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个人。这里有个绰号叫教授的,住哪顶帐篷?”
林杨径直走过去问。
老妇人皮肤皴得像干树皮。听见声音她偏过头,浑浊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转了半圈,盯着林杨的滑雪面罩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下午那个发面包的。”
林杨没否认。面罩遮得住脸,遮不住声音,他考虑下次跟人对话的时候隐蔽一下,用那种超级烟嗓试试好了。
老妇人把纸杯搁在膝盖上,干裂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个辨别不出是笑还是抽搐的弧度。
“找哪个教授?”
林杨眉头一皱。
“这地方有十几个教授。”
林杨暗道失算了。
流浪汉营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绰号,捡瓶子的叫博士,睡桥洞的叫校长,翻垃圾桶的叫工程师。
教授这个绰号搁在这儿,比纸杯还廉价。
而且很大概率真的是这些人的以前的职业,绝对的群英荟萃。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下午那老头身上的特征。梳好的白发。鉴定行业的。这些特征拼在一起,指向的东西很窄。
“搞古董的那个。”林杨说。“鉴币的。”
老妇人慢慢举起纸杯,往西边呷了一口。
“鉴币?那我有印象,他住在七号桥墩底下,有个蓝塑料布,纸板搭的窝棚,还挺显眼的。”
“但我劝你别去,那个人疯了,你……”
回过神来眨眼的功夫,林杨银消失不见。桥面上的车又碾过去一轮,棚顶塑料布跟着哗哗抖了两下。
老妇人盯着林杨刚才蹲过的位置,枯瘦的手指攥紧了睡袋边缘。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泄出来。
“见鬼了。”
她把睡袋裹紧了些,往桥墩上靠了靠,开始怀疑疯的不是教授,是她自己。
七号桥墩在西边,方向倒是清楚。
林杨踩着碎石往里走,脚底下的触感从碎石子变成了软塌塌的泥,又变成了说不清是什么的黏腻。
桥面上的车轮轰鸣每隔几秒碾过头顶,棚顶塑料布跟着抖,抖下来的不是灰,是碎成粉末的虫壳和干透的泥渣。
触碰到的时候还会接连有数团飞虫四散开来,然后再某些阴暗肮脏的地方再次汇集。
过了第一排帐篷之后,路基本没了。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压扁的纸板,纸板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过反复无数轮,踩上去像踩在发酵过的海绵上。
纸板之间积着污水分不清来源的液体,颜色介于深褐和墨绿之间,表面浮着层油光。
再往里走几步,气味忽然升级了。
不是桥墩边缘那种单纯的尿骚味和炭火焦味。
是尿骚味底下压着腐肉的甜、烂菜叶的酸、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体排泄物在封闭空间里闷了不知多久之后凝成的复合气味。
这气味有重量,黏在鼻腔里不走,每次呼吸都像吞了口棉絮。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高级通用抵抗已触发。】
“我靠,居然触发攻击了。”
应该是触发了疾病方面的抵抗。
这排场不像是走进一个营地,倒像是踩进了瘟疫窝。
疾病抗性被系统强行拉起来,下午发面包的时候还觉得这地方只是穷,现在看来,穷只是最外层那层皮。
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躺着一根用过的一次性注射器,针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点。
注射器旁边是一滩呕吐物,已经风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膜。
再远一点,在纸板窝棚和帐篷之间的夹缝里,几只老鼠正在撕扯不知从哪个垃圾桶翻出来的快餐盒,窸窸窣窣的,听到脚步声也不跑。
从远处的某个门口,林杨确实见到疑似糖霜苹果的存在。
能住这儿的,确实是神人。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的。
在结核杆菌和甲肝病毒中间盖纸板睡觉,在老鼠和蛆虫旁边啃面包,在针头和呕吐物边上等天亮,活多久看运气。
或者说,也不是看运气,而是免疫系统在超负荷运转,哪一天扛不住了,桥墩底下多一具裹在睡袋里的尸体,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桥墩的轮廓在前头不远了,桥墩上喷满了帮派涂鸦,蓝塑料布的一角从桥墩侧面耷拉下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拍在纸板上。
保护色把林杨轮廓融进了桥墩上层层叠叠的涂鸦里。他绕到纸板窝棚侧面,从蓝塑料布和桥墩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的空间比外表看着大。纸板围了三面,桥墩本身当了后墙,塑料布充当屋顶。
地上铺着好几层压扁的纸箱,纸箱上搁着盏用旧罐头盒改的油灯,火苗舔着罐口,把窝棚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埃利奥特·弗林坐在油灯旁边。
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攥着块磨刀石,右手握刀。
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每推一下,磨石上就溅起细碎的火星,落到纸板上立刻灭了。
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
白天指着横幅大骂时那种爆裂的愤怒不见了,沉在皱纹深处的、被时间压紧了的恨意。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刀刃,眼珠不转。
刀已经磨得很亮了,他还在磨。
林杨在缝隙后面看了片刻,然后无声地从塑料布侧面绕了进去。
“你打算向谁复仇?”
飘忽的声音从弗林身侧传来。
弗林整个人弹了起来。
磨刀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举着刀朝空气里乱指,刀刃划过林杨站的位置,但他看不见。瞳孔放得很大,眼眶里的眼白几乎吞没了虹膜,呼吸又急又短。
“操,终于来了。来取我性命了,是不是?”
没人应。他转了个方向,刀尖对着空荡荡的纸板墙角。
“拿走我女儿的命还不够——”
又转回来,刀尖对着塑料布帘子的方向。看起来愤怒在肌肉里积了太久之后使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出来!”
他吼得纸板墙都在震。
“出来跟我堂堂正正地打!”
闷咳声从纸板墙角传出来,林杨改变语调。
“我要是来找你麻烦的刚才你就已经死了。”
弗林的刀尖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橘红色的火光把他脸上一道道皱纹照得更深,眼白翻得厉害。
他往那个方向挥了一刀,刀尖划破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纸板墙还在刚才被他撞过的余震里微微晃。
“装神弄鬼。想吓唬谁?”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纽约的罗宾汉。”
安静了整整三秒。
弗林脸上的暴怒凝固了一瞬,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先从眼角的皱纹开始,接着蔓延到腮帮子上,最后整张脸拧成了那种被气笑的荒唐表情。
“纽约的罗宾汉?他把刀往下一压,嗓子里的恐惧被烦躁覆盖了一半,“想做功课也不查查资料,罗宾汉是英国佬,诺丁汉的。纽约哪来的罗宾汉?”
刀尖在空中戳了两下。
“你还不如说自己是蝙蝠侠。哥谭好歹在漫画里归新泽西。”
纸板墙角沉默了片刻。
林杨本来也就顺着系统基于的身份表达自己的立场而已,到这里被他反驳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然而弗林那边先出了问题。
老头刚才一通骂完,底气反而泄了。
因为不管他往哪个方向挥刀,都碰不到东西。
声音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像是从纸板墙里面渗出来的。
不可能。
纸板墙后面只有桥墩,桥墩是实心的,没有人能藏进去。
他又转了一圈。
刀尖在身前画了个笨拙的圆弧,弧线尽头照旧是空的。
油灯的火苗被他搅动的气流带得晃了两晃,影子也跟着抖,但影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轮廓,佝偻的、单薄的、攥着刀在原地打转的老头。
“你在哪?”
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嗒响了一声,他惊讶不已,肩膀撞上纸板墙,墙又晃了一下。刀握得太紧,刀把上的汗顺着手腕往下淌。
“出来。你说你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你就出来,别藏着。”
免得对话陷入无尽的麻烦,林杨干脆地在他背后解除了保护色。
弗林正转身,鼻子差点撞上林杨的锁骨。
他膝盖窝撞翻油灯,罐头盒咣当扣在地上,火灭了。窝棚里仅剩塑料布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惨白惨白地照着他脸上每条皱纹。
被吓到后,弗林撑着纸板墙往下滑,屁股墩在纸板上,嘴里嗬嗬地吸气。
林杨看他满头大汗口齿不清,后背贴在纸板墙上还在往下出溜。威吓特技应该用不出来了,再吓一下搞不好直接背过气去。
“我是来给你谈生意的,有东西需要你鉴定出手,当然了,不用你白干。”
林杨蹲下来,视线压到跟他平齐的位置。
“给我做事,我可以先满足你一个愿望。”
在流浪汉营地里,交换比帮忙的叙事要可信得多。没人会相信有人平白无故对你好,但有人拿东西换你的东西,这个逻辑在这里成立。
因为能沦落到桥墩底下的人,都从自己的前半生里学透了同个道理:世上没有白给的午餐,只有明价和暗价。暗价比明价更贵。
而林杨实际上知道他的诉求,只是要让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弗林喘匀了第一口气,瞪视着林杨,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他开始思考了。一个真正疯掉的人不会在听到交换的瞬间安静下来,
在摸到林杨裤腿后,他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噢,法克,你是真的?”
他活了六十三年,读书读到博士学位,但书上从来没写过一个人能凭空从空气里长出来。
这不合理。
不符合物理学,不符合生物学,不符合他在这个操蛋世界里活了六十三年积累起来的任何一条经验。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
“我疯了。”
弗林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往纸板墙上一靠。
“三年前就该疯了。”
他盯着林杨,又像是在盯着林杨身后的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被交易所赶出来的时候没疯,艾琳死的时候没疯,遗体不见了也没疯,拖到现在才疯,算我骨头硬。”
“也好,疯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疯了就不用每天早上醒过来想她躺在哪个冰柜里,想那些人拿她的身体做了什么。疯了就不用去想那些穿西装的杂碎现在是不是还在笑。”
他把头从纸板墙上抬起来,视线重新落在林杨脸上。
因为已经认定自己在跟幻觉对话,他的眼神反而没了刚才的恐惧,只剩麻木和麻木底下压了三年的东西。
“既然你是我脑子里的幻觉,那我提什么要求都行吧。反正没人听见。反正明天早上醒过来你还是假的。”
手在纸板上摸索了两下,摸到磨刀石旁边撒落的铁屑,攥了一把,又松开。铁屑从指缝里簌簌落回纸板上。
“把我女儿的尸体带回来。只要她回来,能让我亲手埋了,我替你干任何事。杀人我都干。反正我已经疯了。”
“交代情况。”林杨在纸板上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
“把你女儿的事,从头我说清楚。”
弗林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刚才摔翻的油灯还扣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把后背往纸板墙上又靠了靠。
“反正自言自语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翻开一本看不见的书。
“回顾一下人生吧。就当遗言了,虽然也没人听。”
他是纽约苏富比拍卖行,高级鉴定师兼贵金属交易顾问。
专攻古董金币、贵金属器物、珍稀铸币。
在这个行当里他待了近三十年,经手过的金币能让博物馆羡慕得咬牙,罗马金币、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埃斯库多、美国早期的双鹰金币。
当时他还在曼哈顿上东区有间公寓,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餐桌上摆着妻子烤的蓝莓松饼,两个女儿的书包搁在玄关地板上,他拎着公文包出门的时候会轮流亲她们的额头。
弗林说到这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的时候。”
有批来路听起来合理的西班牙金币,说是沉船打捞来的,品相完好。
他花了三个月,跑到欧洲核对了沉船记录,测了金属成分,放大镜底下把每道铸纹都摸透了。
绝对是假的。
他在这行三十年,自信不会看走眼。
但后来交易所有人篡改了他的鉴定结果,强行砸给一个卖家。
假的就是假的,后来自然被慢慢觉察到,拍卖行损失惨重,客户提起诉讼。
他不是故意作假,但签字的是他,承担责任的也只能是他。
解雇。
起诉。
职业生涯终结。
“接着妻子查出了晚期胰腺癌。”
我只能把我上东区的公寓卖了,积蓄烧光了,两个女儿从私立学校退学。
妻子在两年后死在了租来的小公寓里,病床是租的,呼吸机是租的,连临终关怀的护士都是慈善机构派来的。
她咽气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只剩一把骨头。
大女儿被社工带走,寄养到了外州。
他带着小女儿艾琳流落街头。
尽力让她住在干净些的片区,远离桥墩和注射器,用公共厕所的水给她洗脸,用教堂救济的旧衣服把她裹暖和,然后卖血给她换血吃的,每天早上醒过来看到她还活着,就觉得还能撑一天。
“然后她也死了。”
弗林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过了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抖,呼吸平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讣告。
“莫名其妙地病死了,前几天她有感冒,我就去找社区医院的人付钱弄药,然后他们说有款新型药物可以免费让我试试,我放松了警惕。”
他愤怒的说道。
“职业收尸人不到几分钟就到了现场。”
“就是那伙人拿走了她的身体。”
他看着林杨。眼眶里没有泪。
“我猜下一个就是要我的尸体。”
“所以你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希望,帮我把她要回来。我想把她和我的老婆埋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光闪了一下。窝棚里安静了很久。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开。
【中级委托·被窃的珍藏——已完成。】
【弗林之女艾琳的遗体下落尚未寻获,但委托人已重新燃起求索的意志。从绝望中抬起头的人,比手握刀剑的人更难战胜。】
【获得奖励:自由属性点+1。】
林杨顺势加在体质上,免得在这讲话讲着生病了。
【属性面板】
【体质:15.2+1】
【敏捷:17】
【智力:15.5】
【耐力:16】
【特技:中级瞄准/移动射击/弱点赋予/中级威吓/高级通用抵抗/鹰眼·蛇眼/高级保护色/幻影突袭/蝙蝠飞镖/高级呼吸法】
【物品:鹰眼手环/调节的魔法石/金币8枚】
林杨刚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视野边缘又弹出了新的提示。
【触发高级委托·王国典籍院学士的请求。】
【埃利奥特·弗林的陈年冤案暗线深埋,构陷他的同僚并非贪图区区几枚金币,而是觊觎弗林在鉴定古物时无意间触碰到的禁忌之秘。弗林之女艾琳,其肉身被掳至亡灵法师盘踞的邪恶城堡,即将成为分解仪式中的祭品,魂魄将被剥离、碾碎、化作滋养恶魔的养分。】
【王国典籍院学士已不再奢求洗清冤屈。他唯一剩下的请求是:请在仪式完成之前,将他女儿的遗体从那座被腐化藤蔓缠绕的黑色高塔中带回。】
【委托奖励:获得随机特技,自由属性点+1。】
林杨看完面板,把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重新落在弗林身上。
“等我,记得兑现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