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岩走的那天早上,他在楼道里跟我握手。
“哥,下次来咱们再喝。”他说。
我说,行。
他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在沈瑶肩膀上按了一下,回头冲她说“下个月我再来一趟”。沈瑶“嗯”了一声,脸上那点笑做得跟真的差不多。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开出小区。
那两天我心里一直是满的,满到走路都觉得脚下有东西托着。
有人管我叫哥,回头就进他女朋友的屋子;有人给我递烟,转头就把她按在他床边。
沈瑶送完人回来,进门先去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干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钱)
郑涛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他先问了一句好,然后开门见山:剩下的十五万,什么时候给。
我说,那两个人办得怎么样。
他说办完了,服务员调去别的店,司机回了老家,那辆面包车已经过户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顺,一听就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本来想给。
我想的是把这件事一次性了结,宁可少一层麻烦。
沈瑶不同意。
那天晚上她坐在604的茶几前,把那张便利贴从玻璃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不能一次给清。”她说。
“为什么。”
“钱给完,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他们现在肯按规矩来,是因为他们还想着后面那十五万。钱一到位,他们下个月就会想三十万。”
她说:“给一半,七万多,剩下的就说等你那边的事办完再结。而且给的形式要难看一点——你自己转,别用我的账户,别说客气话,别问他们够不够。”
我问,为什么要难堪。
“因为要让他们觉得这边已经榨干了。”她说,“你要是给得痛快,他们就知道你还有。”
第二天我转了七万五。
郑涛收到以后打了个电话过来,笑了一声,说“哥你这也太抠了”。
我说,剩下的看你们的表现。
他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那一条消息)
出事是隔了两天。
那天晚上八点,许清照常开播;我在603的客厅里开着她的直播间,看着她讲那批新到的工装外套。
她讲到九点多的时候,我在阳台抽了一根烟,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她还在播。
那一条消息是九点四十发到她私人手机上的。
她后来给我看了截图。
对面是一个刚加上来的号,头像是黑的,昵称是一串数字。第一条消息就是一句语音——她点开听过,说声音是那天那个瘦子的。
那句话说得很客气:
“许姐,我们手里有样东西。你要不要买回去。”
她回了三个字:“什么东西。”
对面回:“你先说个数。”
许清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她十点四十下的播。下播以后她没卸妆,坐在补光灯旁边,跟那个人来回砍价。
对面开的价是八万。
他给的理由是:这段东西要是卖给别人,值不了八万;可要是发到平台上,就不止八万,因为这个人“值多少钱她自己心里清楚”。
许清从八万砍到五万,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对面最后同意的时候发了一句:
“五万就五万,许姐爽快。钱到账我删,我们两清。”
(她一个人扛)
她那天晚上没有找我。
她先是想了一件事——想叫我、或者叫沈瑶。
她后来跟我说,她那会儿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对话框都打开了,就差一句话;她坐在床边,把那句话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
原因是对方在砍价的中间发过来一句: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天你在哪儿吧。”
“尤其是你那位哥哥。”
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是抖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她把五万块钱转了过去。
转完她把聊天记录删了。删的时候她一条一条往下勾,勾到最后那一段语音,停了两秒,还是删了。
她转完钱以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在不在家,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那天中午她过来做饭,两个人在我家的餐桌上吃饭。她吃得很香,还嫌我买的酱油不好;吃完饭她去洗碗,把袖子挽到手肘,水声哗哗的。
她走的时候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下。
“哥。”
我抬头看她。
“没什么。”她说,“你下午要出门吗。”
我说,不出。
“那你晚上看我播吗。”
我说,看。
那天晚上八点整,她的直播间开了。
我在603的客厅里点进去——她还是那副样子:背景布后面是我刷的墙,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又白又亮,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晚上好呀”,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她讲那批货讲到九点半,中间唱了半首歌,还有人给她刷了一个礼物;她站起来转了一圈给大家看版型,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头发拨到一边。
我看了半个多小时,没看出什么问题。
下播以后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条截图。
截图里最后一句是那个人回的四个字:
“下周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