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哨声将将吹响没多久，场边缓缓驶来一辆低调的德系豪华suv停下。
车身是内敛的深色，没什么张扬的标识，行家一眼却能瞧出价码不菲。
这车停车的位置明显有问题，斜斜地压了出去，但四下巡逻的警察没有加以处罚，甚至没有靠近
因为对豪车的行为拥有极高宽容度，是纽约市警察约定俗成的一套潜规则。
何况眼下的迪克曼球场周遭违章停靠的豪车早已停了两位数还多。
车门推开，下来一位气度不俗的中年男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炭灰色西装，内搭修身的纯色衬衫，脚上蹬着质地上乘的皮革德比鞋，通身透着股干练又矜持的做派。
此人正是纽约尼克斯的球探，埃斯科托。
他没在开场前露面，偏偏挑这么个比赛已然开打的当口才到，也是有讲究的。
早到了，那些急于博前程的球员认得出他的脸，比赛前后便会一窝蜂地凑上来，塞简历、递名片、自吹自擂地毛遂自荐，扰得人不胜其烦，正经的观察工作反倒没法安心做。
掐着点进场能省去大半这类纠缠。
埃斯科托理了理衣袖，不动声色地寻了个视野开阔的边角站定，望向场内。
赛季中程那阵子，埃斯科托便把一名叫林杨的球员记进了本子里。
说来这小子的硬件条件着实平平。
身高臂展搁在职业球探的评估表上，充其量算个中规中矩，跟那些天赋异禀的苗子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但硬件普通的他，投篮准度接近90%以上，出手的稳定和手感即便放到职业赛场上都挑不出毛病。
更叫他上心的，是这小子那一身肌肉。
业余联赛里能把体格维持得这般紧实精悍的，凤毛麟角。
埃斯科托干这行多年，深知这份自律背后意味着什么。
越是细看，这球员身上说不清的怪异，就越让他挠头。
无球跑动时的路子，古怪得离谱，全然不合任何一套战术章法。
防守脚步瞧着更是乱糟糟的，一板一眼的基本功半点找不见，可怪就怪在，脚步七扭八绕还能卡在防守端的关键点位置上。
进攻端更是让人看不懂。
一般球员避之不及的包夹圈，他常常主动扎进去，明晃晃往好几个人的盯防范围里钻。
乍一看外行得不像话，不像懂球的样子。但经常就是这么胡来一通总能打出些出人意料的效果来，在队里稳稳坐着统治级的得分。
埃斯科托盯着场上林杨再次得分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究竟是真外行撞了大运，还是把一身本事藏在怪异打法底下，他至今没能看透。
赛后那几日，埃斯科托没少下功夫，把林杨的底细里里外外扒了个遍。
结果越查越是意外。
这小子没有半点校队履历，一场正经的青训、校园联赛都寻不着记录。
埃斯科托甚至托人递话到华国那头打听了一圈，回话更叫人咋舌，林杨在国内连业余篮球的边都没沾过，查不到任何打球的痕迹。
他是个一个毫无根基、半路杀出的野路子。
还是按着这份履历给他，埃斯科托心里有了盘算。贸然许下重诺不现实，稳妥些，先给林杨开一份exhibit10合同较为合适。
那是份训练营性质的合同，说白了是无保障薪资，进得了营，未必留得下。
真到了被裁的那一步，若肯下放去发展联盟的附属球队，踏踏实实效满六十天，方能拿到一笔五千到七万五千美元不等的奖金。
用这么一纸合同先把人拴住，摆到训练营里慢慢考察。
等真验明了这小子的斤两，坐实了那身天赋，届时再转成双向合同也不迟，进退皆有余地，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主意打定，埃斯科托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场边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眉头登时锁紧了。
球场周遭，藏着的同行远不止他一个。粗粗数下来，今日到场的球探人数，竟比去年这时候翻了足足两倍还多。
顺着那些熟面孔一一辨认过去，埃斯科托心头愈发沉了。
斜对角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的是布鲁克林篮网的球探马库斯·迪伦，一个以眼光毒辣着称的老手，去年篮网那两个捡漏成功的二轮秀，便是出自他手。
此刻这位正抱着平板，头也不抬地记着什么。
再往东边看台底下，费城76人的资深球探本·卡拉汉也来了，标志性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并不打眼，可埃斯科托一眼便认出了那副做派。
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人堆边缘那两张西海岸的面孔。
一个是洛杉矶湖人派来的球探，名叫特雷·华莱士，年纪不大，却是队里近两年提拔起来的新锐，专司发掘那些履历成谜的野生天才。
他能大老远从西岸飞来这一趟迪克曼，本身便说明了问题。
另一个则更叫埃斯科托意外，戈登·斯特恩，金州勇士的资深球探，圈里响当当的人物，当年慧眼识珠挖来过好几个如今在联盟里站稳脚跟的角色球员。
这么号人物竟也现了身，足见林杨这条“鱼”，早已不是他一家盯上的了。
球探之外，人群里还夹杂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体育经纪人。
其中最扎眼的，是klutch集团派下来的一名年轻经纪，叫达蒙·里德。
那家公司什么来头，圈内人无人不晓，能派人到这么个街头球场蹲守，其嗅觉之灵，可见一斑。
埃斯科托捏了捏眉心。
这池水，比他原先估摸的要深得多了。
场上的比赛，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
对面914队打定主意围剿林杨，一上来便派了三四个人贴身缠斗。
可这般阵仗压根没能奏效。
林杨在包夹的缝隙里穿梭自如，脚步七扭八绕，愣是从人堆里钻出空档，一记隔着人的暴扣把球狠狠砸进篮筐，惊得场边一片哗然。
等对方吃了亏，心生忌惮，防守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他又不慌不忙地起手，干拔命中。
从开场到此刻，出手不知多少回，命中率却牢牢定格在百分之百，一球未失。
反观另一头的布伦森，被盯防的程度竟还不及林杨来得凶。
也难怪，这位nba王牌打得同样精彩，分数只比林杨堪堪低了那么一点点，两人你追我赶，把满场星探的目光牢牢锁在了这片球场上。
埃斯科托再坐不住了。
他起身拨开人群，径直朝场边那位膀大腰圆的老爹奥托走去。
奥威队素来同纽约尼克斯往来密切，两家关系匪浅，埃斯科托和奥托更是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熟人。
“奥托。”埃斯科托压低声音，凑到近前，“帮我搭个话。赛后想抽个空，跟你队里那个林杨单独聊聊。”
奥托正扯着毛巾抹脸上的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咧了咧嘴，往乌泱泱的一片球探和记者堆里比了比。
“老埃啊，我尽力试试吧。我把话撂前头，就现在这架势，别说赛后了，我这个当教练的，只怕连场子都控不住咯。”
他这话不假。
场边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一个个眼睛都快黏到林杨身上去了。
真等终场哨一响，怕是不等他这个当教练的开口，那帮人早一窝蜂涌上去，把人给团团围死了。
嘴上虽这么说，奥托心里头其实也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林杨这一战打得实在漂亮，名头眼瞅着水涨船高。
连带着场边都冒出来好几个赞助商的影子，一个个揣着合同排着队想搭话。
有这么根粗大腿在队里杵着，奥托这些日子比往常有面子的多。
正因如此，他心里盘算着，赛后自己也得赶紧凑上去。
趁着这功夫，寻思着带林杨去附近那家脱衣舞酒吧松快松快，好酒好肉招待着，多在这后生面前刷刷存在感，叫人往后念着他这份好。
毕竟队里能有这么号人物撑场面，多少年都碰不上一回，这份交情说什么也得攥紧了。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奥托又抬眼往场上瞟了一眼。
比赛已然接近尾声。
对面914队被打得没了半点脾气，几个动过手脚、催过状态的球员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颓丧，任凭现役球星怎么招呼，也提不起劲来了。
胜负，早已没了悬念。
比分被越拉越开，914队那几个球员的火气渐渐压不住了。
针药催起来的蛮劲逐渐上头，现在拼尽了力气也追不回半分，一腔憋闷无处发泄，动作便一点点变了味。
防守时的手肘抬得越来越高，卡位时的身子撞得越来越狠，明里暗里全是些藏着火气的小动作。
可这般孤注一掷的拼命，落在林杨那份实打实的天赋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再凶的对抗，也拦不住他行云流水的脚步；再狠的包夹，也堵不上他百发百中的手感。
你越是急，他打得越是从容，一来一往，反倒把914队那点残存的体面碾得粉碎。
到后来，这股邪火便再压不住，彻底烧了起来。
赛末几个回合，914队的球员已不单单是冲着林杨来了。
奥威队旁的队员上前掩护、拼抢，也一并遭了殃。
推搡、拉拽、故意伸脚绊人全招呼了上去，
奥威队的人哪肯白白挨这份欺负，当即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药味顺着推搡越燃越旺。
当着场边那么多球探、记者的面，场上的局势竟一发不可收拾，眼瞅着就要压不住了。
场上乱作一团，推搡叫骂响成一片。
埃斯科托觉得找到了机会。
乱局之中，旁人只顾着看热闹、拉架，正是他浑水摸鱼、上前搭话的好时机。趁着这股子混乱，他拨开挡路的人群，脚步匆匆到场内去。
但挤到近处他愣住了。
林杨不见了。
还在场上翻云覆雨的人，此刻竟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任凭他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了两圈，愣是没能把人从这片混乱里揪出来，倒是发现跟他面面相觑的其他球探们
埃斯科托眉头一皱，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赛前他分明看见了，林杨同纽约尼克斯的布伦森打招呼时绝非泛泛之交。两人显是相识。
既寻不着林杨本人，干脆从布伦森这头绕个弯子，间接搭上话？
念头刚起，他便循着记忆里布伦森方才站的方位望去。
结果这一望，心又沉了下去。
布伦森也不见了。
埃斯科托有种站街女没揽到客一样的感觉，而其他的球探大致跟他是同一个状态。
在林杨面前，这些衣着光鲜的球探就跟个倾心于他的娘们一样。
他到底去了那儿了呢？
埃斯科托只好找回了奥托。
“奥托，只有你能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