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亲爱的,你快起来。”

我听到前所未闻的叫醒台词,醒了过来。

亲爱的?

在我身边会这样叫我只有叶月小姐。

可是,“亲爱的”包含的语气有点不同。

平常叶月小姐会说的,是“你”或“你这小子”这种指听话者的第二人称。

也就是代名词。和叫我的名字没什么两样。

“亲爱的,就算是假日,也不能睡懒觉哦。好啦,快点起来。”

可是,她刚刚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这岂不是等于我的名字事实上已经变成“你”了吗?

而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称呼方式?

女性说话的声调格外镇定。

很平稳,没有起伏,没有波浪。

叶月的声调应该没有这么成熟。

“我们不是约好今天要一起出门吗?

我实在太期待,所以就早起了。连便当都做好了。

“早餐也做好了,所以平常没办法一起吃,今天就……好吗?”

也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吃饭是吧?

嗯,该怎么说,这样也挺不错的。

可是……这应该是梦吧?毕竟太幸福了。

一大早就被洒了一大堆幸福的香松,这种情形在我的生活里根本不可能发生。

从女性叫醒我的情境来看,这都是假的,太没有真实感了。

如果叫醒我的是妹妹,然后被她硬扯开棉被,那我还可以接受,但很遗憾,妹妹并不体贴。

妈妈也一样,妈妈只会对爸爸撒娇。

所以,这声音是我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谎言。

不过,我很感谢这个谎言。

有什么关系,只是在梦里,就让我随心所欲地改变吧。

作梦梦到所有女性都对我很温柔,有什么不好?

我也是男人,当然会向往后宫。

而且这是梦,既不会麻烦,也不会留下后遗症,太棒了。

所以,我要享受这个梦。

“……我昨天熬夜了,让我睡吧……”

“啊,对哦。对不起,因为你说昨晚要一起睡,

我忍不住开心地对你撒娇了一番。

“你和我,都没有时间睡觉呢。”

……这是怎样?

我昨晚是建构了“因为制作塑胶模型而熬夜”的设定耶。

“不过,多亏如此……我今天状况非常好。对不起,说出这种话,简直像个不检点的女人呢。”

哦,这样啊。我的身体非常沉重。

身体在抗议疲倦,不打算离开被窝,连头都钻进被窝里。

嗯?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我只穿着内裤。

怎么可能。我春夏秋冬睡觉时,应该都会在内衣上再穿一件衣服才对。

热到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穿衬衫和运动服;光是棉被不够保暖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穿长袖毛衣和运动服。

也就是说,我一年到头都穿着运动服。虽然我不是运动服爱好者,但总之我爱穿运动服。

这到底是……?

“可是,因为你那么激烈地渴求我,我也忍不住就……真是的,都是你害的。平常明明那么冷淡,昨晚却连那种事都……”

“喂,不是,那个……”

“是,什么事?”

“我昨天该不会做了很不得了的事吧?”

“是啊。”

“具体来说是?”

“……那已经是早上不能说出口的激烈行为。”

嗯……咦咦?

啊、啊!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所谓的夫妻之实。

如果是对性开放的现代年轻人,十几岁就经历过那种事了。

也就是性行为吗?如果用片假名写成英文,就是SEX吧。

哇,好猛。

我什么时候有过初体验了?虽然这是在梦里啦。

总觉得有点受到打击。就算有人说“你已经有过经验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感慨。

既然要做梦,就从昨晚的场景开始做啊。

现在开始也不迟,快倒带。

好,开始!

“你……你真是的!不要让我讲这么害羞的话啦。”

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梦中的时间轴没有倒带。

就算这是对自己有利的梦,还是有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情吗?

总觉得好像吃了很大的亏。

“你再不起来的话,我也会采取强硬手段哦。”

说着,和我发生成人关系的女性,打算掀开被子。

为了不让她当场轻易抢走被子而抵抗,可以说是惯例,或者通例吧。

不过现在的我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在抵抗。现在,我绝对不想露脸。

因为,很可怕。

非常害怕知道近在眼前的女性的真面目。

对方很有可能不是叶月小姐。既然如此,当然就是别人了。

既然会出现在梦里,就表示对方是以那样的眼光看待我的人。

到底是谁啊?我认识的人之中,有谁会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跟我说话?

……等等,说不定是虽然见过,但没有说过话的电视艺人。

我没有喜欢的艺人,所以没有希望,但这也表示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如果真是这样,让我拜见一下尊容也没关系吧?

我正这么想,一只女性的手就伸进了被窝里。

我的手臂正用棉被盖住脸,所以对来自下方的入侵毫无防备。

女性的手臂绕到我的腹部,从左右两边包住我。

然后,她抱住了我。

“都是你不好,因为过了这么久都还不起床。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妨碍你睡觉。”

女性的脸颊隔着衬衫摩擦我的腹部,轻咬我的触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股从身体深处令人颤抖的幸福海啸。

可以有这种幸福吗?

世上的恋人们,全都在做这种事吗?

——不对,大家应该都没有吧。不过我爸妈应该有吧,而且应该比这更夸张。

“呜呜……嗯,好温暖。而且,非常安稳。我喜欢这个味道。怎么办?总觉得,身体痒起来了。”

“……要打喷嚏了?”

“不是。我想要你,想要你……温柔地对待我。”

过去曾经遇过这么直接的娇吗?不,没有。

温柔地对待她,这样好吗?应该说,照女性的要求去做好吗?

可是,温柔地对待她是什么意思?

摸摸头就好了吗?说些体贴的话就好了吗?

还是说……

“我知道说这种任性的话很不好,可是,我现在想要你。拜托你,你……”

她把手绕到我的脖子上。

女性的身体缓缓靠近。

在棉被中的微暗中,女性的脸出现了。非常近。

拜托你,拜托你……”

我吞下“她到底想拜托我什么”这个再清楚不过的问题。

就算没有经验也懂。多亏这十七年来所见所闻,我知道这种气氛下该怎么做。

接吻是正确的选择。

最好闭上眼睛。过程中不能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舌头该怎么动。

反正是作梦,失败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女性是梦的产物,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

这是模拟,不是实践。重复一遍,这不是实践。

下定决心,上吧。

“要,开始咯。”

“……好的。”

我的动作变得缓慢。因为心跳加速。

传进耳里的声音只剩下心跳声,间隔变大。扑通扑通,不对,是扑通扑通。

连动作都配合心跳变成慢动作。

呼吸是不是变急促了?我连这点都搞不清楚。

距离嘴唇还有三公分。

就在这时,光线从棉被边缘射进来。

女性的脸部轮廓、闭上眼睛的表情、发色,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毫无装饰,给人清洁印象的人。

距离嘴唇还有两公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女性的神情化为影像,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嗯,我曾经和这个人直接见过面。虽然想不太起来,但确实有印象。

我记得她待在学校教室里,打扮朴素,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端正五官,而且总是面无表情。

在钟声响起后,她就会走上讲台……等等,这是老师?而她身旁……有书?

原来如此,我懂了。

恐怕还差一公分就会碰到嘴唇。

这个人是笃子老师啊。

难怪我曾经看过她。

就算近距离观看,美人依旧是个美人。

我有了新的发现——不对,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大概还差不到一公分就会碰到嘴唇。

明明没有碰到,但我却能感受到笃子老师的体温。主要是嘴唇的部分。

之所以不觉得讨厌,肯定是因为刚睡醒的关系。肯定是这样。

嘴唇碰到了。

然后,我品尝着嘴唇的触感————并没有,我在脑中发出了惨叫。

:。

:

我弹起了身子。嘴巴依然张开着。喉咙深处传来被过度使用的疼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异常的不是外侧,而是内侧。

气管壁的喉头附近刺痛不已,是因为体育课打棒球时,我大声喊叫的关系。

这和下课时会袭来的倦怠感十分相似。

也就是说,我大叫了些什么。可是,我到底喊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好像是睡在保健室。校内只有保健室会常备白色床铺和被子,而且有股陌生的药味。

很有可能有人在室内。

老师之类的,还有身体状况不好的学生或许也睡在其他床上。

右边是能看见中庭的窗户。虽然时间似乎还是中午,但多亏校舍的遮蔽,阳光不会照进室内。

我将头转向另一边,看见空荡荡的病床——以及坐在床上翘着脚的女性。

颜色较深的牛仔裤上放着一本文库本。因为有段距离,所以看不清楚书名,但看得出来是本满是文字的书。

所以,我试着问了。

“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有些古语和汉字的用法,最近已经看不到了。

虽然故事长一点,慢慢深入描写人物也不错。

可是这样容易让不常看小说的人却步。

“这本书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内容又很充实,很值得一看哦。”

“请问哪里有趣呢?”

“……我也说不上来。不,我不是说它不好看。

每次看都会有不同的共鸣或反感,对象会一直变来变去。

“不过,这大概只有我才会这样吧。”

二年D班的班导笃子小姐说到这里,站起身走到我床边。

她把书签夹在第一页,递给我。我反射性地接下。

“不过,对作家这个职业有兴趣的人应该会喜欢。我借你,你拿去看看吧。还书的时候要告诉我感想,知道吗?”

“呃,我其实不太想看。”

“如果我说这是作业,你会不会比较有干劲?”

“该不会全班都要做一样的作业吧?”

“怎么可能,只有你而已。”

我并没有因为笃子女士的一句话而心跳加速,不过如果是高桥,应该会擅自解释成那样吧。

我放心了。叫我“你”的这个字眼,没有包含任何亲昵的感觉。

刚醒来时之所以没有立刻拉开距离,是因为和书本一起出现的班导,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笃子女士果然很适合书本。比高桥更适合。

这是一种记号。就像可乐和罐子的红色包装一样,无法切割。

我和大人之间不可能有那种关系,就算是作梦,对笃子女士也很失礼。

“作业的话我会写,不过为什么只有我的读书心得?”

“你知道今天第一堂课是什么吗?”

“国文,对吧?”

“没错。”

这位国文老师还挺不留情面的。

因为我被关在体育馆的地下,所以没办法去上课。并不是跷课。

虽然确实是无故缺席,不过在那种状况下根本无法联络,所以希望老师能网开一面。

“你一脸不满耶。”

“……没有,没这回事。”

“我都知道。听说你在体育馆的地下仓库,手脚被绑住,整个人瘫软无力。”

“老师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些的?”

而且瘫软无力是事实。

不知道该先感谢她救了我,还是该先骂她处置错误,所以对方是谁,我非问不可。

“是叶月同学。

早上的班会一结束,她就立刻跑出去,上完课才总算回来。

我问她理由,她说她发现你,把你送到了保健室。

所以,你可以当成是为了叶月同学才写这份作业。

“这样就能抵销两人份的扣分。”

“谢谢老师。那么,叶月同学呢?”

“她现在去把毛巾弄湿……已经过了满久,好慢啊。

不过,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回来吧。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我改天再问她。还有,记得要向她好好道谢。”

“好。”

我举起一只手比出手刀,做出回应。

班导离开后,我坐在床上等待叶月小姐。

总之,身体没有异常,手腕上被绑住的痕迹也已经消失。

昨晚应该还穿着的制服,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学校指定的运动服。

制服被挂在衣架上,放在远离床铺的敞开的窗户旁,任凭吹进来的风摆布。

我试着掀起运动服的下摆,发现缝在内侧的小块白布上写着高桥。

之后也向高桥道谢吧。

叶月小姐来了之后,首先——要谢谢她救了我,不,是谢谢她发现我。

虽然很感谢她发现我被关在地下仓库,但之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她应该是觉得不妙才这么做的吧,但心脏按摩实在很累人。

和昨晚在体育馆遇到澄子妹妹时相比,这次感受到的死亡危机更加强烈。

再加上之后的人工呼吸,真是的。

“那个,绝对有碰到吧……嘴唇。”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空气就会外泄,所以还是不留缝隙地贴在一起吧。

嘴唇跟嘴唇贴在一起了。

是吗?是这样吗?是这样啊?

那个……可以算在接吻的范围内吗?

虽然我不太愿意回想,但如果是照着刚才梦到的最后那一幕发展,应该可以算接吻吧。

一方主动,另一方没有拒绝。

叶月同学到底有没有想过接吻这回事?

就算她有想过,我可以说自己没有拒绝吗?

……这样想太轻率了。她明明只是想救我,我却把这件事跟猥亵的事情连结在一起。

她应该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做人工呼吸。

叶月同学一定只是遇到想救的人就会做同样的事。就当作是这样吧。

虽然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享受嘴唇的触感,但还是把跟自己的嘴唇贴在一起的事实记在心里吧。

高兴的事情果然还是会高兴。

我闲得发慌。

我试着读了叶月姐以读书心得作业的名义给我的书,但在不知道叶月姐什么时候会来的状况下,实在读不进脑子里。

结果书就一直留在我的腿上。

就算我想离开这里去找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叶月姐。

刚刚响起的钟声,是今天最后一堂课结束的信号。今天是星期六,所以第三堂课就是最后一堂。

回家前的班会照老师的情形,应该会简短结束,所以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来,就表示叶月姐已经回去了吗?

……会这样吗?

可是,她去水龙头弄湿毛巾,然后还没回来,这也是事实。

我决定先到走廊看看情形。

我把书丢到对面床上,从床上站起。

这一瞬间,保健室的门喀啦一声打开。

简直像是只要一站起,门就会自动打开的机关。

然而,我可不想重新坐好,这次改试试看门能不能关上。

脱鞋子的声音,接着是拖鞋与地板碰撞的啪啪声。

挂在金属钩上的床单成了墙壁,看不见入口方向,所以这部分是想象。

声音越来越大。来到保健室的人物,立刻走向床边。

就在我的正对面。

对面。

“啊、啊……”

来到我面前的,是双手捧着脸盆的叶月同学。

叶月同学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小小的叫声,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脸盆在发抖,水从边缘滴落。

我靠过去,以半抢半拿的方式抽走脸盆。

透明的水里泡着一条白色毛巾。也许她是想学感冒时那样,拿毛巾来按额头。

叶月同学双手固定在身体前方,捧着透明的脸盆僵在原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当机状态吧?虽然我什么话都没说。

为了解除当机状态,我出声喊她。先为了她救我而道谢。

“叶月同学,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找到我————”

我话才说到最后一个字,就被她擒抱。

我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洗脸槽的水几乎同一时间朝我的身体扑来。

隔了几秒才渗进身体的水好冰,但另一种热度立刻包覆住我的皮肤。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还活着。呜……呜呜呜……”

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压抑住呜咽。

即使隔着运动服,颤抖也直接传了过来。

她用力握着我的背。

这种像是在确认我存在的动作,更进一步传达出她所承受的悲伤。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没这回事。你没事就好。我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能像这样待在一起,我就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什么都不再说,只在心中继续谢罪。

空的洗脸槽被我用双手抓在头上。

我之所以会想都没想过要摸叶月同学的头或把手绕到她背后,一定都是她害的。

不过,我也觉得感激。

因为以结论而言,我无法回应叶月同学的心意,所以被她抱住的现在,让我觉得内疚。

我等叶月同学冷静下来后,坐在没被水弄湿的床上听她说话。

其实我是想坐在弄湿的床上,让叶月同学坐在另一边,但……

叶月同学以无言的坚决意志,让我们坐到了同一张床上。

她用双手牢牢抓住我的左手,即使我抵抗,姿势也还是被她彻底打乱,让我连抗议的意愿都没了。

我们坐下来后,彼此的膝盖就紧紧贴在一起。

如果就这样拉开距离,迟早会被逼得从床上摔下去,所以就刻意维持这样的姿势。

这种时候,一个有为的男人是不是就会说些好听话,拉开距离呢?

可是,我脑海中浮现了任何一个健全性癖好的男人,只要在现在的叶月同学面前,都会屈服的画面。

结论就是:男人终究对美少女的要求没辙。

“你打电话给我也没接,果然是因为被带去那里了吗?”

“……对,那个,我刚好差一步就被抓到。当时我还在体育馆里。不过,原来那时候的电话果然是叶月打来的啊。”

“嗯。不管我打几次,重打几次你都没接,所以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你不见了。

我去了你家,但你没在等我,问了终于出现的妹妹,她也说你没回家。

所以我跷课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啊。”

“我边走边打电话,结果在体育馆附近听见了你的手机铃声。

我过去一看,发现手机放在地下仓库前。我想说搞不好是你,打开门一看,你就在里面。

你的手脚被绑住,眼睛闭着,我叫你,你也没醒。

真的,幸好没太迟。”

“……我很感谢你,谢谢你。”

我总算能用不带其他意思的语气说话,连我自己都担心了一下。

手机孤零零地放在地下仓库前。

会拿着我的手机,又做得到这种事的只有澄子。

她说要放我走,原来不是骗人的。

不过,这样一来,弟弟应该已经被带到什么理想国去了。

至于弟弟,我必须担心他会不会太迟了。

叶月小姐和我在这方面什么都没做,所以只能期待花火的行动。

花火应该不会像我一样犯下被抓的失败,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个,你有看到花火吗?”

“花火,是那个金发女孩?

这么说来,我没看到她呢。她应该是去找弟弟了吧。”

“嗯……”

“你担心她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吗?”

“说不担心是骗人的。不过她不需要担心那种事。”

“你很信任她呢。”

“信任和担心是两回事。”

“不,是一样的。

不担心某人,是因为觉得无所谓,或者是对那个人有很高的评价。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却还能说不担心,就是信任她的证据。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就可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

而且,如果真的觉得无所谓,就不会去想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了吧?”

“就算是讨厌的对象也一样?”

“如果真的讨厌,应该会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呼——嗯,确实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并不讨厌花火。虽然妹妹平常也经常对我抱怨,但我并不讨厌她。

说起来,我不会讨厌任何人。

我伤害了花火,所以不被允许讨厌她。妹妹则是身为家族的一员,我很重视她。

这么说来,最近我确实不记得有打从心底讨厌过任何人。

虽然电视上的人我有讨厌的,但身边的人就完全没有。

“我好像又学到了一件事。”

“啊、啊哈哈……其实刚刚那句话,是爸爸说过的。

小时候,大概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

我跟其他道场的小孩对打,结果输了,所以曾经想过要不要放弃学武术。

我把这件事告诉爸爸,他要我过一个星期再来找他。

他没有挽留我,让我有点不甘心,不过我还是决定花一个星期思考。”

“可是,你没有放弃呢。”

“嗯,毕竟一直输下去很不甘心,而且——练习很有趣。

然后,我跟爸爸说我要继续练,爸爸就笑着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担心。

那时候,我听到了刚才的想法。”

“你爸爸好帅哦。”

虽然我们是同性,但我也不禁这么想。

“嗯……虽然他一脸认真地教我的时候很帅,但除此之外就……

……而且妈妈也很奇怪,绝对。”

“妈妈?”

“啊!没有,没什么!别在意,我妈妈很健康。”

“那就好。”

然而,叶月同学的语气中带着阴影。

和父亲不同,叶月同学不太提母亲。

是感情不好吗?

总觉得叶月同学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

先不提这个话题,试着换个话题吧。

“欸,叶月同学。”

“什么事?”

“我弟弟的朋友,你认识吗?一个叫木之内澄子的女生。”

“你说……木之内?”

你说?

刚刚是怎样?刚刚那句话是叶月同学说的吗?

她平常明明不会这样说话,顶多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该不会是踩到她的地雷了吧?

“她怎么了吗?”

好可怕。被叶月同学发火的人,全都会感受到这样的压力吗?

这和她之前在我家大闹时的气势可不一样。

“嗯、嗯,希望你不要生气,听我说。”

“我没生气啊。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也、也对,叶月同学没有生气。”

我要相信叶月同学说的话!

“我在想,今天是不是没看到她……”

“我没看到。”

“这样啊,那就好。忘了吧。”

“我拒绝。”

哇啊,她不肯忘记。

“如果我看到她,又会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不是想问她在哪里,然后丢下我去找她?”

“不,我绝对没有这种打算。”

“不要用敬语,我讨厌这样。”

太、太不讲理了!

为什么你要提出这种会磨耗我神经的要求?

我都不知道不用敬语会这么痛苦。

……敬语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长官的威吓,下次我得认真学学才行。

“我没有打算去见她——我只是有点在意她。

因为弟弟失踪的同时,她也不见了,所以——”

“你很想见她吗?”

“不是!”

“你明明对弟弟失踪的事不怎么担心。哦,这样啊。

可爱的学妹不见了,让你心烦意乱啊。

我知道哦。她是个黑色短发,身高到我下巴,有点不寻常的女孩,对吧?”

我发出了“嘿”的声音。

我的表情应该没有很奇怪吧?没有以最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我的动摇吧?

叶月学姐肯定认识澄子。

不仅如此,她们还见过面。

去年的文化祭上,我们曾经遇过,但澄子当时蒙着脸,应该没有被发现。

这么说来,她们是在其他地方见过面。

是什么时候?澄子最近什么时候扔笔大闹过?

——该不会是圣诞夜?!如果我的记忆正确,就只有那次了。

那么,叶月姐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出现在我被叫去的便利商店,看澄子和迷你裙圣诞老人战斗的地方的那些观众里,叶月姐也混在其中吗?

真是天大的失态,我完全没考虑到这个可能性。

所以那天,我等了好久,叶月姐都没出现。

原来是因为观众一散去,叶月姐也跟着回去了吗?

“我啊,知道前天的事哦。”

前天,呃,昨天是十五日,所以十四日,情人节。

“你收到巧克力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调包了。我的柳橙口味和你收到的酒红色盒子。”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不能原谅你那样做啊!”

超近距离传来的音波扰乱了我的听觉。

被扰乱的是左耳,可是就算我想用手捂住,左手也被叶月姐抓住了。

左手被拉走,甩来甩去,最后停在床上。

叶月同学右手按住我的左手,左手按住我的肩膀,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简单说,我被她推倒了。

“你是什么时候收下的?那天你冲进教室,我明明一直盯着你。”

“那个,也许你不会相信,那是我弟弟拿来开玩笑的。”

“不要扯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谎!你弟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就算叶月同学心中对弟弟的印象是那样,但现实中的弟弟就是做了蠢事,所以对我抱怨也没用。

可是,我却没办法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真的很没用。

“一定是他,木之内澄子。是你从她那里收下的。”

“不是,澄子喜欢我弟弟!”

叶月同学倒抽一口气。

只是这样,就让气氛变得更险恶。

“这是……怎么回事?你叫她澄子?你明明都叫我叶月同学。

你跟木之内澄子,感情有好到这种地步?”

糟透了。你这家伙自己把事情弄糟,谁管你。

我和她并没有特别要好,但被她知道我们有某种程度的关系。

一般来说,只有在非常亲密的情况下,才会用小什么的来称呼对方。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这么一来,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即使澄子妹妹主张她喜欢弟弟,也无法消除她用小什么的称呼的冲击。

叶月同学的声音从反转的状态又反转了半圈,总之,她恢复成平常的声音。她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

叶月同学不行,叶月也不行。

不是其他任何人,只属于我的,特别的名字。

直接叫我的名字,比任何话语都还要多地说。

被家人叫和被你叫,完全不一样。

我一直、一直都没有被喜欢的人叫过,所以很干,很饥渴。

如果你能满足我,我就原谅你。我会打从心底接受你的一切。”

甜美的诱惑。感觉含进嘴里就会毫无抵抗地融化。

不接受、拒绝很可惜。

——话说回来,拒绝又能怎样?有意义吗?

如果可以叫名字,那不就好了吗?

朋友之间互相称呼是很正常的事。除此之外,例如我也会直接叫连朋友都称不上的花火。

直呼叶月小姐的名字也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照做应该也没问题,为什么我没有那么做呢?

“你还是会害羞吗?那就这样吧。

我也直呼你的名字。两个人都这么做,就没问题了吧?

只要我们一直一直、一~直都只有两个人,永远都不会改变,那就没问题了。

只要现在决定,就不会再有困扰。

我会一直帮助你。”

我并不是想被帮助,而是想保护。

在学校遇到的朋友、每天的生活,还有家人。

叶月小姐,除了我以外,你也会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吗?

——不但不会,如果要拆散我和我重视的东西,我不会实现你的愿望。

手机铃声响了。

那是我听过的音色。几年前播映的战队片的主题曲。

是我亲手把自己的手机设定成这个铃声。

“那支手机,大概是我的。”

“那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希望你赶快回答我。”

“怎么可能无所谓,说不定是弟弟寄来的。”

虽然可能性趋近于零,但我说的不是谎话。

“好吧,没关系。不过看完之后要马上回复我。”

我接过叶月小姐拿出来的手机,打开来看。

铃声已经停止,收到的是简讯。

寄件人是——谁?虽然显示了电子邮件信箱,但这究竟是谁的信箱?

而且也没有主旨。因为是无主旨,所以似乎不是垃圾邮件之类的……

“快点看,我不希望你让我等太久。”

我点点头,打开简讯。

看了内容,我立刻知道寄件人是谁,以及对方是抱着什么打算寄来的。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我。

叫我“葛格”。

虽然有点见外,但偶尔被这样称呼,就会让我安心,觉得对方没有无视我。

现在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称呼我的人寄来的简讯,所以寄件者不明。

就算要低头,我也应该先问清楚。

那家伙————小我两岁的妹妹,寄了简讯给我。

只有发生紧急状况时,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失去了控制。我的脑子里只想着目的和目的地。

压在我身上的叶月同学,只要稍微动一下,我就可以推开她。

我把手绕到叶月同学背后,结果她束缚我的力道一瞬间放松,让我有了可趁之机。

我把她往左边推,把她推倒在床上。

叶月同学的脸红了。可是,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我跳下床,用力打开保健室的门,朝鞋柜狂奔。

不管她从背后叫住我,不管我听见追来的脚步声。

穿鞋子的时间太浪费了。我必须尽快赶到。

妹妹,你不要乱寄简讯给我哦。

大哥哥救命————她平常明明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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