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行驶在通往半山的盘山公路上。
韩雾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上。
助理坐在副驾驶,回头汇报:“韩总,温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苏婉亲自在客厅等您。”
“嗯。”韩雾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今天来温家,只有一个目的——敲定和温心的婚事。
这件事,他已经筹划了三个月。
不是因为她的家世——温家早就空了,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比她漂亮的女人,他随手就能招来一打。
而是因为她的干净。
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人人都各怀鬼胎的世界里,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真实的人。
他想要把她圈在自己身边,想要她的干净,只属于他一个人。
所以他开始调查温家。
他查得很细。
助理交上来的第一份东西,是一沓照片,和一张两页纸的清单。
照片从她上学拍到现在。清单上写着:不吃香菜,喝汤要撇油,喜欢栀子花和薄荷,怕打雷,下雨天睡不好,晚上十一点以后会醒一次。
最后一栏写着:无恋爱史。社交圈极小。亲近的人只有一个。
韩雾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那两页纸对折,收进西装内袋。
然后是账。温家三家供应商里,有两家的采购愿意说话。花了二十万,他拿到了温家近三年的流水。
然后是资产。半山别墅抵押过两次,第二次的债权方在城南,利息高得不合法。
然后是温竹。他雇了四个人,三班倒,跟了他三个月。
报告摞在桌上,一沓。
温竹每周出门五到七次,去的地方集中在三处:云顶会所、半山会所、几家私人餐厅。
跟他接触的女人,有记录的十一个,年纪从三十四到五十八。
最后一份,是一张体检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胃窦部溃疡伴出血,中度贫血,建议住院。
日期是上个月。
他住院了两天,第三天就出院了。
韩雾把那份报告看了三遍。
他终于明白,温家那笔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是谁在拿什么填。
他把报告合上,压在那一沓东西的最底下。
他心里没有半点起伏。温竹拿什么填窟窿,跟他没关系。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副身体还能撑多久。
撑不到她嫁进韩家的那一天,事情就会变麻烦。
所以得快。
不查不知道,一查,温家的窟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温竹在变卖名下所有资产。照这个速度,最多半年,温家就会彻底破产。
这对韩雾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他可以用一笔钱,救下温家,同时,得到温心。
他知道这很卑劣。
乘人之危,用钱买一个女人。
可他不在乎。
在他的世界里,想要什么,就去拿。道德、良心、体面,都是给弱者准备的。他是韩家的继承人,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温心。
“韩总,”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到了。”
宾利平稳驶入温家的庭院。
韩雾整理了一下西装,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暮色彻底浸染半山,别墅内外陆续亮起路灯。
佣人来回奔走,擦拭茶几,摆放茶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薰气息。母亲提前吩咐下去,收拾客厅,看样子是等候重要客人。
温心坐在二楼露台,隔着栏杆看向院门方向。
心里隐约猜到来人是谁。
没过多久,厚重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一辆黑色宾利平稳驶入庭院,车身线条冷硬,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韩雾来了。
男人下车,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没有多余装饰。
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五官深邃而凌厉,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随行助理跟在身后,保持着恰当距离。
他站在庭院里,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二楼露台的方向。
四目相对。
温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丈量的、势在必得的意味。
像一头野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管家快步上前迎接,态度恭敬。
一行人走进主楼客厅。
温心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起身,顺着楼梯缓步下楼。
客厅里气氛安静。
母亲端坐主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交谈的语速不疾不徐。
韩雾坐在对面沙发,脊背挺直,话并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开口,句句直击重点。
苏婉说着说着,指节在茶杯上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杯里的茶晃了。
她立刻停住,笑着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
温心看得出来,母亲在紧张。她的母亲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体面,可她今天的体面,是撑着的。
脚步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韩雾抬眼,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温柔的寒暄,仅仅是平静地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等待敲定归属的物品。那目光太过直白,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指尖微微蜷缩。
“心心,过来。”苏婉朝她招手。
她依言走到母亲身侧站定,低声问好:“韩先生。”
“温小姐。”韩雾淡淡应声,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缓缓移开。
那三秒里,温心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母亲顺势切入正题,说起联姻相关事宜,商议订婚仪式的时间、规模。
所有安排有条不紊,每一项都安排妥当,自始至终,没有人征询她的想法。
只有谈到钱的时候,苏婉的话才多起来。
她说温家这两年周转不便,说着说着,把数目往上报了两成。
她说得很自然,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的笑。
韩雾听完,只说了一句:“可以。”
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温心知道,那两成是母亲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也知道,韩雾什么都知道。
温心安静站在一旁,充当一个合格的摆设。
韩雾偶尔会看向她,随口抛出几句问话,大多是关于作息、喜好。问题简单普通,可她总能察觉,他在不动声色收集关于她的一切信息。
“温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书,偶尔种花。”
“喜欢什么花?”
“……栀子花。”
韩雾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温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记住什么东西时的习惯动作。
交谈间隙,温竹从外面回来。
玄关传来动静,他推门走入客厅,视线第一时间锁定她,随后才看向沙发上的韩雾。
空气瞬间安静几分。
“韩先生大驾光临。”温竹语气客气,疏离感清晰可见。
“温先生。”韩雾淡淡回应。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像两把刀,无声地碰撞。
温竹走过去,替他们添茶。
他先给韩雾。
茶壶提起来,水流注进杯子里,注到七分满。他把壶放下,把杯子往韩雾面前推。
韩雾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在杯壁上错开了半寸。
谁都没有碰到谁。
可那半寸的距离,是两个人都算好的。
韩雾抬起眼,笑了笑。
温竹也笑了笑。
“温先生这茶,泡得讲究。”韩雾说。
“家里的茶,比不上韩总平日喝的。”温竹说,“将就。”
“我不将就。”韩雾说。
温竹没有接话。他把茶壶放回托盘,走回温心身边,隔着一小步的距离站定。
韩雾看着温竹,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是他得到温心最大的障碍。
不是因为温竹的能力——温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温竹再怎么挣扎,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是因为温心看温竹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韩雾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他不在乎温竹。
他只在乎温心。
只要温心嫁给他,温竹怎么样,都不重要。
母亲连忙从中缓和气氛,笑着岔开话题。
商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韩雾还有别的行程,起身告辞。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后续订婚相关事宜,会有人和温家对接。若是温小姐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联系我。”
话语听似尊重,内里却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轻轻点头,没有作答。
韩雾看着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温小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嫁。”
温心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韩雾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温竹想要一个人扛下所有,这份心意很难得。”韩雾说,“只是单凭一腔意气,撑不起一个衰败的家族。”
“我哥会想办法。”她说。
“人总有能力的上限。”他身体微微前倾,“他就算现在挡下婚约,不过是把爆发的危机往后推迟。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局面只会比现在更加难堪。”
他不威逼,只用现实一点点瓦解她的底气。
“和我联姻,对你而言未必是牺牲。温家可以保全,你也可以得到旁人求不来的庇护。”他的语调放轻,“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温家的产业,还有你。好好想一想,不必急着拒绝。”
他的手指轻轻带过温心的衣袖。
她无从辩驳,只能沉默。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温小姐。”他没有回头,“你比你哥哥会藏事。”
她说:“我不明白韩先生的意思。”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慢慢想。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温家。也没有人,能像我这样护着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客厅。
温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不像温竹那样温柔,不像江信那样沉默。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像一张网,慢慢地、慢慢地,把她罩在里面。
母亲又单独把她叫进房间。
窗帘半掩,光线偏暗。苏婉一遍一遍跟她细数如今温家的难处,诉说韩雾手里握着怎样庞大的资源。
她没有强硬逼迫,可每一句,都在加重她心里的负罪感。
仿佛她若是执意拒绝,便是整个温家的罪人。
温心走出母亲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是黄昏。
整栋别墅依旧维持着豪门该有的体面,雕花栏杆,平整草坪,灯火次第亮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清楚,平静外壳之下,到处都是涌动的暗流。
黑色宾利驶离温家,行驶在下山的公路上。
韩雾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
助理回头:“韩总,接下来怎么做?”
“按计划走。”韩雾的声音很平,“先给温家打一笔钱,够他们撑过这个月。让苏婉知道,我们韩家说到做到。”
“是。”
“还有,”韩雾顿了顿,“温竹那边,盯着点。我要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助理愣了一下:“韩总,您是担心温竹……”
“我不担心他。”韩雾打断他,语气很淡,“我只是想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真正担心的,是温心。
他怕温竹撑不住,怕温家在他动手之前就彻底垮了,怕温心在他得到她之前,就被那些债主、那些烂事,拖进泥潭里。
他要她干干净净地,嫁进韩家。
不是带着一身债、一身狼狈地,被他捡回去。
“韩总,”助理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温家最近新来了一个安保,叫江信。我们的人查了一下,这个人的底细,不太干净。”
韩雾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怎么不干净?”
“查不到他的过往。没有户籍记录,没有身份证,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们的人只查到,他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城南,然后一路往上爬,现在是城南灰产圈子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韩雾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灰产?”
“是。而且,他三个月前,突然进了温家,做了一个最普通的安保。”助理的声音压低了,“韩总,您说,他会不会是冲着温家来的?”
韩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丝玩味。
“有意思。”他说,“一个灰产大佬,蛰伏在温家做安保。他想干什么?”
“要不要我们的人,把他——”
“不用。”韩雾抬手,打断了助理,“先盯着。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助理应下,转过身去。
车里安静下来。
韩雾重新看向窗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温竹,江信,还有他自己。
三个人,三盘棋,都围着同一个女人转。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车驶进山脚下的隧道。
黑暗漫过来,把车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吞掉。
黑暗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