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我而言,会让我感到惊讶的人,只有一个。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也不是哥哥的女性朋友。

是姐姐。

比我大两岁,比哥哥大一岁的长女。

是个只做表面工夫,难以原谅的坏女人。

首先,光是她比哥哥早出生,我就无法原谅。

因为,从哥哥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时,那个姐姐就待在哥哥身边了。

因为是长女,所以得到父母的公认,可以照顾哥哥。

姐姐是不是从小时候就看上哥哥,根本无所谓。

现在的姐姐,正试图夺走哥哥的心。

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我敌视她。

如果我跟哥哥是双胞胎,那该有多好。

那样一来,我就能被允许待在哥哥身边。

生日相同,感受相同,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共享。

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和哥哥在同一间学校,同一学年。

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国三生。

哥哥则是高一。

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上学路线,不同的生活节奏。

和哥哥分开生活,是难以忍受的事。

去年我一直很担心,姐姐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哥哥出手。

现在我们念同一间高中,情况就不一样了。

只会让我感到不安的思考已经结束,我可以待在哥哥身边,赶走接近他的碍事者。

有时用迂回的手段,有时主动出击,我击溃了所有女人的意志。

但是,有唯一一个我无法应付的人。

那就是我的姐姐。

她总是能在最后关头超越我,是我最大的敌人。

今天也是这样。

天气预报完全失准,今天的天气是雨。

从第六堂课开始,雨声就大到盖过说话声,雨势也一直持续到现在。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不会下雨。

所以我没带伞出门,书包里连把折叠伞都没有。

哥哥一定也忘了带伞。

这种时候,我更应该去帮哥哥的忙。

我拜托朋友借我一把伞,然后急忙赶到哥哥等待的教室。

但是哥哥不在教室里。

只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学生留在教室里。

我问他们哥哥去哪里了,他们说哥哥几分钟前就先走了。

哥哥可能打算淋雨跑回家吧。

我祈祷自己能赶上哥哥,一路跑到校舍门口。

我往外面一看,就看到哥哥在倾盆大雨中奔跑。

我一看到哥哥,就张开嘴巴想叫住他。

但是,我还没开口,就发现一件事。

哥哥撑着伞走在路上。

不对,是哥哥左边那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拿着伞。

没错,哥哥和我以外的女人在雨中共撑一把伞,为了不被雨淋湿,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我连撑伞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我跑了起来。我追着哥哥的背影,拼命地跑着。

滂沱大雨打在我身上,每踏出一步,鞋底就沾满泥泞。雨水从制服的衣领灌了进来,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我离哥哥只有一步之遥,正当我快追上时,走在哥哥身旁的女人转过头来。

我和她四目相交。

接着,我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人————是我的姐姐。

姐姐早就料到今天会下雨,所以她事先准备了雨伞,比我更早和哥哥一起回家。

姐姐再次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哥哥没有回头,他没有发现我。

我无法出声叫住他。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淋成落汤鸡的模样,事到如今,我无法和他一起回家。

我又输给了姐姐。

她从容不迫,即使看见我狼狈的模样,也没有因此得意洋洋。

她稍微举起雨伞,和哥哥聊天,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她想说她赢了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想说凭我是不可能得到哥哥的吗?

她真的认为自己不会输吗?

这时候,我决定了。

我不能再顾虑形象。

我要尽快采取确实能将哥哥弄到手的手段。

我要用姐姐做不到的方法,逆转胜。

为此,我连朋友借我的折伞都没撑,就踏上回家的路。

“小哥,有没有烟?我现在好想抽……”

明明不在屋顶却讲这种话的人,居然是我。

这里是只有我一个人的病房,半径数米内没有别人,所以当然是自言自语。

我不晓得抽了烟会有什么好处,当然没抽过。

顺便说一下,我们全家都没抽过烟。全家肺都是粉红色,大概。

我不是想抽烟。

只是想说说看这句话。

这样就好了。

因为,我对叶月的告白,终于在几个月后给了答复。

我只是把迟早要做的一件事,现在做完了。

我一方面觉得幸好没有继续拖延下去,一方面也觉得,为什么我之前没有说出口?

我一定是想跟叶月同学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吧。

我怕要是拒绝她,她就会离开我。

既然这样,干脆跟她交往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算不到永远,至少可以跟她在一起,直到她对我幻灭为止。

————啊,光是这样就不行了。

我以她会对我幻灭为前提来思考,跟叶月同学交往不可能顺利。

我没有积极地喜欢上她,也没有想过要避免被她讨厌。

我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身边明明没有像叶月同学这样容貌等级高,个性又专情的女生,我却没被她吸引。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在国中时期喜欢上的女生,没有叶月同学那么可爱。

即使如此,我还是被她吸引了。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有多着迷就是了。

“……搞不懂。”

当时是哪一点成了决定性的关键呢?

是相遇的情境、第一印象、合不合得来,还是说,那只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啊……弟弟应该对这方面很了解吧。像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机制之类的。

那家伙或许也知道自己喜欢上谁。

他应该很清楚自己喜欢上花火的理由。

至于花火的优点……我只想得到身体的某个部位。

他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部位吧?

虽然说,这样也满好懂的。

“喜欢上那个人的理由,是吧……”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以异性来说的话,没有。大概。”

“大概?还真是模棱两可呢。其实根本没有吧?”

“嗯,嗯,或许可以断言没有吧……”

不知不觉间进到病房里,以自然的口吻混进我喃喃自语中的,是那个小不点,不对……不对……?

“你是谁啊?”

“你认真的吗?真的忘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玲子。”

“你明明就记得嘛。真是的,居然一下子想不起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你脑袋有问题吧。”

“抱歉抱歉,因为你登场的方式太普通了。

“要是你像上上星期那样跌进病房里,我就能认出你了。”

“才不是!我来的那天完全不一样!”

“咦,那已经是上星期的事了?”

“也不是!是昨天,我昨天才来这里跟你说话!再说,我也没住院那么久吧!”

“嗯?我有说过什么时候住院吗?”

“你星期天住进这间病房了吧。我每天都会经过这间病房,要是有人换病房我马上就会发现。”

每天都会来医院?也就是说,这孩子该不会……

“我妈妈住在有点远的病房。我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里。”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身体不好。

“仔细想想,你这么有精神,应该不会需要住院。”

“真要说的话,吉米你也是啊……”

玲子叹了口气。明明是小学生,看起来却很习惯叹气的动作。

比起这个,这孩子刚才好像说了奇怪的片假名名词。

“啊,我有事想问吉米。”

“等等,先等一下。你干嘛若无其事地把人家的名字改成吉米啊。我的名字是……”

“佐藤太郎?”

“佐藤太郎?”

“那是Mistake!虽然佐藤听起来很普通,不过太郎这名字在现代已经很少见了,会帮小孩取这种名字的父母是少数派!”

“嗯——那还是叫你吉米好了。

“你的本名很土,所以叫吉米。很适合你吧?要感谢我哦。”

“与其感谢你,我还不如感谢每天早上都会让我陷入忧郁的寒冬!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取这种绰号……”

面对高中生居然这么强势,你这小学三年级的。

该不会只是单纯在瞧不起我吧?

不,她一定是知道我受伤没办法逞强,一定是这样没错。

根据玲子的说法,她又看到跟父亲很像的男人背影。

所以她跑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我回答不知道之后,她不知为何就握着我的左手把我带出病房。

她大概是不敢独自接近陌生男子吧。明明刚才还大摇大摆地跑来找我。

玲子拿我当挡箭牌,跟在我背后。

这时,前方几米处的病房门突然打开,一名坐轮椅的女性从里面出来。

我暂时停下脚步,向对方点头致意。坐轮椅的女性露出微笑,玲子则撞上我的屁股。

“干嘛停下来啊,吉米?”

“我只是遵守交通规则而已。应该说,这是医院内的礼仪吧。”

“……唔——”

“明明可以走在一起的。”

“不行啦。要是这么做……吉米会被法律吃掉的。”

“咦?……啊啊。没事没事,这里没人会看到我的打扮就把我当成罪犯。”

九岁小孩说出口的话,实在很难分辨是装傻还是真心在担心。

她该不会是把“抵触法律”这几个字用平假名记住了吧?

“总之就是这样。”

“嗯?……你那只手是什么意思?”

玲子疑惑地看着我伸出的手。

“因为怕走散,所以想问你要不要牵手一起走。”

“别……别把我当傻瓜!谁要做那种幼稚的事情啊!”

“是哦。那就算了。”

反正我早就料到会被拒绝。

“……不、不过,吉米你无论如何都想握的话,我也不是不愿意啦。

“你不是无法压抑想握我的手的欲望吗?”

“嗯,啊——嗯。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呜哇,这回答听起来超假的。算了,没差。我就让你握吧,好好感谢我。”

玲子用她的小手握住我的手。

由于手的尺寸相差太多,有点难握。

最后演变成我像是拎着玲子的手一样握住。这样比较容易握。

“吉米的手好大哦。你现在几岁?”

“十七。不过只看身体尺寸的话,跟年长的人没什么差别。”

“那,我爸爸也是?”

“要看你爸爸的身高。不过……”

“不过什么?”

“没事,没什么。”

不过,既然会被误认成弟弟,那身高说不定一样。

父亲的身高也差不多————嗯?

等等等等。我刚才好像想到什么了。

昨天玲子来我房间找父亲。

但玲子看到的是我弟弟。

不过,弟弟是玲子父亲的可能性很低。

玲子九岁,所以弟弟跟女性发生那种行为时才五六岁。

太勉强了。

弟弟等于父亲的假设不可能成立。

那么,还有其他可能性。

假设玲子妹妹看到的人是弟弟,但那只是她认错的话。

玲子妹妹平常几乎不会见到自己的父亲,这点几乎可以确定。

说到确认没见过的人长相的方法,就是照片之类的。

就算照片上的男人跟弟弟长得一模一样,但那家伙其实不是弟弟,而是跟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导出的答案是——我超级不想承认的东西。

不,还没。还没确定。

有否定的材料。玲子妹妹记错了。只是长得像而已。

没错。这种像连续剧一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在身边。

我的周围只会发生暴力事件。

不可以发生。我可不想再跟麻烦事扯上关系!

“啊!”

玲子妹妹突然绕到我背后。

我确认前方,想看看发生什么事————在那。说不定隐藏着不得了秘密,跟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父亲就在那。

她刚从病房出来,身边跟着祖母、母亲和妹妹。

她没注意到我,径自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

“玲子,不用躲了。”

“真、真的吗?刚才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把我当成掩蔽物,确认前方安全后才走出来。

“刚才那个人,是你的……爸爸?”

“不,我想应该不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肯定地回答。”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本人,所以也不确定……来,你看这个。”

玲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有三个男女,还有绿色的草原和蓝天。

“中间的人是我爸爸,左边的是妈妈。”

……照片中央的男子除了发型和服装品味以外,跟弟弟一模一样。

在照片里呈现后宫状态这一点尤其相似。

光看这张照片,玲子会把弟弟误认成父亲也无可厚非。

左边的女性应该是玲子的母亲,我对她没有印象。

她是个美女,笑容也很亲切,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感想。

“右边的另一个女人是谁?”

“是妈妈的妹妹。她说她们现在感情也很好。”

嗯。妹妹啊。

总觉得跟我妹妹也挺像的……吧?

“——不对,不像!怎么可能像!”

“哇啊!等等,吉米!不要大吵大闹,会给人家添麻烦!”

“因为,如果她们像的话……那个、那个男人就……!”

我家妹妹跟我家妈妈长得一模一样。说她们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不为过。

她们甚至会为了有所区别,而刻意在发型上做改变。

如果照片里跟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就是我的母亲,那会怎么样?

我家父亲让妹妹生了三个小孩,而且连亲生姐姐都跟他生了小孩————

“那家伙根本就是渣男啊,玲子!”

“你在说什么?!”

“而且他还隐瞒了这个事实!根本就是渣隐男!”

“我更听不懂了!吉米,没有人会用这种名字称呼自己的同伴,不要随便乱取!”

“他大概会在语尾加上‘是也’之类的吧!

他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就做了这种事。现在正在反省是也!”

“等等,啊,对不起。我马上让他安静下来。

真是的!吉米你快过来!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骗人……

我不想承认……

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亲妹妹出手时,我曾经很鄙视他。

不过,他有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所以我随着时间经过,也慢慢在心中做出了结论。

可是,可是。

他却让亲生姐姐生下小孩,还瞒着我们兄妹。这事实实在太令人震惊。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来,乌龙茶。”

玲子妹妹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明明我的心境正前所未有的动摇。

“是吗?我还不清楚自己的事……呜呜。”

“迷失自我的人应该是吉米你吧。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来,我帮你准备了椅子,坐吧。”

玲子妹妹从后方拉住我的衬衫,让我坐到椅子上。接着她把乌龙茶递给我。

看来我被玲子妹妹带到了某间病房。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符合单人房的规格。空间很宽敞,窗边还摆了访客用的沙发。

附设的冰箱和电视都比我家的还要大。

入口旁还有厕所,单人房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这里是我妈妈住的病房。

妈妈,这个人就是我昨天说的有趣大哥哥。

他说一定要见妈妈一面,所以我带他来了。”

“哎呀,这样啊。不过你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太好?”

“吉米的脑袋一直都状况不好,不用在意。

来,吉米,快自我介绍一下。”

“你们感情真好。”

唔唔,感情融洽的母女在我面前对话。

虽然气氛有点难以介入,但总不能不报上名字。

我抬起头,看向玲子母亲的脸。

玲子的母亲有着令人不禁屏息的容貌。

我原本推测她是妈妈的姐姐,所以以为会稍微老一点。

她看起来比笃子女士还要年轻,非常漂亮。

住院生活没有压力,所以肌肤老化比较慢吗?

姑姑毕竟是我的姑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我正在思考该说什么时,姑姑对我微笑。

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可能。

绝对见过,绝对。

虽然没有印象,但可以清楚想起刚才的微笑。

“你好像很紧张呢,呃……吉米先生?

虽然怎么看都是日本人,但你的名字还真特别呢。”

“……啊。”

这声音也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

我努力回想,回想再回想,却碰上一堵墙。

拒绝回想。拼命阻止我,要我别想起来。

“我是玲子的母亲,冴子。”

冴子————冴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记得,我没有忘记!

记忆的墙壁崩塌,一切暴露出来。

冴子。

这个名字,我曾经无数次在心中默念。

伴随着“去死”、“我要杀了你”的诅咒。

——冴子,去死吧。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先失陪了。”我勉强挤出这句话,离开病房,冲向厕所。

连拖鞋都没穿就冲进厕所,把脸埋进马桶。

明明没有吐出来,但呕吐感却一直持续着。

“可恶……”

这股止不住的呕吐感,以及堵在喉咙的怒气。

都是那个女人害的。

被监禁在体育馆地下仓库时,出现在梦中的女人。

她折磨着妹妹,连弟弟都伤害了,只有在和双亲说话时,态度显得若无其事。

要不是我保护了妹妹和弟弟,那家伙迟早会把他们的心灵破坏殆尽。

那就是那女人的目的。

右手的感觉复苏了。刺杀人的手感。

那是我用菜刀刺向姑姑冴子腹部时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喉咙沙哑,连笑声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出现在我面前?

好不容易才忘记的。好不容易才能一直忘记的。

当时,一切就结束了。在我心中,已经做出了结论。

就算我又变得像小学时那样,那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是高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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