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的能回到四十几岁的模样,那她还能撑这个家二十年。
二十年里宝玉能长大成人、元春或能进封、贾兰也该出息了。
她有二十年的时间去经营、去铺排、去替子孙们把路走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这条船在漏水,却连站起来走到船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的手指停了。
想到“四十几岁的模样”时,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从心底极深处冒了上来:她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只是怀念那时候的精力和手腕,也怀念那时候的容貌、身段。
镜中那个面容光润的妇人,那个走路时腰肢款摆、胸脯高耸的妇人。
那个让贾代善每晚不肯去别房的妇人。
那个妇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她想把她从坟里刨出来。
这个念头太赤裸了。
贾母在心里把它压了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但它已经冒过一次头了,便不可能再当作没有。
“鸳鸯。”
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在。”
贾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鸳鸯。
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
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笃定。
“再去一趟。”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如常。
“你先去。
替老身问清楚。
那什么‘春回造化’,到底怎么个做法。
要几日、要什么条件、有什么忌讳、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一条一条问仔细了回来。”
她顿了顿。
“尤其是那句‘密切的肌肤之亲’……”
她的声音在这六个字上微微低了一度,“问清楚。
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鸳鸯垂首应了:“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
贾母又靠回了引枕上,闭起了眼睛,“后日吧。
后日你去。
别引人注意。
寻个由头出去,别带旁人。”
“奴婢明白。”
贾母“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鸳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替贾母拉了拉搭在腿上的薄毯,然后退到了门口侍立。
她站在那里,面朝外,看着廊下院中。
暮色正浓,院子里的海棠树只剩了黑黢黢的枝桠剪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不紧不慢。
鸳鸯的嘴唇微微抿了抿。
老太太问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密切到什么程度。”
这话不是问鸳鸯的,是替自己问的。
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的暗示,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说法。
然后她再根据那个答案来做最终的决定。
鸳鸯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老太太这次问清楚了之后,十有八九……是要做的。
她想起那日在清虚观静室里,贾母闭目端坐时嘴唇微张、轻轻叹了一声“嗯”的模样。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舒服,更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水时,泥土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咝”声。
饥渴。
老太太的身体饿了很久很久了。
鸳鸯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面上波澜不兴。
她是贾母最贴心的人。
老太太要做什么,她便帮什么。
不问对错,不论是非。
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的本分。
第三十四日。
贾母没有再提清虚观的事。
白日里她照常见客、打牌、逗孙子玩乐,精神一如既往的好。
只是鸳鸯注意到,老太太这两日每日早晨梳洗时在铜镜前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些。
不是照镜子的时间长了,而是她会在丫鬟绾好发之后,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多看镜中的自己几眼。
目光在面颊、额角、嘴角几处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三十五日。
清晨。
鸳鸯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蓝布衣裙,梳了个最普通的圆髻,连头上的银簪子都摘了换成了木簪。
她对外头说的是替老太太去城外一处庵堂还愿送香油钱,带了个小丫头骑毛驴出的角门。
到了城西大街拐角处,她让小丫头在茶铺里等着,自己独身一人往清虚观方向去了。
秋日的早晨有些凉。
道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黄。
鸳鸯走在落叶上,心里反复默念着老太太交代的那几条问题:怎么个做法。
要几日。
什么条件。
什么忌讳。
什么后果。
密切到什么程度。
尤其是最后一条。
她深吸了一口秋天清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清虚观的山门在晨雾中隐隐现出了灰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