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涛的电话是第五天中午打来的。
“许姐,想清楚没有。”
“十万我拿不出。”她说。
她那两天把自己能动的钱都算了一遍:平台的结算周期、压着的退货款、垫的样衣、还有房租——她能立刻拿出来的不到四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换个算法。”郑涛说。
“你说。”
“五万。”他说,“你再拿五万过来,剩下那两万,你就不用管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来一趟。”他说,“这回我们当面把东西给你,你拿走,两清。你要是不放心,你也可以带人来。”
她那句“带人来”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最后没说出来。
(她本来是想说的)
那天晚上她是在我家吃的饭。
我做了个汤,沈瑶下班回来,三个人坐在餐桌上,许清吃得不多;她两次放下筷子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一次是问我“你明天要不要去物业交费”,一次是问沈瑶“你明天上班吗”。
两个问题都问完,她又低头去夹菜。
她后来跟我说过,她那天晚上把话在心里走了三条路。
第一条是我。
她想要是告诉我,我大概第二天就会去金桥村;她见过我出手的样子——我在那个套房里把一个人推倒,她就在半米之外跪着看着。
她算得出结果:这件事一定会跑到警察那儿去,一跑进警察那儿,那天晚上的时间线就要重讲第二遍,而她已经对分局讲过一遍了。
第二条是沈瑶。
沈瑶是警察,她要是知道了,第二天就会把这件事当案子办。
可她的笔录在系统里已经写死了——“那两天在家,没开播,没人来找过我”。
沈瑶一动手查,第一个被撞出来的会是沈瑶自己。
第三条是她自己。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转过那五万,也不想让我知道她被摸过;她更不想让我以后看她的时候,心里先出一张照片。
她把这三条走完,才把那碗汤喝完。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给自己找了件最普通的外套——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金桥村)
第二天晚上八点,她照常开播。
两个四十分钟,一件衣服都没少讲;十点四十她说“今天到这儿,明天八点见”,关掉补光灯,换了衣服,把装钱的袋子放进包里。
出门之前她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下——她的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声,没敲门。她后来跟我说,那一下她其实是想敲的。
她十一点多到的金桥村。
楼道里还是没有灯。她爬到四层,敲了门。
开门的是马成,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屋里比上一回亮——客厅那张折叠床上没有铺东西,桌上放着半瓶白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在墙上。
郑涛坐在电脑前,回头看她。
“钱带来了?”
“五万。”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东西呢。”
郑涛指了指电脑。
“先坐下,”他说,“喝一杯。”
“我明天还要直播。”
“播什么。”马成说,“你今天来都来了。”
她本来是想谈的。
她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想着把话说清楚:钱她带来了,东西当面拷到她的硬盘上,然后他们写一张字据,写清楚备份都删了,以后不再找她;她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讨价还价。
第一杯酒是他们倒的,她没喝。第二杯是郑涛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说“许姐你要是这么不给面子,那今天就没得谈”。
她喝了一口。
后来她自己在心里数:那一晚她一共喝了多少,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酒是廉价白酒,咽下去烧喉咙;她中间去过一次洗手间,回来那杯又被倒满了。
大概喝到第三杯半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有点软了。
郑涛站在她身后,眼神有些炽热,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外套往下拉。
“热不热。”他说。
她抬手要拉回来,胳膊抬起来,慢了半拍。
马成拿了手机出来。
“许姐看这儿。”他说。
她后来的记忆是一段一段的。
第一段是她坐着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把外套拉下去;她抬手去拽,胳膊慢了半拍,外套就搭在了椅背上。
第二段是那件T恤。
有人从下摆往上掀,她两只手往下压,压了两下没压住,T恤从她头上过去。
她那时候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身上剩一件内衣和一条牛仔裤。
闪光灯亮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刚被掀完衣服,马成举着手机说“许姐看这儿”;第二次是她伸手去挡脸的时候;第三次开始是录的,屏幕上那个红点一直亮着。
郑涛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膝盖上,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一点,另一只手顺着大腿往里摸,摸到牛仔裤的裆上按了按。
她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撞在椅背上。
“别拍。”她说。她的舌头是木的。
“删了。”她说。
她说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回。
后来是那只手。
马成把她的一只手抓过去,按在自己身上,隔着裤子压着搓了两下,然后拉开拉链把她的手塞进去。
她那只手凉,握着的时候整个人在抖,抓了两把又松开,最后是马成自己拿着她的手上下套,套了大概五六分钟,射在她手心里,那只手她还举在半空没敢动。
郑涛没做。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坐下,说了一句:“今天先这样。”
那一夜里,他们没有强奸她。
从头到尾,她身上一直穿着那件内衣和那条牛仔裤;郑涛做过的最过界的一件事,是把手伸进她的裤腰里,隔着内裤摸了两下,摸完自己收了手。
马成射的时候是她在用手。
这句话——“他们没到最后一步”——她后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剩下那半夜,她是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过的。
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三点多,郑涛在电脑上点东西,马成躺在那张折叠床上打呼噜;桌角那碗泡面的汤已经结了一层油。
她想过推门走出去。
她没走。她想的是走之前总得把东西弄到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郑涛从电脑上拔下来一张存储卡,扔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份。”他说,“你自己看是不是那天那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们自己留着。”他说,“你别担心,我们不乱传。你好好挣你的钱。”
她伸手去拿那张卡。郑涛先按住了。
“许姐,”他说,“你今天这个样子,就别撕破脸了。”
“真传出去,视频是视频,你那天晚上在哪儿是另一回事——那间套房里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你比我们清楚。”
她把手缩回去了。
(他这一边)
那天晚上我是在604睡的。
许清十点四十下播,十一点多她跟我说她下楼买个东西;我睡得沉,中间醒过一次,看见主卧的门虚掩着,以为她在卫生间。
我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的。
七点多我起来,往阳台上站,顺手点开门口那个门铃的回放——我隔几天就会拖一遍,看看走廊里有没有陌生人上来过。
拖着拖着,我看见了。
昨晚23:07,她走出604;屏幕上就是她的背影,外套、口罩、扎着的头发。
我往前拖了一格。
05:11,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口罩压着,回来的时候没开走廊的灯。
我在阳台上站着,把这两条来回看了三遍。
十一点出门,五点多回来。
我进屋的时候她还在睡,脸上的妆没卸干净,枕头上有一块浅灰的印子,她的外套搭在椅子上,下摆有一小块深色的污迹。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自己屋里拿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