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那四个钉眼,是我先看见的。
礼拜六早上我端着杯子从604门口过。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窗户那边过一遍,把门推得贴到墙上,又松回来。我推开门进去。
床头那侧一面墙,四个洞。两个高,两个低,洞里头灰白,露着底子。高那两个大概挂的是一幅画,低那两个挂的是别的,挂什么我看不出来。
家里还有腻子。
我那个工具箱子搁在603的厨房角落,底下压着半罐,三年前补602那面裂墙剩下的。
盖子当时没盖严,边上硬了一圈,拿指甲一抠掉一块渣。
我拿刮刀把硬的那一圈挖掉,剩下那些还能用。
倒进一个塑料碗,加了一点水,等了三分钟,用刮刀和,和成一坨糊。
糊有点稠,我又添了点水。
第一下我就知道补不好。
洞不大,可墙是老墙,那片漆早就看不出原色了,补上去的那一坨比周围白,白得很生。
我刮了一遍,等它干一点,又刮第二遍,把边缘抹平。
干到能上手的时候,拿砂纸打。砂纸打出来的粉往地上落,落一片。打完了我从工具箱子里翻出一小罐白漆,拿刷子点了一下,点在四个洞上。
我蹲下去,往后退两步看。
四个白点排在那儿,比原来的钉眼还显。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看得更清楚:四个点不在一条线上,中间那两个比两边的低一指宽。原来挂东西的人也没量。
我蹲在地上看了有一会儿,后来站起来把工具收了。碗里的剩糊倒进垃圾袋,刮刀拿水冲了,抹布拧干。
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床板擦了一下。床板上有一层灰,擦完露出一道浅浅的木纹。
这一间往后住进来的人,会在四个白点上面重新打四个洞。我不知道他会挂什么。
窗户我关严了。门牌号我出门的时候念了一声,604。
窗台上那瓶绿萝我端起来看了看。
水有点浑,根须这些天又长出来一截,白的,一根一根绕在瓶底。
我把水倒了,去水池那边重新接了半瓶,端回603,放在我桌上靠窗那一边。
十一点多中介来电话。
说的是交房的日子,礼拜三。钥匙要几把,我说三间屋各两把,各两把都在我这儿,我自己那一把总门的也算一份。他说要拍照,我说拍吧。
“水表三间的读数,您报一下。”
我拿着手机一间一间走。
602的水表在厨柜底下,我得蹲下去拿手机照着才看得清。
读数报给他,他复述一遍,我听着,没错。
电表在楼道,三块表挤在一个小铁箱里,铁箱上的漆掉得只剩一块绿的。
燃气表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上回抄数的日期。
他一样一样记下来,最后问一句:“您那边什么时候搬干净?”
“礼拜二晚上。”我说。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礼拜二晚上,就是三天以后。
“能不能多两天。”我问。
“合同上写的六十天,一天不多。”他说,“人家那边也排着装修,往后挪一天,他们的工就全乱。”
挂了电话我又上了六楼,把三间屋的门锁一个一个试了一遍。
602那把锁有点涩,钥匙要往上抬一点才转得动;604是新换的,去年换的,转起来还有一点响;603最松,转半圈就开了。
三年了,这三把锁我一天开两回,闭着眼也知道哪把涩哪把响。
傍晚晓萌回来了。
车是下午两点半的,到城南四点,她没先回自己屋,直接上楼敲我的门。
她背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布袋子。进门先把包放下,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双棉拖鞋,黑的。鞋底纳得密密的,一针一针,针脚是斜的,鞋面上的那道线是手缝的,走得不匀,有一处缝歪了又拆了重缝。
一罐咸菜,玻璃瓶,瓶口拿塑料布蒙着,绷得紧,外头勒了一圈麻绳。还有一包柿饼,用报纸包了两层。
“我妈让我带来的。”她说,“她说你那天下车进门就脱鞋,脚上没穿袜子。”
“我可以穿袜子啊。”
“你穿的那双是船袜。”她说,“露脚脖子。我妈看见了,她晚上就说了,说这孩子在人家家里住一年,连双袜子都没给他买。”
她把拖鞋摆在我床边,摆得很正,鞋尖朝外,两只并齐。
“这个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她说,“她说你吃饭没味道,就着这个能多吃半碗。”
“还有柿饼啊。”
“柿饼是我带的。”她说,“上回你买了一包给我,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我没敢在家吃,我怕我妈问我哪来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我妈问了。”她说。
“问什么。”
“她一晚上问了我三回。”她把那双拖鞋的鞋尖又挪了一点点,挪完自己看着,“她问我,他那个房子卖了,他往后住哪儿。”
我坐着没动。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说他还在看。她就不说话了。”
“她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知道。”晓萌说,“她不是嫌你没房。她是想听你说一句你往后在哪儿。那地方定不定没关系,她想听你有个方向。”
“她第二回问什么。”
“第二回她问得更细。”她说,“她问你是一个人过去,还是带着人过去。我说带着人。她又问是带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带上我。”她说,“她拿着碗站了半分钟没动,后来把碗放下来,说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
“我妈还问我一句。”她说,“她问你有没有孩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她说,“她说没有就好。她这人问什么都是先想到往后。”
“第三回呢。”
“第三回她不问了。”她说,“她进屋了。我在外头听见她把柜子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把那罐咸菜的麻绳解了一下,又重新绑上,绑得比刚才紧。
“我在家那四天我想过。”她说,“我不替你要房子,我也不跟你要什么。你只要跟我妈把一句话说清:你往后在哪个屋睡觉。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礼拜四我跟她说了澳洲。”
“说了澳洲她更睡不着。”她说,“她那天夜里起来两回,我听见她走道上走。她不是怕你把我拐走,她是怕我到了那边一个人。”
“她担心的对。”
“她担心什么都不对。”晓萌说,“她在的那个世界,跟这边不一样。她一辈子没出过县,村里出去的最远就是去南方打工。”
她把拖鞋拿起来一只,捏了捏鞋底。
“这双是你妈做的吗。”我说。
“她做的。”她说,“她做了两双,一双给我爸,一双给你。”
“这是你妈给女婿做的。”
晓萌不好意思了:“又瞎说。她做完让我带来,还让我盯着你穿。”
晚上八点多林晚过来。
她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进门不坐,直接把袋子放桌上,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摊成三堆。
“五件事。”她说,“我一件一件说,中间你想问就打断我。”
“你说。”
“第一件,人。”她说,“机票我看了,三个人,去南边那个大机场,一张四千二,三张一万二。机票我先不定。”
“为什么不定。”
“签证还没下来。”她说,“定了日子签不下来,退票要扣钱,扣的钱不多,可这几天的钱一分都不该乱花。”
“第二件,签证。”她把第二张纸往我这边推,“先走旅游签,三个月。这三个月不是玩的,是拿这三个月去当地把身份转过来。看能不能读书,能不能找到雇主;能转就转读书签或者雇主担保,转不了就回来再想。”
“三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先上。”她说,“你在这儿干等,永远不够。”
“第三件,住。”她说,“先订十四天酒店,一天四百上下,得订带洗衣房的。到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玩,是找长租,两周里头必须出来。”
“十四天能找着?”
“两个人跑就快。”她说,“我在网上筛出五片地方了,到了直接看,看完当天定。”
“为什么这么急?”
“租房子这事儿一慢就被宰。”她说,“房东看你着急,价钱就上去了。”
“第四件,钱。”她说,“换出来那一百万分在三张卡上,一人一张。到了那边先把这边的手机号保留着,银行要发短信验证码。这一条你别忘,一换号,那边的钱动不了,这边的卡也刷不了。”
“我知道了。”
“第五件,注意事项。”她把最后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用手按住,“药要带处方,一个人的量不要超过三个月,多的从邮局寄;晓萌学校的材料全部复印,原件留在家里;护照我查了三本,有效期都够;身份证三个人的都要带,复印件各两张,跟原件不要放在一个包里。”
“还有两条没写在纸上。”她说,“第一,飞机上那份入境卡我来填,你们俩谁也别乱写,写错一个字要重填。第二,到了那边头三天,一个字也别跟外人提钱。”
“我知道。”
“晓萌那一条学生签,”她说,“得等她这边的毕业证拿到手,再拿那边的学校录取去换。这一年她先把英语过了,学校那边的名我先托人报上。”
“多少钱?”
“一年一万多。”她说,“这个数我先垫,你别跟我争,你争我就把那几张纸收回。”
她说完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我说完了。”她说,“哪一条不对,现在说。”
晓萌坐在床边,这时候开口。
“我请假这个事。”她说,“一年一续,明年六月我自己回来续。”
“对。”林晚说,“这一条我忘了。你续的时候要我陪你回来一趟也行,我自己买票。”
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在上头补了两行,写完把笔帽扣上。
“还有一件。”她说。
“你说。”
“一起走。”她把那张纸按在桌上,“三个人一趟飞机。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礼拜四上午九点二十上飞机。房子、钱、人,三样东西一天也不分开。”
“礼拜三夜里住哪儿。”
“机场那边订一晚。”她说,“三百二,订好了。礼拜四早上六点半从酒店出发。”
“你这边的东西。”
“礼拜一我递离职。”她说,“该退的退,该寄的寄,能带走的进两个箱子。带不走的现在就卖,卖不掉的送人。”
“你那份工作……”
“那五个字我念了五年,念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念的什么。”她说,“可我告诉你,我礼拜二夜里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完我把那张纸摊平了。”
“不后悔?”
“我有的是日子后悔。”她说,“我现在先把事办了。”
“这几天怎么办?”我说。
“礼拜二夜里十二点之前,谁也别找谁。”她说,“这几天各自办各自的事。你交房,她交表,我交离职。礼拜二夜里十二点,我们三个都到603来,东西都搬下楼,一个不剩。”
晓萌抬头看她。
“礼拜三交房。”
“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林晚说,“礼拜三之前,这一层楼里不能剩一件没交出去的东西。这句话我说过一回,现在再说一遍。”
“那我这三天干什么?”我说。
“三间屋。”林晚说,“一间一间清,清到墙根。清完了一遍,再回头清第二遍。第二遍你会清出一堆你第一遍觉得要留的东西。”
“那堆东西怎么办。”
“照一张相,扔掉。”她说,“你以后想不起来照过什么,说明真该扔。”
“我说完了。”她说,“哪一条不对,现在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晓萌先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那边,绕到她侧面,弯下腰去看那几张纸。
她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伸手把那张纸按平,因为纸角卷着。
“林晚姐。”她说。
“嗯。”
“你这上头写的,几点起床、几点走、谁的药带几个月、入境卡谁填。”她说,“我这三天在家,光想我妈那几句话了。”
“那是你该想的。”
“我该想我妈,你该想这些。”晓萌说,“可我想不出这些来。我连自己那本护照放哪儿都要翻一遍才找得着。”
她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很轻又很要紧的东西。
“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晓萌说。
“没人教。”林晚说,“我以前在公司做项目,一个项目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的事都要写在一张纸上,写给上头看。写多了就会了。”
“你以前是做项目的?”
“我以前是给客户做方案。”她说,“方案做不好,人家一句话就退款。”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说话。桌角那盏灯照在那几张纸上,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复印纸,边上有点卷。
“林晚。”我开口。
她转过来。
“我这三年收租。”我说,“一个月一个月收,收完记在本子上,本子记满了换一本。我这三年干的活全在别人的日子上: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孩子要上学,谁押金退多少。”
“我知道。”
“这五张纸。”我说,“是我这三年里,头一回有人把我的日子当成正事,一条一条算出来。”
她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挪到纸上。
“你别这么说。”她说。
“我要说。”我说,“你那五条,我一条都想不过来。我想了半个月,只想出来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
“六个字你写得对。”她说,“你要是不写那六个字,我今天也不会把这五张纸摊出来。”
晓萌这时候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弯下腰从背后把林晚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姐,你别动。”晓萌说,“我抱一会儿。”
林晚整个人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着,没回抱,也没推开。
“你呀,说正事的时候凑上来抱。”她说,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一点,“我这人一被人这么抱住,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别说。”晓萌说,“林晚姐,我和你讲……”
两句悄悄话我没写出来,只说晓萌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再往下就是“行了,松手,我这张纸还没收”,那三张纸磕齐,装回牛皮纸袋。
那天夜里三个人各自洗了澡。
晓萌先洗。
她进浴室之前把换的衣裳叠好放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叠成四方块。
她洗得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着一条浴巾,肩膀上一层水。
林晚第二。她洗了二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浴巾在上头绕了两圈,头发用毛巾包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在擦胳膊。
我最后。
水已经不热了,剩下那一截温的,我冲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已经把我的床铺好了,被子铺平,枕头摆两个,第三个拿我一件旧棉衣卷了个长条垫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
“你们俩过来睡。”我说。
两个人一起抬头。
晓萌的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朵,红到脖子。她手里那块毛巾抓得紧紧的,抓着不说话。
林晚没红到那个程度,可她的手在被子边上停了一下,停完才抬起来把头发从毛巾里放出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
“你那床……”
“一米八。”我说,“躺得下。”
晓萌低着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上次那回……”
“上次那回怎么了。”我说。
“上次那回是那回。”林晚替她说,“今天不一样。”
她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要真想,我也不装。”林晚说,“可我先说一句:明天六点起,明天五件事。今天晚上不能干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那就好。”
浴巾是她解开的。她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背对着我,解完回头把浴巾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动作很平,跟叠一件衣服一样。
晓萌那边解了半天,解到最后一层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才把浴巾拿下来。
三个人躺在一条一米八的床上。
我左边是林晚,右边是晓萌。我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一边揽一个,两个人就那么贴在我身上。
两只手底下是两种人。
我左边那个是软的,摊在手心里往下陷,一按一个坑,松开手慢慢回弹;肩膀圆,腰上有一层薄薄的肉,摸上去是面一样的温。
她二十九,皮肉长开了,一动就是一层一层地跟。
我右边那个是紧的,一握整个都在手里,撑得满,皮肤细,摸过去指尖是滑的,可底下是硬的,按不动。
她才十八,哪儿都绷着,我一碰她的腰整个人就是一缩。
两种,两种都是热的。
我两边各揉了一把。
“别乱摸了。”林晚说。
“我就摸摸。”
“你摸吧。”她说,“一会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停了两秒,把手从两边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哦。”我说。
晓萌笑出声来。她一笑整个人都在抖,抖完把脸埋进我胳膊里。
“哥。”她说,“你这声哦跟小孩一样。”
“你别笑。”
“我笑。”她说,“我就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这屋的窗外对着街,楼下的车过去,玻璃跟着震一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被路灯照得很淡,两个人窝在我两边,被子上头是我那件旧棉衣卷的枕头。
先是晓萌开口。
“飞机上咱们坐哪儿。”她说。
“三个连着的。”林晚说。
“能连着吗。”
“能。订的时候一起订的就是连着的,中间那个坐他,你靠窗,我过道。”
“我为什么要靠窗。”
“你第一次坐飞机。”林晚说,“靠窗你还能看,看着你就不害怕。”
“谁说我害怕。”
“你不害怕你抓他胳膊干什么。”
她们两个笑起来。
“飞机上不能喝太多水。”林晚说,“一喝就想上厕所,过道上一有人站着,你就出不去。上飞机之前去一趟,飞机上少喝。”
“我那瓶水怎么办。”
“你带着,渴了抿一口,别灌。”
“拖鞋要不要带?”
“带。飞机上十几个小时,脚一直闷在鞋里会肿。”林晚说,“带一双拖鞋,带一件长袖,飞机上冷气大,睡的时候盖一下腿。”
“入境卡那个我怎么填。”
“不用你填,我来填。”林晚说,“你只要记住你自己的护照号前四位,人家要是问,你报得出来。”
“我记不住。”
“你今天晚上背下来,明天早上我考你。”
“你要是把我考住怎么办?”
“背不出来我给你写在手上。”林晚说。
我在中间插了一句:“我那个电钻能不能带?”
两边同时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过不了安检。”林晚说,“你那玩意儿带电池,而且是危险物品!”
“那我带什么。”
“带你那个小工具盒子。”晓萌说,“螺丝刀、钳子、卷尺,这些都能带。”
“你怎么知道?”
“我上回跟你一块儿出门,你那盒东西放在包里,人家没拦。”
林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到我腿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到了那边头一个月,你要是想不明白你自己要干什么,你就先跟着我跑。”她说,“别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你一坐就要想这三年。”
“我不坐。”
“你说不坐我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盯着。”她说,“我这人盯得住。”
晓萌从我胳膊上抬起头来。
“那我呢。”她说,“我干什么。”
“你先上学。”林晚说,“白天上课,晚上回来,一个礼拜有两天你跟我去超市,你认东西。认东西最快。”
“我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站着听。”林晚说,“听着听着就会了。”
“我要多久能听懂。”
“半年。”林晚说,“你十八,半年之后你自己就听出来了,一年的样子你能跟人家吵。”
“我为什么要跟人家吵。”
“你迟早要。”林晚说,“吵一次你就再也不怕了。”
聊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一点。晓萌先换了话题,说她妈。
“我妈那个人,”她说,“她要是知道我跟你俩一块儿睡一张床,她能晕过去。”
“那可别让她知道。”林晚说。
“我从来也没敢跟她说什么。”
“你说了她也不懂。”林晚说,“她那辈子过的日子,跟你现在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我知道。”晓萌说,“我就是有点想她。”
她把脸往我胳膊里埋了埋。林晚从我这边伸出手去,隔着我的胸口,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
“睡吧。”林晚说。
“再说一句。”
“说。”
“你那个表填完交上去,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我们三个人。”
林晚安静了一下。
“我问人家怎么填,人家让我填三个人。”她说,“我就填三个。”
“那要是人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就说,”她说,“一家三口。”
我右边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完把嘴闭上了,闭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脸。”
林晚说,“我要脸的话,我明天就不去递那张纸了。”
话到这儿就断了。
先是右边的呼吸变了,一声长一声短,中间漏一拍,接下去就匀了。她的手还抓着我胳膊,抓着,后来松了。
左边那个人多醒了一会儿。
“你也快睡。”她说。
“嗯。”
“明天我叫你。”
“你八点出门。”
“我六点就能醒。”她说,“我这人一有事,五点多自己就醒。”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埋了一会儿才转开。过了一会儿,那一边的呼吸也匀了。
我躺着没动。
这张床我一个人睡了三年。
三年里我一直睡靠墙那一侧,墙是硬的,翻不过去,翻到那儿就贴住了,一晚上不用想往哪边翻。
今天两边都是人,我往哪边动,哪边都得让一让。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两边都盖上肩。
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一直错着,从来没有一次是一块儿呼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回屋,第一个醒。今天倒过来了:我最后一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