走。陆岩走在沈瑶右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沈瑶走中间;我走最左边,手里拎着那袋菜。
到六楼的时候,陆岩说了句:
“晚上我做东,请你们两口子吃个饭。”
沈瑶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们这三天也没好好吃一顿。”陆岩说,“就楼下那家馆子,你别张罗。哥,你跟你对象一块来。”
我说,行。
沈瑶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七点,我们四个人坐在楼下那家小馆子的圆桌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