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快起来。”
我听到前所未闻的叫醒台词,醒了过来。
亲爱的?
在我身边会这样叫我只有叶月小姐。
可是,“亲爱的”包含的语气有点不同。
平常叶月小姐会说的,是“你”或“你这小子”这种指听话者的第二人称。
也就是代名词。和叫我的名字没什么两样。
“亲爱的,就算是假日,也不能睡懒觉哦。好啦,快点起来。”
可是,她刚刚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这岂不是等于我的名字事实上已经变成“你”了吗?
而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称呼方式?
女性说话的声调格外镇定。
很平稳,没有起伏,没有波浪。
叶月的声调应该没有这么成熟。
“我们不是约好今天要一起出门吗?
我实在太期待,所以就早起了。连便当都做好了。
“早餐也做好了,所以平常没办法一起吃,今天就……好吗?”
也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吃饭是吧?
嗯,该怎么说,这样也挺不错的。
可是……这应该是梦吧?毕竟太幸福了。
一大早就被洒了一大堆幸福的香松,这种情形在我的生活里根本不可能发生。
从女性叫醒我的情境来看,这都是假的,太没有真实感了。
如果叫醒我的是妹妹,然后被她硬扯开棉被,那我还可以接受,但很遗憾,妹妹并不体贴。
妈妈也一样,妈妈只会对爸爸撒娇。
所以,这声音是我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谎言。
不过,我很感谢这个谎言。
有什么关系,只是在梦里,就让我随心所欲地改变吧。
作梦梦到所有女性都对我很温柔,有什么不好?
我也是男人,当然会向往后宫。
而且这是梦,既不会麻烦,也不会留下后遗症,太棒了。
所以,我要享受这个梦。
“……我昨天熬夜了,让我睡吧……”
“啊,对哦。对不起,因为你说昨晚要一起睡,
我忍不住开心地对你撒娇了一番。
“你和我,都没有时间睡觉呢。”
……这是怎样?
我昨晚是建构了“因为制作塑胶模型而熬夜”的设定耶。
“不过,多亏如此……我今天状况非常好。对不起,说出这种话,简直像个不检点的女人呢。”
哦,这样啊。我的身体非常沉重。
身体在抗议疲倦,不打算离开被窝,连头都钻进被窝里。
嗯?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我只穿着内裤。
怎么可能。我春夏秋冬睡觉时,应该都会在内衣上再穿一件衣服才对。
热到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穿衬衫和运动服;光是棉被不够保暖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穿长袖毛衣和运动服。
也就是说,我一年到头都穿着运动服。虽然我不是运动服爱好者,但总之我爱穿运动服。
这到底是……?
“可是,因为你那么激烈地渴求我,我也忍不住就……真是的,都是你害的。平常明明那么冷淡,昨晚却连那种事都……”
“喂,不是,那个……”
“是,什么事?”
“我昨天该不会做了很不得了的事吧?”
“是啊。”
“具体来说是?”
“……那已经是早上不能说出口的激烈行为。”
嗯……咦咦?
啊、啊!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所谓的夫妻之实。
如果是对性开放的现代年轻人,十几岁就经历过那种事了。
也就是性行为吗?如果用片假名写成英文,就是SEX吧。
哇,好猛。
我什么时候有过初体验了?虽然这是在梦里啦。
总觉得有点受到打击。就算有人说“你已经有过经验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感慨。
既然要做梦,就从昨晚的场景开始做啊。
现在开始也不迟,快倒带。
好,开始!
“你……你真是的!不要让我讲这么害羞的话啦。”
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梦中的时间轴没有倒带。
就算这是对自己有利的梦,还是有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情吗?
总觉得好像吃了很大的亏。
“你再不起来的话,我也会采取强硬手段哦。”
说着,和我发生成人关系的女性,打算掀开被子。
为了不让她当场轻易抢走被子而抵抗,可以说是惯例,或者通例吧。
不过现在的我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在抵抗。现在,我绝对不想露脸。
因为,很可怕。
非常害怕知道近在眼前的女性的真面目。
对方很有可能不是叶月小姐。既然如此,当然就是别人了。
既然会出现在梦里,就表示对方是以那样的眼光看待我的人。
到底是谁啊?我认识的人之中,有谁会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跟我说话?
……等等,说不定是虽然见过,但没有说过话的电视艺人。
我没有喜欢的艺人,所以没有希望,但这也表示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如果真是这样,让我拜见一下尊容也没关系吧?
我正这么想,一只女性的手就伸进了被窝里。
我的手臂正用棉被盖住脸,所以对来自下方的入侵毫无防备。
女性的手臂绕到我的腹部,从左右两边包住我。
然后,她抱住了我。
“都是你不好,因为过了这么久都还不起床。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妨碍你睡觉。”
女性的脸颊隔着衬衫摩擦我的腹部,轻咬我的触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股从身体深处令人颤抖的幸福海啸。
可以有这种幸福吗?
世上的恋人们,全都在做这种事吗?
——不对,大家应该都没有吧。不过我爸妈应该有吧,而且应该比这更夸张。
“呜呜……嗯,好温暖。而且,非常安稳。我喜欢这个味道。怎么办?总觉得,身体痒起来了。”
“……要打喷嚏了?”
“不是。我想要你,想要你……温柔地对待我。”
过去曾经遇过这么直接的娇吗?不,没有。
温柔地对待她,这样好吗?应该说,照女性的要求去做好吗?
可是,温柔地对待她是什么意思?
摸摸头就好了吗?说些体贴的话就好了吗?
还是说……
“我知道说这种任性的话很不好,可是,我现在想要你。拜托你,你……”
她把手绕到我的脖子上。
女性的身体缓缓靠近。
在棉被中的微暗中,女性的脸出现了。非常近。
拜托你,拜托你……”
我吞下“她到底想拜托我什么”这个再清楚不过的问题。
就算没有经验也懂。多亏这十七年来所见所闻,我知道这种气氛下该怎么做。
接吻是正确的选择。
最好闭上眼睛。过程中不能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舌头该怎么动。
反正是作梦,失败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女性是梦的产物,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
这是模拟,不是实践。重复一遍,这不是实践。
下定决心,上吧。
“要,开始咯。”
“……好的。”
我的动作变得缓慢。因为心跳加速。
传进耳里的声音只剩下心跳声,间隔变大。扑通扑通,不对,是扑通扑通。
连动作都配合心跳变成慢动作。
呼吸是不是变急促了?我连这点都搞不清楚。
距离嘴唇还有三公分。
就在这时,光线从棉被边缘射进来。
女性的脸部轮廓、闭上眼睛的表情、发色,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毫无装饰,给人清洁印象的人。
距离嘴唇还有两公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女性的神情化为影像,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嗯,我曾经和这个人直接见过面。虽然想不太起来,但确实有印象。
我记得她待在学校教室里,打扮朴素,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端正五官,而且总是面无表情。
在钟声响起后,她就会走上讲台……等等,这是老师?而她身旁……有书?
原来如此,我懂了。
恐怕还差一公分就会碰到嘴唇。
这个人是笃子老师啊。
难怪我曾经看过她。
就算近距离观看,美人依旧是个美人。
我有了新的发现——不对,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大概还差不到一公分就会碰到嘴唇。
明明没有碰到,但我却能感受到笃子老师的体温。主要是嘴唇的部分。
之所以不觉得讨厌,肯定是因为刚睡醒的关系。肯定是这样。
嘴唇碰到了。
然后,我品尝着嘴唇的触感————并没有,我在脑中发出了惨叫。
:。
:
我弹起了身子。嘴巴依然张开着。喉咙深处传来被过度使用的疼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异常的不是外侧,而是内侧。
气管壁的喉头附近刺痛不已,是因为体育课打棒球时,我大声喊叫的关系。
这和下课时会袭来的倦怠感十分相似。
也就是说,我大叫了些什么。可是,我到底喊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好像是睡在保健室。校内只有保健室会常备白色床铺和被子,而且有股陌生的药味。
很有可能有人在室内。
老师之类的,还有身体状况不好的学生或许也睡在其他床上。
右边是能看见中庭的窗户。虽然时间似乎还是中午,但多亏校舍的遮蔽,阳光不会照进室内。
我将头转向另一边,看见空荡荡的病床——以及坐在床上翘着脚的女性。
颜色较深的牛仔裤上放着一本文库本。因为有段距离,所以看不清楚书名,但看得出来是本满是文字的书。
所以,我试着问了。
“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有些古语和汉字的用法,最近已经看不到了。
虽然故事长一点,慢慢深入描写人物也不错。
可是这样容易让不常看小说的人却步。
“这本书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内容又很充实,很值得一看哦。”
“请问哪里有趣呢?”
“……我也说不上来。不,我不是说它不好看。
每次看都会有不同的共鸣或反感,对象会一直变来变去。
“不过,这大概只有我才会这样吧。”
二年D班的班导笃子小姐说到这里,站起身走到我床边。
她把书签夹在第一页,递给我。我反射性地接下。
“不过,对作家这个职业有兴趣的人应该会喜欢。我借你,你拿去看看吧。还书的时候要告诉我感想,知道吗?”
“呃,我其实不太想看。”
“如果我说这是作业,你会不会比较有干劲?”
“该不会全班都要做一样的作业吧?”
“怎么可能,只有你而已。”
我并没有因为笃子女士的一句话而心跳加速,不过如果是高桥,应该会擅自解释成那样吧。
我放心了。叫我“你”的这个字眼,没有包含任何亲昵的感觉。
刚醒来时之所以没有立刻拉开距离,是因为和书本一起出现的班导,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笃子女士果然很适合书本。比高桥更适合。
这是一种记号。就像可乐和罐子的红色包装一样,无法切割。
我和大人之间不可能有那种关系,就算是作梦,对笃子女士也很失礼。
“作业的话我会写,不过为什么只有我的读书心得?”
“你知道今天第一堂课是什么吗?”
“国文,对吧?”
“没错。”
这位国文老师还挺不留情面的。
因为我被关在体育馆的地下,所以没办法去上课。并不是跷课。
虽然确实是无故缺席,不过在那种状况下根本无法联络,所以希望老师能网开一面。
“你一脸不满耶。”
“……没有,没这回事。”
“我都知道。听说你在体育馆的地下仓库,手脚被绑住,整个人瘫软无力。”
“老师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些的?”
而且瘫软无力是事实。
不知道该先感谢她救了我,还是该先骂她处置错误,所以对方是谁,我非问不可。
“是叶月同学。
早上的班会一结束,她就立刻跑出去,上完课才总算回来。
我问她理由,她说她发现你,把你送到了保健室。
所以,你可以当成是为了叶月同学才写这份作业。
“这样就能抵销两人份的扣分。”
“谢谢老师。那么,叶月同学呢?”
“她现在去把毛巾弄湿……已经过了满久,好慢啊。
不过,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回来吧。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我改天再问她。还有,记得要向她好好道谢。”
“好。”
我举起一只手比出手刀,做出回应。
班导离开后,我坐在床上等待叶月小姐。
总之,身体没有异常,手腕上被绑住的痕迹也已经消失。
昨晚应该还穿着的制服,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学校指定的运动服。
制服被挂在衣架上,放在远离床铺的敞开的窗户旁,任凭吹进来的风摆布。
我试着掀起运动服的下摆,发现缝在内侧的小块白布上写着高桥。
之后也向高桥道谢吧。
叶月小姐来了之后,首先——要谢谢她救了我,不,是谢谢她发现我。
虽然很感谢她发现我被关在地下仓库,但之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她应该是觉得不妙才这么做的吧,但心脏按摩实在很累人。
和昨晚在体育馆遇到澄子妹妹时相比,这次感受到的死亡危机更加强烈。
再加上之后的人工呼吸,真是的。
“那个,绝对有碰到吧……嘴唇。”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空气就会外泄,所以还是不留缝隙地贴在一起吧。
嘴唇跟嘴唇贴在一起了。
是吗?是这样吗?是这样啊?
那个……可以算在接吻的范围内吗?
虽然我不太愿意回想,但如果是照着刚才梦到的最后那一幕发展,应该可以算接吻吧。
一方主动,另一方没有拒绝。
叶月同学到底有没有想过接吻这回事?
就算她有想过,我可以说自己没有拒绝吗?
……这样想太轻率了。她明明只是想救我,我却把这件事跟猥亵的事情连结在一起。
她应该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做人工呼吸。
叶月同学一定只是遇到想救的人就会做同样的事。就当作是这样吧。
虽然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享受嘴唇的触感,但还是把跟自己的嘴唇贴在一起的事实记在心里吧。
高兴的事情果然还是会高兴。
我闲得发慌。
我试着读了叶月姐以读书心得作业的名义给我的书,但在不知道叶月姐什么时候会来的状况下,实在读不进脑子里。
结果书就一直留在我的腿上。
就算我想离开这里去找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叶月姐。
刚刚响起的钟声,是今天最后一堂课结束的信号。今天是星期六,所以第三堂课就是最后一堂。
回家前的班会照老师的情形,应该会简短结束,所以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来,就表示叶月姐已经回去了吗?
……会这样吗?
可是,她去水龙头弄湿毛巾,然后还没回来,这也是事实。
我决定先到走廊看看情形。
我把书丢到对面床上,从床上站起。
这一瞬间,保健室的门喀啦一声打开。
简直像是只要一站起,门就会自动打开的机关。
然而,我可不想重新坐好,这次改试试看门能不能关上。
脱鞋子的声音,接着是拖鞋与地板碰撞的啪啪声。
挂在金属钩上的床单成了墙壁,看不见入口方向,所以这部分是想象。
声音越来越大。来到保健室的人物,立刻走向床边。
就在我的正对面。
对面。
“啊、啊……”
来到我面前的,是双手捧着脸盆的叶月同学。
叶月同学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小小的叫声,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脸盆在发抖,水从边缘滴落。
我靠过去,以半抢半拿的方式抽走脸盆。
透明的水里泡着一条白色毛巾。也许她是想学感冒时那样,拿毛巾来按额头。
叶月同学双手固定在身体前方,捧着透明的脸盆僵在原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当机状态吧?虽然我什么话都没说。
为了解除当机状态,我出声喊她。先为了她救我而道谢。
“叶月同学,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找到我————”
我话才说到最后一个字,就被她擒抱。
我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洗脸槽的水几乎同一时间朝我的身体扑来。
隔了几秒才渗进身体的水好冰,但另一种热度立刻包覆住我的皮肤。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还活着。呜……呜呜呜……”
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压抑住呜咽。
即使隔着运动服,颤抖也直接传了过来。
她用力握着我的背。
这种像是在确认我存在的动作,更进一步传达出她所承受的悲伤。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没这回事。你没事就好。我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能像这样待在一起,我就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什么都不再说,只在心中继续谢罪。
空的洗脸槽被我用双手抓在头上。
我之所以会想都没想过要摸叶月同学的头或把手绕到她背后,一定都是她害的。
不过,我也觉得感激。
因为以结论而言,我无法回应叶月同学的心意,所以被她抱住的现在,让我觉得内疚。
我等叶月同学冷静下来后,坐在没被水弄湿的床上听她说话。
其实我是想坐在弄湿的床上,让叶月同学坐在另一边,但……
叶月同学以无言的坚决意志,让我们坐到了同一张床上。
她用双手牢牢抓住我的左手,即使我抵抗,姿势也还是被她彻底打乱,让我连抗议的意愿都没了。
我们坐下来后,彼此的膝盖就紧紧贴在一起。
如果就这样拉开距离,迟早会被逼得从床上摔下去,所以就刻意维持这样的姿势。
这种时候,一个有为的男人是不是就会说些好听话,拉开距离呢?
可是,我脑海中浮现了任何一个健全性癖好的男人,只要在现在的叶月同学面前,都会屈服的画面。
结论就是:男人终究对美少女的要求没辙。
“你打电话给我也没接,果然是因为被带去那里了吗?”
“……对,那个,我刚好差一步就被抓到。当时我还在体育馆里。不过,原来那时候的电话果然是叶月打来的啊。”
“嗯。不管我打几次,重打几次你都没接,所以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你不见了。
我去了你家,但你没在等我,问了终于出现的妹妹,她也说你没回家。
所以我跷课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啊。”
“我边走边打电话,结果在体育馆附近听见了你的手机铃声。
我过去一看,发现手机放在地下仓库前。我想说搞不好是你,打开门一看,你就在里面。
你的手脚被绑住,眼睛闭着,我叫你,你也没醒。
真的,幸好没太迟。”
“……我很感谢你,谢谢你。”
我总算能用不带其他意思的语气说话,连我自己都担心了一下。
手机孤零零地放在地下仓库前。
会拿着我的手机,又做得到这种事的只有澄子。
她说要放我走,原来不是骗人的。
不过,这样一来,弟弟应该已经被带到什么理想国去了。
至于弟弟,我必须担心他会不会太迟了。
叶月小姐和我在这方面什么都没做,所以只能期待花火的行动。
花火应该不会像我一样犯下被抓的失败,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个,你有看到花火吗?”
“花火,是那个金发女孩?
这么说来,我没看到她呢。她应该是去找弟弟了吧。”
“嗯……”
“你担心她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吗?”
“说不担心是骗人的。不过她不需要担心那种事。”
“你很信任她呢。”
“信任和担心是两回事。”
“不,是一样的。
不担心某人,是因为觉得无所谓,或者是对那个人有很高的评价。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却还能说不担心,就是信任她的证据。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就可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
而且,如果真的觉得无所谓,就不会去想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了吧?”
“就算是讨厌的对象也一样?”
“如果真的讨厌,应该会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呼——嗯,确实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并不讨厌花火。虽然妹妹平常也经常对我抱怨,但我并不讨厌她。
说起来,我不会讨厌任何人。
我伤害了花火,所以不被允许讨厌她。妹妹则是身为家族的一员,我很重视她。
这么说来,最近我确实不记得有打从心底讨厌过任何人。
虽然电视上的人我有讨厌的,但身边的人就完全没有。
“我好像又学到了一件事。”
“啊、啊哈哈……其实刚刚那句话,是爸爸说过的。
小时候,大概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
我跟其他道场的小孩对打,结果输了,所以曾经想过要不要放弃学武术。
我把这件事告诉爸爸,他要我过一个星期再来找他。
他没有挽留我,让我有点不甘心,不过我还是决定花一个星期思考。”
“可是,你没有放弃呢。”
“嗯,毕竟一直输下去很不甘心,而且——练习很有趣。
然后,我跟爸爸说我要继续练,爸爸就笑着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担心。
那时候,我听到了刚才的想法。”
“你爸爸好帅哦。”
虽然我们是同性,但我也不禁这么想。
“嗯……虽然他一脸认真地教我的时候很帅,但除此之外就……
……而且妈妈也很奇怪,绝对。”
“妈妈?”
“啊!没有,没什么!别在意,我妈妈很健康。”
“那就好。”
然而,叶月同学的语气中带着阴影。
和父亲不同,叶月同学不太提母亲。
是感情不好吗?
总觉得叶月同学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
先不提这个话题,试着换个话题吧。
“欸,叶月同学。”
“什么事?”
“我弟弟的朋友,你认识吗?一个叫木之内澄子的女生。”
“你说……木之内?”
你说?
刚刚是怎样?刚刚那句话是叶月同学说的吗?
她平常明明不会这样说话,顶多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该不会是踩到她的地雷了吧?
“她怎么了吗?”
好可怕。被叶月同学发火的人,全都会感受到这样的压力吗?
这和她之前在我家大闹时的气势可不一样。
“嗯、嗯,希望你不要生气,听我说。”
“我没生气啊。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也、也对,叶月同学没有生气。”
我要相信叶月同学说的话!
“我在想,今天是不是没看到她……”
“我没看到。”
“这样啊,那就好。忘了吧。”
“我拒绝。”
哇啊,她不肯忘记。
“如果我看到她,又会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不是想问她在哪里,然后丢下我去找她?”
“不,我绝对没有这种打算。”
“不要用敬语,我讨厌这样。”
太、太不讲理了!
为什么你要提出这种会磨耗我神经的要求?
我都不知道不用敬语会这么痛苦。
……敬语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长官的威吓,下次我得认真学学才行。
“我没有打算去见她——我只是有点在意她。
因为弟弟失踪的同时,她也不见了,所以——”
“你很想见她吗?”
“不是!”
“你明明对弟弟失踪的事不怎么担心。哦,这样啊。
可爱的学妹不见了,让你心烦意乱啊。
我知道哦。她是个黑色短发,身高到我下巴,有点不寻常的女孩,对吧?”
我发出了“嘿”的声音。
我的表情应该没有很奇怪吧?没有以最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我的动摇吧?
叶月学姐肯定认识澄子。
不仅如此,她们还见过面。
去年的文化祭上,我们曾经遇过,但澄子当时蒙着脸,应该没有被发现。
这么说来,她们是在其他地方见过面。
是什么时候?澄子最近什么时候扔笔大闹过?
——该不会是圣诞夜?!如果我的记忆正确,就只有那次了。
那么,叶月姐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出现在我被叫去的便利商店,看澄子和迷你裙圣诞老人战斗的地方的那些观众里,叶月姐也混在其中吗?
真是天大的失态,我完全没考虑到这个可能性。
所以那天,我等了好久,叶月姐都没出现。
原来是因为观众一散去,叶月姐也跟着回去了吗?
“我啊,知道前天的事哦。”
前天,呃,昨天是十五日,所以十四日,情人节。
“你收到巧克力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调包了。我的柳橙口味和你收到的酒红色盒子。”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不能原谅你那样做啊!”
超近距离传来的音波扰乱了我的听觉。
被扰乱的是左耳,可是就算我想用手捂住,左手也被叶月姐抓住了。
左手被拉走,甩来甩去,最后停在床上。
叶月同学右手按住我的左手,左手按住我的肩膀,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简单说,我被她推倒了。
“你是什么时候收下的?那天你冲进教室,我明明一直盯着你。”
“那个,也许你不会相信,那是我弟弟拿来开玩笑的。”
“不要扯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谎!你弟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就算叶月同学心中对弟弟的印象是那样,但现实中的弟弟就是做了蠢事,所以对我抱怨也没用。
可是,我却没办法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真的很没用。
“一定是他,木之内澄子。是你从她那里收下的。”
“不是,澄子喜欢我弟弟!”
叶月同学倒抽一口气。
只是这样,就让气氛变得更险恶。
“这是……怎么回事?你叫她澄子?你明明都叫我叶月同学。
你跟木之内澄子,感情有好到这种地步?”
糟透了。你这家伙自己把事情弄糟,谁管你。
我和她并没有特别要好,但被她知道我们有某种程度的关系。
一般来说,只有在非常亲密的情况下,才会用小什么的来称呼对方。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这么一来,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即使澄子妹妹主张她喜欢弟弟,也无法消除她用小什么的称呼的冲击。
叶月同学的声音从反转的状态又反转了半圈,总之,她恢复成平常的声音。她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
叶月同学不行,叶月也不行。
不是其他任何人,只属于我的,特别的名字。
直接叫我的名字,比任何话语都还要多地说。
被家人叫和被你叫,完全不一样。
我一直、一直都没有被喜欢的人叫过,所以很干,很饥渴。
如果你能满足我,我就原谅你。我会打从心底接受你的一切。”
甜美的诱惑。感觉含进嘴里就会毫无抵抗地融化。
不接受、拒绝很可惜。
——话说回来,拒绝又能怎样?有意义吗?
如果可以叫名字,那不就好了吗?
朋友之间互相称呼是很正常的事。除此之外,例如我也会直接叫连朋友都称不上的花火。
直呼叶月小姐的名字也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照做应该也没问题,为什么我没有那么做呢?
“你还是会害羞吗?那就这样吧。
我也直呼你的名字。两个人都这么做,就没问题了吧?
只要我们一直一直、一~直都只有两个人,永远都不会改变,那就没问题了。
只要现在决定,就不会再有困扰。
我会一直帮助你。”
我并不是想被帮助,而是想保护。
在学校遇到的朋友、每天的生活,还有家人。
叶月小姐,除了我以外,你也会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吗?
——不但不会,如果要拆散我和我重视的东西,我不会实现你的愿望。
手机铃声响了。
那是我听过的音色。几年前播映的战队片的主题曲。
是我亲手把自己的手机设定成这个铃声。
“那支手机,大概是我的。”
“那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希望你赶快回答我。”
“怎么可能无所谓,说不定是弟弟寄来的。”
虽然可能性趋近于零,但我说的不是谎话。
“好吧,没关系。不过看完之后要马上回复我。”
我接过叶月小姐拿出来的手机,打开来看。
铃声已经停止,收到的是简讯。
寄件人是——谁?虽然显示了电子邮件信箱,但这究竟是谁的信箱?
而且也没有主旨。因为是无主旨,所以似乎不是垃圾邮件之类的……
“快点看,我不希望你让我等太久。”
我点点头,打开简讯。
看了内容,我立刻知道寄件人是谁,以及对方是抱着什么打算寄来的。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我。
叫我“葛格”。
虽然有点见外,但偶尔被这样称呼,就会让我安心,觉得对方没有无视我。
现在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称呼我的人寄来的简讯,所以寄件者不明。
就算要低头,我也应该先问清楚。
那家伙————小我两岁的妹妹,寄了简讯给我。
只有发生紧急状况时,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失去了控制。我的脑子里只想着目的和目的地。
压在我身上的叶月同学,只要稍微动一下,我就可以推开她。
我把手绕到叶月同学背后,结果她束缚我的力道一瞬间放松,让我有了可趁之机。
我把她往左边推,把她推倒在床上。
叶月同学的脸红了。可是,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我跳下床,用力打开保健室的门,朝鞋柜狂奔。
不管她从背后叫住我,不管我听见追来的脚步声。
穿鞋子的时间太浪费了。我必须尽快赶到。
妹妹,你不要乱寄简讯给我哦。
大哥哥救命————她平常明明绝对不会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