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天,就是大学和附中联合文艺晚会正式开演的日子。

这一天,陈天宇在心里数了快半个月了。

为了明晚能空出整段的时间,陈天宇特意挑了个店里最清闲的下午,去跟店长请假。

店长正对着一沓进货单发愁,听见他要请一晚上的假,眉头先拧成了疙瘩。

夜班本就缺人手,赶上周末更紧,少一个顶班的,就得多掏一份加班费。

但耐不住天宇平日里干活勤勉踏实,搬货理货从不偷懒,最终还是松了口,特批了他明晚不用来。

票的事,他其实早打听过。

晚会在大学那边的大礼堂办,前排的位置早在消息传开之前就被大学的学生和学校的领导分走了,等轮到他这里,只剩后排靠门的一片边角。

他托同学转了两道手,才匀到一张。

座位偏是偏了点,隔着一整个礼堂,离舞台少说也有二三十米,中间还挡着黑压压的人头和支架,可陈天宇一点都不挑。

只要能远远地坐在黑暗里,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娇小玲珑的身影穿着洁白的舞裙轻盈跃动,看着她露出甜甜的小虎牙向观众致意,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到时候眼睛要睁大些,别眨眼,别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所以今晚,他格外上心。

货架上的东西理了又理,冷柜的温度挨个看过一遍,收银台的零钱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柜台底下那台老是卡纸的小票机,他也顺手清了一回。

他心里有本明账:只有把今晚干得漂漂亮亮,店长才会觉得这一晚的假批得值,明天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台下看彤彤。

这份每小时十几块钱的兼职,是他能给晓彤买点补品、替她家里填一点窟窿的唯一来路,他不敢马虎,也舍不得马虎。

时钟一格一格挪过九点,店门外的马路渐渐静了下来。

白天里川流不息的电动车和外卖骑手散了大半,路灯把梧桐的影子长长地铺在人行道上,半天也等不来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

玻璃门紧闭着,空调风口送出一点凉风,货架之间的灯管嗡嗡作响,冷柜的压缩机隔一阵子低低地哼一声。

偌大一间店,安静得只剩下这些细碎的动静。

九点半前,最后几个客人陆续走了:一个喝得脸红的中年男人买了包烟,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抓了瓶冰水就急匆匆地跨上电动车。

门铃重新安静下来,店里就再没进过客人。

他把交班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数目没算错,才又靠回高脚凳上,任由时间一点一点地流。

往常值夜班,他会在收银台底下摊开一本英语单词口袋书,或者翻翻大学的招生简章,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可今晚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摊在膝头的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他的心思早飘到了明天——飘到礼堂的灯光上,也飘到那个扎着马尾的小身影上。

空下来的时候,陈天宇总会想起彤彤。

想起她这些日子为这场演出吃的辛苦:白天照常上课,放学就往大学的舞蹈室跑,常常练到深夜才回家;爸爸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没有醒,那场晚会的筹款是她家眼下最要紧的指望。

他还想起前几晚隔着屏幕陪她练“空气椅子”的时候,她咬着牙、满头是汗、一遍遍撑不住又一遍遍重新站起来的模样。

想到明天就能亲眼在台下看她跳舞,他心里那点盼头就胀得满满的,连带着今夜的值班也不觉得难熬了。

他还记得她提过,节目分两段:一段是八个女生的团体舞,她站正中间;另一段是她跟大学那边一位跳现代舞的姐姐搭的双人舞。

团体舞那支,她是领舞;双人舞则有那位姐姐带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什么压了下去。

他知道,她是想起爸爸了。

正想着,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行字:彤彤宝宝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他下意识先抬眼扫了一圈店里,又扭头望向玻璃门外的马路。

收银台前空着,膨化食品区和日用品区都见不到人影,门外那条街上也半天不见一个行人。

他这才放心,拇指按下接听,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笑。

跟彤彤的事,他向来藏得仔细。

任阿姨虽说嘴上一直不松口,可到底只叮嘱过他,一切以学业为重,他也习惯了在接她电话之前先看一眼四周,像在护着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宝贝。

这些日子两人见面少,全靠这样的视频撑着。

她在那头练功,他在这头值班,各忙各的,却又像是陪在彼此身边。

他觉得,能有这么一会儿看看她的脸、听她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屏幕亮起来,彤彤那张熟悉的小脸占满了画面。

她像是趴在客厅那张实木餐桌前,下巴几乎搁在桌沿上,两只手肘撑着桌面,手机支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本就红扑扑的脸颊照得更红,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角,鼻尖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汗珠。

她整个人看着没什么力气,那副上半身趴在桌上的架势,倒和前几天练“空气椅子”时一模一样。

只是今晚,他总觉得她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像是藏着点什么。

镜头正好框住她的脸、一截脖颈和撑在桌面的两只手。

桌面上除了那部支起来的手机,还搁着一只喝空了的玻璃杯,杯壁上留着一圈泛白的水痕。

陈天宇认得那只杯子,也认得那种难喝的蛋白剂,心里又软了一下。

“宝宝还不睡吗?”陈天宇把声音放软。

“嗯……哥哥……”彤彤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怯生生地朝他瞟,“明天……明天晚上就要表演了……有……有点紧张。”

看见她这副又怯又红的样子,陈天宇心里那点惦记一下就落到了实处。他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手心里那点湿漉漉的汗。

这种紧张他太懂了,就像他大考前的那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都是卷子。

他正要开口安慰,又想起她这些日子练舞的辛苦,便顺着她的话头问:“宝宝今晚还要练空气椅子吗?”

“嗯……哥哥……今晚还要练一下……”彤彤顿了顿,睫毛垂下去,“不过今晚……不是空气椅子哦……”

“那宝宝今晚要练什么呀?”

“教练说……今晚要练一下变速超深蹲……”她像是把教练的话在心里先过了一遍,才慢慢复述出来,“锻炼核心的……稳定性和临界爆发力……”

“变速超深蹲。”陈天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觉得还挺专业。

他想起体育课上老师教过深蹲,说是练腿练腰的,便问:“噢,那要我帮你数一下吗?”

“嗯……麻烦哥哥帮我数哦……只要做十下浅蹲……”彤彤的视线往下落了落,眼珠子转了半圈,像是那句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肯出来,顿了一下,脸微微一红,“然后做十下超深蹲……”

这些天,教练给她排的练习花样越来越多,之前是空气椅子,今晚又换成了这个。

陈天宇不太懂舞蹈,只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别的忙他帮不上,能隔着屏幕替她数数、给她鼓鼓劲,也是好的。

“没问题宝宝,给宝宝打气!现在开始了吗?”陈天宇冲着镜头举起拳头,像每次给她加油时那样。

“开始……”彤彤轻轻吸了口气,“第一下……要慢慢……慢慢下去……”她说着,整个上身便缓缓地往下沉,动作放得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要……慢慢……到底……”

“宝宝加油!一定可以的。”陈天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那张小脸。

他生怕漏看一个细节,把手机架在收银台上,两只手撑着柜台,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屏幕上。

货架、冷柜、门外的夜色,全被他忘到了脑后,这会儿他眼里就只剩屏幕里那张通红的小脸。

彤彤咬着下唇,脑袋微微低下去,视线落向桌面下方,像是盯着地面在稳住重心。喉咙里溢出一丝很轻的动静。

“唔……呃唔……”

她的身子越沉越低,两只手轻轻搭上桌沿,到后来,镜头里只剩她脖子以上的一小截还露在桌面上。然后她停住了。

“哈……”

“彤彤蹲到底了吗?”

“呼……嗯……”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上身又慢慢浮回原来的高度。

“一下啦,宝宝真棒。”陈天宇笑着说。

彤彤的身子回到起始的位置,又缓缓往下坐。这一次,她的喘息声慢慢显了出来,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耸动。

“第二下啦。”她浮上来,陈天宇替她数着,“彤彤宝宝真棒。”

“嗯……”彤彤只是很简单地应了一声。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下,她都沉得比前一下更快,浮起来也更吃力,似乎体力开始不支。

到第五下的时候,她抓着桌沿的两只手已经不太稳当,指甲抠着桌边,一下一下地打滑。

“呼……呼……哈……”

她的喘息一次比一次重。

咬唇的力道也越来越大,两排细牙深深陷进下唇,像是要把困在胸口的什么东西死死封住。

原本只是轻轻搭着桌沿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蜷了起来,指尖抵着桌面,仿佛只要稍微一松,整个人就会顺势坐下去。

陈天宇忽然想起头几晚陪她练“空气椅子”的样子。

那会儿她也是这样趴在桌前,撑到后来腰一软,整个人就滑出了取景框,画面里只剩一颗歪靠在桌沿的小脑袋和一根急抖的马尾。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撑了四分半,第二次四分钟,到后来一次比一次短,短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那时只当是排练太密,把小姑娘累垮了,劝她别练,她偏不听,喘着气还要再来一次。

现在看她做这个变速超深蹲,也是越做越吃力,他心里那点说不出的闷便又浮起来一下,随即被他按了回去——练舞哪有不累的,撑过去就好了。

第六下。第七下。

“宝宝最棒啦,已经第七下了。”陈天宇一点不含糊地给她打气。

“呼——呼——”彤彤两只手用力抓住桌沿,像借力把自己从水里捞起来,连手臂都看得出在轻轻发颤。

她的气息已经乱了,胸口一起一伏,幅度大得让镜头里那件睡衣的领口也跟着动。

陈天宇看着,心里又疼又佩服。

体育课上他也做过深蹲,做得又慢又费劲,没几下就腿软得瘫在垫子上。

彤彤这么娇小的一副身子,能咬着牙撑到第七下,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那份为演出、为爸爸咬牙硬撑的劲头,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尽管两只手都在帮忙,彤彤那副纤细的上身还是没能升回原来的高度,动作看着比头几下矮了一截。

要是换成那个严厉的李老师在场,多半要说她动作不到位。

可陈天宇看着自己心疼的小姑娘,怎么也不忍心对她要求那么多。

“还有三下就完成浅蹲啦。”他冲镜头笑了笑。

“唔……哈……啊……”晓彤已经咬不住嘴唇,那两瓣殷红的唇无意识地半张着,唇边亮着一线水光,胸脯一起一伏,全靠这样大口大口地喘,才勉强撑住。

第八下。

“唔……哈……”晓彤身体下蹲时,轻微左右晃动了一下,仿佛纤腰轻轻来回画了两个圈,“……好♡麻♡……”身子终于沉到底时,晓彤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脸颊的红一直漫到耳根,眼神也渐渐失焦。

第九下做完,她又往下蹲。

“哦哈♡——害……哈————哈——不行♡……”就在身子沉到最后一下浅蹲最低处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两下,十根手指蜷成两个小小的拳头,喉咙里漏出两声压不住的呢喃。

然后她就定住了,像被钉在那儿,好半天没能起来。

“彤彤……还好吗?要不休息一下?”陈天宇心里一紧,怕她练得太狠抽了筋。

“哈……差一点……忍住了……”沉默了两秒,彤彤把呼吸重新理匀,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身子抬起来,脸还是红的,却对着镜头挤出个笑,“不……不用……哥哥……我还能……还能坚持……没事的……我可以的……”

彤彤多半是累得差点撑不住了。好在这最后一下浅蹲,她终究还是做完了。

还剩十下深蹲。

“宝宝要开始第一下深蹲啦,加油哦。”陈天宇提醒她。

“嗯……”屏幕那头的小女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轻得像接不上下一口气。

她艰难地应着男友的提醒,死死咬住牙关,又闭上眼睛,把身子慢慢往下沉。

这一次,她下到浅蹲最低点的时候,脖子和脸还露在桌面上,只是身体明显又抖了几下。她在那儿停住了。

“哈——哈……卡住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黏在喉咙里,“好麻……卡住了……”

陈天宇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她没做热身,关节没活动开,往深处蹲的时候卡住了?

他自己久坐之后猛地起身,脖子、肩膀、髋关节转到某个角度也会卡住,像两块骨头错了位,酸麻得厉害,得用力一掰,“嘎拉”一声才活动得开。

“宝宝要不……先起来活动一下,把关节打开?”他放轻声音提议。

“哥哥……呜……不……唔……还要……”彤彤摇着头,身子还在轻轻抖,听着快要哭出来了,“唔……再深一点……哈……”她低着头,对着桌下的什么地方嘟囔,“……明明已经打开了……为什么……好麻……好涨……呜……要用力……压……”

啪——咕唧————————晓彤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脖子和脑袋一起没进了桌面以下,只剩头顶几根翘起来的呆毛在桌沿边上轻轻晃。

桌下随即响起一声湿漉漉的“咕啾”,像浸饱水的海绵被一把攥紧。

“呃啊——”下坠的那一瞬间,桌底下还同时传上来女友一声又闷又短的痛呼,可转眼又被压了回去,像是嘴被捂住,紧接着连一丝声音都没了。

“宝宝……还好吗?不要拉伤了。”陈天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哈——哈——”过了好几秒,桌下才重新响起彤彤大口喘气的声音,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哥哥……没事……哈……忍住了……”她一边说,一边用两只手紧紧扒住桌沿,喘着粗气,一下一下、哆哆嗦嗦地把身子往上抬。

“第一下深蹲。加油~”陈天宇兴高采烈地给她报数。

“嗯哥哥……我可以……哈——”她的身子还没抬起几厘米,桌沿上刚露出她半眯着的眼睛和几缕被汗浸湿的刘海,“啊……怎么又……卡住……呜……好麻……好酸……”

陈天宇皱着眉,心里替她着急。刚才是蹲下去卡住,这会儿是起来也卡住吗?看来她这个髋关节是真的没打开啊,真该提醒她先热热身。

啪——————————他的话还没在心里转完,彤彤又飞快地蹲了下去,跟着她的上身忽然又蹿回浅蹲最低点的位置,脑袋没力气地往前一栽,下巴搁在桌面上,正对着陈天宇。

她咬着牙,小鼻子一下一下地喘着气。

“呼……第二下……哥哥……哈……忍住了……”晓彤把下巴垫在桌面上,眼神散了,直愣愣地望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失神地念着数字,喉咙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呢喃:“呜……不行♡……开始抽了……”

陈天宇愣了一下。

她这是大腿要抽筋了?

得劝她停下来歇一歇。

可一想到彤彤那股非要撑下去的倔劲,他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别练了”又压了回去,照旧给她打气:“真棒!宝宝加油,开始第……”

啪咕啾————咕噜————————天宇的话还没说完,彤彤又完成了一下飞快的深蹲,然后像被什么弹回来似的,重新回到浅蹲最低点的位置。

那两下快得离谱,中间几乎没留喘息的空当。

她像是从身体里爆发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忽而沉下去,忽而弹回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已经脱了力的人。

陈天宇看得心里暗暗吃惊。

这就是跳舞需要的爆发力吗?

蹲得那么低,还能这么快地把姿态找回来。

教练说的“变速超深蹲”,大概就是指这个吧——先慢,慢得像在跟自己的腿较劲,再忽然一下冲到底。

他想起教练提过这练的是“稳定性和爆发力”,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难怪要叫超深蹲。

他打心底里为这个小女友高兴。

平时娇柔的她靠在自己身上又香又软,真跳起舞来却这么矫健利落,实在了不起。

只是刚才那一声黏糊糊的“啪”,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她身上全是汗,大腿的肌肉一收一放,才发出那种黏腻的动静吧。

就跟夏天胳膊肘贴着桌面挪动时会有点声音一样。

“哈……不……不行了……”

一阵猛冲之后,彤彤显然脱了力。

两只手扒拉着桌沿,由着下身带动全身,一下一下地抖。

她的脑袋侧着,下巴搁在桌面上大口喘气,半眯着的眼睛翻过去,只看得见一片眼白。

“哥哥……忍……忍不住了……啊……好麻……”

陈天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彤彤宝宝多半是腿麻了吧,就像跑完八百米一样,小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宝宝如果累了就……”

“呃啊……不行了♡……再来一下……就可以……”她抖着身子,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哈……不对……不可以……呃啊——”

怎么一会儿说可以、一会儿又不可以?陈天宇听得一头雾水。是不能歇吗?他放软了声音:“……累了就休息下吧……”

可彤彤好像还想再撑一撑。

“哈……哥哥我……再来……一下……就……一下……”

话音刚落,她一直扒着桌沿的手忽然松开了,身子猛地往下一坐,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下面往下按了一把。

“哦齁——抽筋了……”

她嘟哝了半句,手机离得远,收音不清,陈天宇没听全。

难道晓彤的大腿抽筋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

平时她练舞,偶尔也会喊腿酸腿麻,可从没像今晚这样,突然坐下去就半天起不来。

他想让她别练了,又怕扫了她的兴——她为这场演出较着劲,比谁都上心,他太清楚了。

咕啾——咕滋————滋——噗滋——滋——————

隐约传来更多奇怪的响动。

那声音湿漉漉、黏糊糊的,一下一下,像是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像是店门口不知谁家的孩子拿着水枪在滋水。

但是陈天宇往店门外瞥了一眼,玻璃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一下深蹲,彤彤没有再站起来。

桌沿边上,只隐约看得见她手背的一角。

像是她把头仰了起来,一只小手也许死命捂着嘴唇,好把身体里翻涌的痛哼全给憋回去,不让陈天宇担心。

不过更有可能只是刚才那一下脑袋磕到了桌沿,她拿手按着头吧。彤彤已经很累了,重心不稳撞到脑袋是自然的事。

他喊了两声彤彤,她没应,他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几乎要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彤彤,还好吗?腿抽筋了吗?”等了十秒,屏幕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天宇慌了。他最怕娇娇柔柔的女友大腿痉挛。

他想起她平时练功,磕了碰了、酸了疼了,从来都是咬着牙不吭声,还是他后来从她走路的姿势里看出来的。

彤彤就是这样,越是难受,越不肯说。

静默。只有“噗滋——”,“滋——”那样的怪声,隔一会儿响一下。陈天宇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那声音听得他心里发毛,又说不清为什么。

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凑近了听,那水声反倒越发清晰,一下一下,仿佛坏掉的水龙头在不停喷溅。

画面右上角只剩两格信号,图像一卡一卡,声音也走了样。

“彤彤?”

画面静止着,也分不清是不是信号不好导致卡帧,还是彤彤此刻正蜷在桌子底下抽筋。

“彤彤怎么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耳朵贴着听筒,生怕漏掉一点动静。

他甚至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要不要现在就挂断,打给她妈妈?

可转念一想,阿姨这个点多半还在医院守着,他一个外人半夜打过去,反倒添乱。

他只能等,等着屏幕那头重新响起一点动静。

又过了将近半分钟,他才重新听到宝贝女友大口喘气的声音。

“呵哈——哈————————呼——哥哥……对不起……哈——刚才……抽筋了……哈……对不起……”她重新从桌子底下支棱起来,两只手趴在桌上,脑袋有气无力地枕在手臂上,冲着镜头委屈地嘟着嘴,胸口在薄薄的睡衣下依旧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发飘,软软地喘气道歉,“哥哥……呜……对不起……没忍住……坐了下去……”

“没事哦宝宝……道什么歉呢……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呀!”天宇的声音放得极软,隔着屏幕伸出手指,虚虚地去抹晓彤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心疼地问,“腿还在抽筋吗?好点了吗?是不是很痛?”

“唔……还……还在轻轻地抽……”她的声音又软又慢,“……很舒服……嗯……舒服点了……”

“舒服就好,舒服就好。”陈天宇没多想,只当她是说腿放松下来、痉挛的剧痛退下去,整个人舒缓了。

他想起自己跑完长跑,肌肉又酸又胀,缓过来那阵子确实说不出的痛快。

“早点休息吧宝宝,不要太累了……”陈天宇的声音里全是不忍,“坚持不住就放松一下呗。”

“真的吗……”听得出,陈天宇这句安慰让她松快了些,“谢谢……哥哥……”她顿了顿,“那……那我……再……放松一下……”

“嗯,放松一下,别硬撑。”陈天宇听着她重新活络起来的声音,心里也松快了。

他想起她方才那副强忍着痛、还要冲自己笑的样子,觉得这姑娘真是又倔又让人疼。

说着,她把手伸向手机。

“哥哥拜拜……”

然后朝屏幕点了一下。大概是程序的延迟,最后的那一瞬,陈天宇看见女友又一次迫不及待地蹲了下去,还隐约听见她一句含含糊糊的呢喃。

“嗯……还想要……舒服……”

叮——————————

通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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