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韩雾回了趟韩家。
韩家在城北,曾经是贵族旧宅,现在全部翻新了,换上所有现代科技装修,复古与现代结合。
坐落几千平,现代中式庭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乾隆年间的匾。
院子里有七进,他小时候数过很多遍。
规矩是父亲定的。吃饭时不能说话,走路时不能踩门槛,屋里的灯十一点必须灭。
他一年回来两次。
清明一次,除夕一次。
院子里的规矩是父亲定的,父亲死了以后,就没人敢改。
走廊很长。
两壁挂着韩家几代人的画像,从高祖父到他父亲,一个挨着一个。画像前点着长明的灯,灯油每月添一次。
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很轻。
皮鞋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
他停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
那扇门朝南,窗外正对着一株老玉兰。
明天开始,这间屋子就是婚房。
佣人们正在里面铺床。新换的被褥,大红的,堆在床尾,还没有抖开。
韩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窗很宽,玻璃很亮,从里面能看见半个院子。从院子里,也能看见里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门锁换成智能的。
他那年,也是在这条走廊上。
那时候这条走廊更长。
长到一个的孩子,从这头跑到那头,要跑很久。
他母亲住在走廊最里面那一间。
她病了。病了很久。
具体是什么病,没有人跟他说清楚。他只知道那年开春以后,母亲就不再出门了。屋子里总是点着药,药味很苦,苦得整条走廊都是。
他被搬到了走廊另一头。
理由是怕过病气。
他不同意。他站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枕头,不肯走。
他父亲走过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过去。
父亲的手很大,很有力。他被拎着,脚尖离地,一路拖过去。
他哭了吗。
他忘了。
他只记得父亲把他放下,蹲下来,跟他一样高,看着他的眼睛。
韩家的男人,不掉眼泪。
父亲说。
那是他父亲跟他说过的,最短的一句话。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四点,会走到母亲房门外。
门是关着的。
他不敲门。
他蹲下来,坐在门槛边上,背靠着门框。
他等。
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等一个钟头。门从来不开。
门缝底下有光。他能看见屋里的光,黄黄的,一格一格铺在门槛外面。
有一回,他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张画。
那张画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大的是她,小的是他。
他画了三个晚上。
他把画推进去,推进一半,留了一角在外面。
第一天,那张画还在那里。
第二天,还在。
第三天,不见了。
门槛外面被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没有再画过第二张。
女佣来抱他走的时候,他不挣。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跟着走。
他一句话都不说。
他那年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件,哭是没有用的。
第二件,隔着一道门等一个人,是等不到的。
他母亲走的那天,下午四点,他去了。
那扇门锁着。
不是关着。
是锁着。
锁孔里插着钥匙,从里面插的。
他蹲下来,靠在门框上,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没有人开门。
他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那间屋子就空了。
床还在,柜子还在,药味还在。
可是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不见了。
一只梳子,一枚顶针,一件穿了六年的旧毛衣。
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了。韩家的男人不掉眼泪。
她姓周,进门的时候二十六岁,比他父亲小了二十岁。
她很贤淑。
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每天早上亲自给他系领结。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涂着透明的油,系得很慢,很仔细。
她每天晚上端一杯牛奶到他房里,看着他喝。
他从不喝。
他把那杯牛奶端在手里,等她走了,端去厨房倒掉。
第二天,她还是会端来。
他就再倒一次。
这件事他做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次。
那三年里,他记着继母很多东西。
他记得她几点去花房,几点出来。
他记得她换过三次香水。第一次是茉莉,第二次是玫瑰,第三次是一种很冷的、像雪松的味道。
换第三次香水的时候,是她进门第三年的春天。
他记得她每次从花房出来,耳后的头发都是湿的。
她说是浇花热的。
他知道那不是。花房里的活,都是花匠做的,她在花房里的时候,不准韩雾进去。
三年里,他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那年学会了不动声色。
她会在父亲面前,替他说话。
这孩子聪明,就是闷了点。她笑着说,韩家的儿子,都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会放在他的肩上。
她的手很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
他后来想,那三年,他一直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他十几岁那年春天。
那是三月,玉兰开得很盛。
西厢有一间花房,玻璃顶,常年暖着。
那天他路过,看见花房的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
他没有推门。
他站在那道缝前面,往里看。
花房里有两双腿。
一双腿穿着软的芭蕾舞平底鞋。
另一双,穿着一双男人的皮鞋。鞋头很尖,擦得很亮,鞋面上压着一道很特别的折痕。
那不是父亲的鞋。
他看见继母的腿被一只手抬起来。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退开,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一天,他记下了时间。三点二十。
第二天,他又去了。三点二十,那双鞋还在。
第三天,他看清了那双鞋的鞋跟。
第四天,他去见父亲。
父亲在书房里写字。
他站在书桌前面,站得笔直。
父亲。
西厢花房,每天下午三点二十,有一双男人的鞋。
他停了一下。
鞋头是尖的,鞋面上有一道折痕,右脚的鞋跟磨偏了三分。
父亲的手停了。
你去了几天。
四天。
为什么不第一天就来说。
韩雾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韩雾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第一天,我看见的可能是错的。他说,第二天,我确认了一次。第三天,我记住了那双鞋。第四天,我确定那是同一双。
书房里很安静。
父亲看了他很久。
然后父亲放下笔,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三天以后,继母被赶走了。
走的那天,下着雨。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院子里,行李只有两只箱子。
他从走廊上经过。
她看见了他。
她把伞抬高了一点,露出那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
她说了一句话。
你这孩子……
他站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把伞出了院门。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再没有人敢对他说不。
他学会了一件事。
想要的东西,必须锁起来。
锁不住的,就不是你的。
他二十岁那年,有过一个女人。
比他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韩雾以为她是爱他的。他给她花上自己能挣的所有钱。
她在他身边待了七个月,还是走了。
第七个月,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有瞒他。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进箱子里,叠得很慢。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叠。
他没有拦她。
他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箱子扣上,拉好拉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他说:路上小心。
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甚至理解她——她要走,是因为她还有地方可以去,还有更好的男人可以选择。一个人有地方可以去,就会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只是从那一天起,明白了一个道理。
留住一个人的方法,不是把门关上。
是让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之后,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一家猎头公司。
第二个打给一家酒店管理集团。
第三个打给一个人,那个人在本市几家最大的商场里都有股份。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只是报了一个名字。
三个月以后,她在这座城市里,再也找不到一份工作。
不是没有人要她。
是每一次她刚被录用,第二天,那家公司就会接到一个电话。
她换过七个住处。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郊的一家便利店做夜班收银。
六个月以后,她彻底不见了。
他从来没有再见过她。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的下落。
他想,他做的也不算过分,他只是不想要这座城市再有这个离开他的女人,但是他给过她的钱,足以让她下半生无忧了。
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一个人,是可以从一座城里,被抹掉的。
没有人可以有任何机会背叛他。
而一个人会留下来的前提,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门锁换成监控的。韩雾说。
助理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本子。
是。密码……
密码只有我和她知道。
助理记下来。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韩总,他迟疑了一下,太太会不高兴吧。
韩雾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扇窗。
窗外那株老玉兰,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
她高兴不高兴,不重要。
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重要的是她在哪儿,我得知道。
助理把那句话记完了。
他合上本子,退下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