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句一句

我在那盏路灯底下站了半分钟,把账算了算。

报警,我就得把那天晚上重新讲一遍——我进过那间套房,我推过一个人导致他死了,沈瑶替我做过现场;许清在分局的笔录里说的是“那两天在家”;而沈瑶这段录音,是她自己开房、自己贴墙录的,一上到台面上,第一个被查的是她。

“不报。”我说。

沈瑶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第二个字。

我们走回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快三点了。

客厅的灯我全开着了——不是为了等她,是我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坐着的时候,想让屋里亮一点;我把茶几上那杯凉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她平时坐的那一边。

她是三点多回来的。

门开的声音很轻,她先在玄关站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我屋里有没有灯;然后她换了鞋,没有进来,直接往她那间主卧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转过身,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

“你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她站在那儿,穿的是那身黑的——针织衫、黑裤子,头发有点乱,口罩挂在下巴上。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说:“我去洗个澡。”

浴室的水开得很久。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从头到尾。

那水声一直没停过,中间有两三次听不清是在洗还是在干嘛;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件事:她刚才做的事我都知道,而她知道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瞒住了。

水声停了以后大概十分钟,她才出来。

头发湿着,裹着一条浴巾,肩膀和锁骨上还带着浴室的潮气。她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给你烧了点水。

我站起来,把那只杯子推到她那边。

她坐下来,手抱着杯子,没喝。

我坐在她对面,两臂撑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平。

“城东那片的小宾馆,隔音都不行。”我说。

她抱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那边那片老楼,”我说,“墙都是空心的,隔壁说话能听见。你要是在那边住过,应该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谁去那边住。”

“你出门那身衣服,”我说,“黑的,见客户才穿的那件。你今天出门换了挺久吧,我在屋里听你衣柜开了两回。”

她抬起头看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今天出门还喷了香水。”我说,“平时你不喷,你说那味太大。”

她放在杯子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我接着往下说。

“207那间房,床是弹簧的吧。”我说,“一坐上去,床垫往下陷那种。那种床架一动就叫,吱——呀,一晚上没歇。”

她整个人往后靠到了椅背上。

“你们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挺爱说话的。”我说,“他一会儿让你抬这个,一会儿让你说那个。”

“你别说了。”她说。

我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两只手抓住浴巾的边,攥成一团;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走到浴巾上。

她说,“我出去一趟还不行。”

“行。”我说,“你这趟是去干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圈一下红了。

“我就是出去了一趟。”她说,“我白天在家,晚上出去一趟,我没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现在眼睛为什么红。”

“我困。”

“你困你还站那儿转桌子沿儿?”我说。

她没答。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小声说了一句:

“……我真的是被逼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那只杯子里,滴的一声。

“他们手里有东西。”她说,“那东西要是散出来,我以后就不能做人了。”

“我给过他们钱,前前后后十二万。他们说要,我就给;他们说让我去一趟,我就去。我以为最后一次了,他们说什么东西都给我……”

她说到这儿,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你别问我那几趟是什么。”她说,“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张椅子从桌边拉开了一点,坐下,跟她隔着一个桌角。

“我跟你讲两句话。”我说。

她看着我。

“第一句,”我说,“那间屋子里的人说——“下礼拜把卡给她,咱们就走”。”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句,”我说,“另一个人说——“备份那张早删了。原片早没了,卖给她那个是拷的”。”

我一个字都没改,原话说给她听。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的时间我数着,大概有十秒。

十秒之后,她整个人往下一软,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桌面上,流到桌沿上滴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片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那半个多月的东西全塌在这儿了:那十二万、那三趟、207那间房、前两趟她自己走上去的四层楼、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她自己在床边脱的那件衣服——她买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她最怕的那个“东西”,是她自己一趟一趟去喂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什么话都没再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

“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拿回厨房,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我回603的时候,把门留了一道缝——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留那道缝,可能是我习惯在夜里开一点门。

我躺在床上没关灯。

十几分钟以后,门被轻轻推开。

沈瑶进来了。

她穿着那件长外套,进来以后先把门掩上,然后站在床脚,看了我几秒。

她没有说话。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把里面的T恤从下摆拉起来,连内衣一起脱了,放在那把椅子的座面上;裤子、袜子,一件一件,摆在那儿。

她就那么光着,站在我的床边。

灯亮着,我都看得见:她瘦,锁骨下面那两个锁骨窝很深,肋骨的形状从上往下数得清;她的腰细,小腹那块有一道浅浅的肌肉线;那对胸不大,很挺;大腿上有一小块旧的青印,是前几天在楼道口磕的。

她掀开被子,躺进来,侧着身子背对我。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

她的皮肤是凉的,带着刚洗完澡那种干净的松味;她的头发还没干透,蹭在我下巴上;她整个人往我怀里缩了缩,膝盖碰到我腿上。

我一只手放在她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慢慢地顺着她的背往下摸,一直摸到尾椎那里,手覆盖住她小小的臀部,弹性真好。

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没说。

我们就那么躺着。

她的心跳隔着胸骨,一下一下撞在我手掌上。她后来慢慢把一条腿搭上来,把我一条腿夹在中间,就那么放着,不动了。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天亮以后)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中介小王打电话来。

“哥,602那边,”他说,“有人想看房,一个女的,说是给孩子看学区,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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