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没跟许清说过一句硬话。
我只是变了。
以前她过来做饭,我会站在灶台旁边跟她拌嘴;那几天我坐在餐桌前,话很少。
她的直播我还是看,只是不再躺在床上看——我站在阳台推拉门后面,隔着一层玻璃看她坐在补光灯前面笑,看半个多小时,一句话都不说。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
她开始变得更规矩:每天八点开播,十点四十下播,回来得比平时还准;她给我带过一次水果,切好装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说“你这两天不爱吃饭”。
我说,嗯。
(查了三天)
沈瑶没有跟我说她要干什么。
那天晚上她回次卧之前只说了一句:“这两天你别碰许清的事,交给我。”
后来的三天里,她每天下了班回来,吃完饭就进自己屋里,门带上;我夜里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她门缝底下那条光一直亮到一两点。
第一天她查的是那个号。
那个号的机主在系统里是个很干净的名字,跟她猜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郑涛,也不是马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本地人,名下挂着一家装修队的执照,地址在城东。
她第二天查的是车。
那辆贴“XX搬家,货真价实”的白色面包车,两个月前从一家小搬家公司转手出来,过户登记的受让人是马成,身份证号、住址都在;她还顺手把过户日期抄了下来。
第三天她查的是房子。
金桥村七号楼六单元四层,那间屋子的租客登记是一个老太太的房本上挂的租约,承租人是郑涛,身份证号一样清楚,租期半年,起租时间在案发前不到一个月。
第三天晚上,她把查到的写在一张A4纸上,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那张纸写得很整齐,一行一行,是她的笔迹:
那个号的机主、马成的身份证号和过户日期、郑涛的租约、房东老太太的电话、那辆车的车牌和过户时间。
我在那张纸上看很久。
“那个号的机主是装修队的老板。”她说,“他们大概就是从他那儿接活的人。这条线你不用管,我明天再往下摸一层。”
“这上面所有东西你都不能拿着去找人。”她补了一句,“你一拿去,人家就知道是我查的。”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我那天晚上没跟她说谢谢。
我说不出来。
我三十一岁,一个人在这栋楼里住了一年半,我这辈子没有人替我做过这种事——有人替我把现场做成了意外,有人替我压了两个人,现在有人替我查了三天,还用她自己的工作证号去换。
我要是张嘴说谢谢,我这人就没法看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到十二点,最后站起来,去厨房把冰箱翻了一遍。
(我压着不动)
第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了一次。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上,沈瑶在剥虾,许清在盛汤。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
“你那件外套下摆脏了,怎么弄的?”
她拿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哪件。”
“上周穿的那件,浅色的。”我说,“下摆那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我,笑了笑。
“哦,那件我洗了。”
她的眼睛已经挪开了,去给我盛汤。
我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等她说下一句。她什么都没说。她给我盛汤、给我添饭,吃完收碗,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
我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到十一点多。
我知道她那两天出门了。
我知道她几点走的,几点回来,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我知道她连着两天往城东跑,我知道那件外套的下摆之所以脏,不是因为洗衣服。
我把话递到她手上三次——外套、门铃、还有一次我说“你这两天直播都没开满”。
她每一次都把话接过去,然后把话头绕开。
第三次的时候她甚至笑着回我一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记得沈瑶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你现在这个火气,一开口就是两个人翻脸。她要是被你问住了,她只会往下编。
所以我不逼她了。
(那碗面)
那天夜里沈瑶值夜班。
她前一天提过一句,说这周排到她两个夜班,晚上不在家;那张排班表她给我看过一眼,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把它记了下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
我做的是挂面,煎了个蛋,蛋边煎得有点焦,跟温宁那次给我做的一样;汤里放了生抽和一点香油。
我把面端到604的餐桌上,摆好筷子,坐在客厅里等她。
五点十几分,门开了。
她进门的时候一脸疲惫,鞋都没脱,先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手在肩膀上按了两下;她看见客厅里坐着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没说话,指了指餐桌。
她走过去,看见那碗面。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你煮的?”
我说,趁热吃。
她拉开椅子坐下,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两口,抬头看我一眼。
“手艺不错。”
我说,跟温宁学的。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轻,眼睛底下那两圈青很重。她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说:
“我查这个不是为了你。”
我看着她。
“我查这个,”她说,“是为了我自己也能睡着。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是我清的,我晚上闭上眼就是那块地毯。”
她把碗里那半个蛋夹起来,一口吃掉。
“你要是真想谢谢我,”她说,“就别在我身上欠“新”的东西。”
她说完自己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许清)
那天晚上八点,许清照常开播。
十点四十她下播的时候,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刷手机;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收到一条她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哥,你睡了吗。”
我回:没。
她那边半天没动静。
十一点多,又来一条:
“没事,就是有点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