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确实请假了,她儿子结婚,说请一周的假回家团聚,顺带歇一歇。
幸好这是在暑假,段志诚又是个植物人,不需要人在身边时时刻刻地盯着。
段嘉许忙完了上午的补课之后匆匆忙忙去了医院,许若淑还没走,见了他来先问他吃没吃饭,又把一边买的南瓜小米粥递给段嘉许。
段嘉许也没说自己路上吃了包子,捧起碗把粥喝了,许若淑还赶着去上工,母子俩说了几句就起身要走。
走之前她看看自己的儿子,又有些不放心,问他:“嘉许,颖颖最近是不是……”
“她找我给她补课,补数学。”
任凭许若淑猜测只会让她心里更不安稳,对于撒谎已经轻车熟路的段嘉许张嘴接话,半遮半掩地说了事实。
当然没提钱和恋爱,他心底的对于母亲的愧疚让他无法说出真相,他难道要跟母亲说他和姜颖每天晚上都在她的卧室里亲密到唇齿相交?
他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
这是他一个人的债。
“行,那你正经给她补,她说你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补的时候你也多看看,复习复习,别为了她把自己的成绩落下了。”
许若淑向来对段嘉许是放心的,在她的眼里儿子听话又懂事,既知道担当也懂得体贴,更难能可贵的是上进心。
她盼望着儿子考出宜荷,考出这个把他当做罪责继承人的城市和街巷。
她当然也理解姜颖的处境,可到底段嘉许才是她的儿子,对于姜颖,她认为自己让段嘉许辅导她的功课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妈你放心吧,路上慢点。”
再开学就是高三,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时间了,段嘉许对自己有要求和规划,也知道许若淑对他的期许和盼望,他从没打算让她的期盼落空。
他转过头看躺在床上的男人,段志诚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四十岁,如今三年过去,当年比他低的孩子已经远比他还高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姜颖说的话,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自己和段志诚,都说儿子像妈,段嘉许确实长得像许若淑。
皮肤白,眉眼温润,可仔细一看又觉得其实五官里藏着段志诚的影子。
唯一不像的是眼睛,段嘉许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既不像许若淑也不像段志诚,他妈说这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姜颖说他看见他就会想起段志诚,可这能让他怎么办呢,他总不能划花了这张脸好杜绝两个人之间的仇恨。
他又想起那女孩哭泣的时候通红的一双眼,唉,段嘉许很少跟段志诚说话。
是因为他在怨恨着他吗,怨恨着他把一切扔给他和许若淑,自己睡得人事不知,别人还要为了他的沉睡付出代价,供奉钱财。
段嘉许认为是他耗掉了许若淑的整个人生,耗掉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他怨恨着他的懦弱,“家里的房子卖了,赔偿款给了之后,剩下的钱,家里的所有积蓄,基本都是花在你身上。”
段嘉许忍不住笑,“因为借钱,没一个亲戚再跟我们来往。”
“因为你的逃避,害死了姜颖的爸妈,害得她成了孤女,害得她日日夜夜在我妈和我身上报复。”
“因为你的懦弱,姜颖和我成了男女朋友,你知道吗?”,段嘉许畅快地用这些话做了刀子捅进段志诚的耳朵里,他知道他能听见,知道他该听见。
“你儿子的人生,被赔给了被你害死的男人的女儿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段嘉许和姜颖待久了,刻薄的话张嘴就来。
他觉得自己在埋怨他,觉得自己在怪罪他,可说一千道一万,段志诚还活着,他说的这些话无非是一时的痛苦,他期待着他因为这些恶毒的低语而惊醒,他不是在仇恨,反而在父亲面前实际上还是那个等着他回家给自己带第一名奖励的小孩子。
他还有一个父亲可以倾诉抱怨,可姜颖什么都没有。
那天早上十点多才睡醒的姜颖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才从屋里出去,奶奶早上五六点就出门了,她看了看表,才中午十一点。
家里没有什么菜,奶奶每天早早出门,快到饭点的时候带着菜回来,姜颖翻来翻去才找到两个番茄。
正打算回去换衣服出趟门的时候,铁门却突然传出来响动。
一般奶奶十二点半才会回来,回来也是让她开门,今天怎么想起来带钥匙了?
正要往门口走,姜颖却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骂着怎么换锁了。
她听出来那是李兼的声音。
当时李兼家里有一把他们家的钥匙,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个家里的锁自从姚玉霞去世之后就换了,姜颖很短的时间里没有任何反应。
这很正常,任何一个人在面对冲着自己直直撞过来的车辆时也会有相同的僵直反应。
男人有些不耐烦了,姜颖听见他蹩手蹩脚地开始撬门,她这才反应过来把脚从拖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踩在地板上。
夏天这么炎热,奶奶每天的外出时间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她前一段因为甄素问崴了脚不方便出门也都在十二点才回家。
姜颖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厨房,在菜刀和水果刀之间挑了轻便尖锐的水果刀。
奶奶跟她说过李兼最近赌输了钱到处在借,她当时不以为意,反正存折里一毛钱没有,却没想过赌徒走到了绝路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
她还太小,对人性和人心都没有什么经验。
最外面的蓝色铁闸门被撬开了,中午十一点,又是周末,居民楼里的人都在家里准备做饭,四楼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人发现李兼。
他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大概是第一道锁被撬开的成功让他觉察出几分顺利,姜颖摸到自己枕头底下的小灵通。
那本来是前几天奶奶方便两个人联系买的,没想到第一次打出去的是报警电话。
她躲进被子里压低了声音冲着接通的电话报了地址和简短的情况,伴随着嘟嘟嘟的挂断声,李兼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了姜颖的屋子,似乎知道她们家的钱都在她手里攥着。姜颖在他进门的前一秒爬出被子躲在床的另一侧,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水果刀。
床头柜、梳妆台、衣柜……李兼乱七八糟翻了一通什么也没找到,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几本课本、一个旧文具盒、半包卫生巾、一支快用完的护手霜。
他又去翻书桌,把桌面上的数学卷子扫在地上,本子、笔、尺子、圆规,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好在姚玉霞留给她的首饰早就被姜颖换成了钱一并买了金条存在银行保险柜里,家里除了自己和奶奶身上的一点零钱以外什么也没有。
姜颖为着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右手因为攥的太紧而脱力到微微颤抖,手上的刀也开始跟着抖,她又用左手死死地托着手腕,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动。
他是赌徒,走投无路的赌徒。
姜颖屏着气听着李兼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她心知决不能和他产生冲突,她才不到一米七,常年困在课本和教室里,体力没有办法和一个成年男性相较量。
她小心翼翼地往床底下钻,那边李兼猛地回过头来阴恻恻地盯着垂落在地上的被子,他记得姚玉霞说过她女儿爱干净,连外人穿着外衣坐在她床上都不允许,今天怎么被子搭拉在地上。
姜颖的后背抵着床沿,膝盖蜷在胸前,水果刀的刀刃朝外横在腿上。她听见李兼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的闷响,一步,又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小颖?叔叔知道你在家,别躲了,叔叔就是来拿点东西。”
他的声音黏腻得像厨房里没倒掉的泔水,姜颖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咬住下唇不出声。
床底下的灰尘呛进鼻子里,痒得她想打喷嚏,她腾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眼泪被逼出来混着灰尘糊了满脸。
李兼走到床前,姜颖看见他的脚,那双脏兮兮的皮鞋尖正对着床沿。
她屏住呼吸,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床垫被压下去一块,李兼弯下腰往床底看。
姜颖在他脑袋探下来的瞬间把刀尖捅了出去,捅在他凑近的那张脸上,李兼惨叫一声往后退,双手捂着脸。
姜颖连滚带爬从床的另一侧翻出去,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一条皮肉,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你个小贱人!”
李兼捂着脸朝她扑过来,姜颖往客厅跑,手够到铁门把手的时候李兼从后面抓住了她的头发,头皮被扯得发麻,她尖叫着拿刀往后划,划空了,李兼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地上按。
姜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骨头撞出闷响,手里的刀摔出去老远,在水泥地上当啷啷转了几个圈。
“钱呢!存折呢!你妈留给你的那些首饰呢!”
姜颖挣扎着要去拿那把刀,只觉得脖子上掐住的那双手快要彻底断绝了她的呼吸,她的双腿用力踢动着想快一点从李兼的桎梏中挣扎出来,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我……给你,我……我给你钱……”
濒临死亡的人终于能得到呼吸,姜颖趴在地上咳嗽,李兼的血滴落在她的脸上不少,此刻那些滚烫的血腥气扑进她的鼻子里,她快要呕出来。
而那个修理铺的小老板似乎并不把她放在眼底,或许觉得她年纪小,又没什么力气,被他掐的半死估计也不敢挣扎,于是半蹲在地上朝她要钱。
“你妈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下岗给了多少?段家赔了多少?你当我不知道呢,小丫头片子,你妈嫁给我之前把存折都转你名下了吧?”
他已经快要疯魔了,姜颖不停地在往后退,李兼还在不断地说着。
“你妈嫁给我之前说好的,她的钱给我儿子看病,我的铺子以后也有你一份。结果呢?你妈死了,铺子没了,我儿子被她妈接走了,我他妈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姜颖终于摸到那把沾了他血的刀,托李兼的福,被撬坏的门一推就开。
姜颖猛地把刀冲着他的眼球刺出去,另一只手紧跟着把大门打开,肾上腺素催动着往外跑,姜颖大喊着救命摔倒在走廊。
终于有好事的小孩探出头来看见姜颖脸上带血的模样,邻居铁叔家的孩子,姜颖听见他喊爸爸的声音,居民楼附近开始能听见刺耳的警笛声。
铁牛挥舞着锅铲走出来,嘴里还骂着儿子小牛说这什么话,姜颖听不清了,她的耳朵在耳鸣。
只看到铁叔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身后,姜颖想转过头,可大概是这一切都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姜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锅铲朝她身后飞了出去,姜颖不合时宜地想铁叔不愧是每年职工运动会扔铅球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