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弯弯,将一片银白洒至地上,像朦胧的雪。
有人在裁缝铺子二楼窗口待了一宿,也没鼓起那个勇气下去,最终唯一能称得上还算是个男人的举措,便是在厅堂摆了两盅,等该等的人,喝该喝的酒。
台案上,就只是酒,只有酒,只喝酒。
有些话,当真只能趁着醉酒才能说,才能说的出口,便是没有醉,也要装的醉了。
一宿后,天色微亮,石墩上坐着翘着腿的孙彩瑛一脸失落,没盼到本该到的人,却只能回去见不想见的货色,这种滋味,能与谁说?
至于她这样坐在墩子上的姿态,她从没与他说过缘由,那人也不问,不过大概是猜了个清楚吧?否则这几日何必留下来作伪陪她呢?
既然觉得不舒服,又何必如此?
还不如好聚好散吧?
孙彩瑛一脸惆怅,等到回过神来时,她已踱步至了铺子门前,仰头一望,便能瞧见二楼还亮着油光,灯还没熄。
孙彩瑛越发觉得心中恶心,顿了半响,又不打算回去了,便沿着村里街头慢悠悠的走,每走一步,对公子的念想便多一分。
他是一个……那样完美的人呐。
会武功,又长得俊秀,关键那儿还厉害。
对于她一个不识大字的村妇来说,遇见了这样的人,便已经相当于耗尽了几辈子攒下来的姻缘。
孙彩瑛不禁自惭形秽。
想她不过一介村妇,有何脸面能与他相会?怕不是去年上山求的姻缘线起了效用,得以满心欢喜一晚,再之后,效用就没了?
她希望不是。
可眼下来看,好像就是如此。
甚至为了浇灭她的念想,她在村口多等了两晚,也没见到那一袭熟悉的身影,或许...该是他食言了,又或许...是她太较真才是。
嘛...真是不该送那一袋子存银的。
那可是她攒了好些个年头的私房钱,就连袋子上的娟秀纹样都是她亲手绣的,本也没想着送人,就连明华阳也不知晓,可好巧不巧,偏偏遇见了他...
孙彩瑛已经觉得有些亏,很划不来。
待走到另一头村口,风有些寒,让仅披着那一袭大髦的孙彩瑛顿时清醒不少,念头也被这卷风吹的散去,脑袋一热,竟开始骂起了那青年,甚至边骂,还边往回走。
“呸,既然执意要走,为何要收下奴家那袋碎银?”
“既然要走,为何要与奴家许下承诺?”
“既然要走,为何要答应了我这个村里妇人的荒谬请求,与奴家鱼水一晚?”
“负心郎,淫贼,王八蛋,无耻下流!”
孙彩瑛说到后面,已是轻微哽咽,眼眶泛红。
可遇到了起得早的村里邻里,她又忙得拢起手腕擦拭去眼角湿润,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与对方回了一个笑脸。
“孙掌柜,起这么早啊?家里炕不睡了?”
“嗯...起得早没事逛逛,活动活动。”
“害,这事...对了,俺家今天包饺子,要不喊你上明华阳,一起过来吃点?猪肉鸡蛋的!”
“……算了吧,下次去。”
“……那行,俺先去忙了啊。”
“……”
待那乡亲走后,孙彩瑛便又回到了满脸疲倦的模样,却是没心情再去骂那青年了,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裁缝铺子脚下。
孙彩瑛自嘲一笑。
随后,推门而入,换上便拖,踏上玄梯。
等到了二楼客堂时,她却驻足了步子,内心复杂,几次想要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又生生止住了,顿了半响,问道:“在外头还没喝够,在家里面也要喝?”
明华阳缓缓抬头,没问她为何回来的这么晚,只是又低下头去,“许久没喝了,喝点?”
孙彩瑛面色平静,也没再与他多说,坦然落座。
两人中间隔着一只台案,上面放着两碗斟好的酒,旁边还摆着一坛封存了好多年份的,这酒明华阳一直没舍得喝,直到今日才开封。
她却没去喝。
而他却已经喝下了一满碗,酒劲上头,脖子红的很快,眨眼又倒上了一碗酒,捻碗,饮酒,又倒酒。
孙彩瑛没说话,捻着碗沿轻抿了一口,却辣的她直皱眉头,将碗又放回了台案。
明华阳咂了咂嘴,已是三碗下肚,整个人盯着台案愣神,没敢去看她,只敢低着头。
哪怕先前心里已经做了许多腹稿,可临到了时候,他却仍是不敢说,不想说,不愿说。
“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去睡了。”
“……等等。”明华阳缓缓抬头,醉眼朦胧,终是鼓起了勇气开口,“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孙彩瑛面无表情,再次落座。
“你说吧。”
“我...”
明华阳正想借着酒劲将这些年愧对她的窝囊话一并说出口,可临到了嘴边,才发觉这话就像喉咙里的鱼刺,卡的很死,喝点醋咽下去容易,可要是光凭一个人抠着嗓子想咳出来,却比登天还难。
明华阳面色涨得通红,几次三番到了临门一脚,都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怅然若失。
孙彩瑛面露讥诮。
她还未走,还在等他说。
他却没有再说了,连个意思也无,低下了脑袋,就这么不再去看她,闷头喝酒。
孙彩瑛淡淡道:“说完了?”
没有回应。
厅堂仅有饮酒与倒酒声。
可她却也未走,与他对坐了半柱香,就这么内心失望的等着,可越等,那股失望便越重,渐渐堆在了一块,成了一堵厚厚的墙。
一堵石墙。
一堵面前男人这辈子再也跨不过去的墙。
她将他隔在了外头,抱着再也不见的决绝,撂下一句,起身便走。
“和离吧。对你好,我也好。”
明华阳未作应答,只是不断喝酒。
直到耳畔传来关门声响,他才猛的抬起头,恍若隔世,又继而露出一种说不出是苦,还是释然的复杂神情。
终于...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