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李四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鱼在水中翻了一下肚皮,转瞬便没了。
面上的恭谨笑意毫无变化。
“老夫人雍容华贵,灵机必然加倍充盈。”
他合十赞了一句:
“请随贫道来。”
贾母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接引殿的门,是另一条廊道。
比方才来时那条更短,但更暗。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白灰粉壁,而是漆成了暗红色,与方才那扇门的颜色一样。
暗红色在昏暗中显得极深极沉,像是干涸了许久的血迹。
廊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比接引殿的门更大、更厚。
门扇上雕了一对鸳鸯戏水的纹样。
鸳鸯的羽毛用金粉描了边,在灯火中微微发亮。
李四伸手推门。
门无声地开了。
不是“吱呀”地开,是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门枢上了极好的油,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一股气息从门内涌了出来。
贾母的鼻翼翕了一下。
那气息跟接引殿中的安神香不一样。
不是清淡的、安抚的。
而是浓郁的、暧昧的、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人闻了之后,浑身发软的一种异香。
像是龙涎香和沉水香混在了一起,又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不刺鼻,不呛人……
但极其馥郁,一入鼻腔便直往脑子里钻,在脑仁深处化成一团温热的雾气,将思绪都搅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步子微微滞了一下。
李四侧身一让,将门中的光景呈在了她面前。
含春阁。
她看到了暗红色的帷幔。
一重一重地从四面墙上垂落下来,层叠交错,如同层层叠叠的红色瀑布凝固在了半空中。
帷幔的材质是极上等的杭绸,厚重而富有光泽,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深邃而妖冶的红。
不是大红,不是朱红,是一种接近暗血色的深红,带着些许紫调。
灯火。
不是寻常的油灯或蜡烛。
是悬在四角的铜制莲花灯座,灯座上点着拇指粗的特制蜡烛,烛火是暖黄色的,不亮,恰恰好照亮了这间屋子而不刺眼。
将所有的颜色都笼在一层温暖的暗金色光晕中。
地面铺了三层地毯。
最底下一层是厚实的羊毛毡,中间一层是团花纹样的波斯毯,最上面一层是大红色的丝绒。
脚踩上去深深地陷下去了半寸,软得像踩在云上。
屋子正中是一架紫檀木的鸳鸯屏风。
六扇通景,上面绘的是什么贾母一时没看清,只觉得色彩极为绮丽。
屏风半开半合,遮住了屋子的后半部分。
屏风的这一侧摆了一张小几和两把椅子。
小几上放着茶具和一碟子点心。
屏风的那一侧——
从屏风的缝隙中,贾母看到了一角。
她看到了一张床。
不是“床”。
说“床”太小家子气了。
那是一张榻。
一张极其巨大的暖玉榻。
通体由乳白色的暖玉制成,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如脂的莹光。
榻面极阔,足有丈许长、六尺宽,四个人并排躺下都绰绰有余。
榻上铺了层层锦褥,大红色的、桃红色的、金线绣的、银线织的,叠了不知多少层,厚厚软软如同云堆。
褥上还散放着几只靠枕。
靠枕极大,抱在怀里能没过半个人。
枕面是桃粉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含苞欲放的牡丹。
贾母的目光从那张榻上移不开了。
她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心跳在加速。
一下一下地加速。
快到她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带着一阵钝痛。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指尖在微微发麻。
膝盖有些发软。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急促的、浅短的呼吸。
吸进去的全是那股甜腻馥郁的异香,那香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又从肺里渗进血脉中,将她的血液都搅热了半分。
她的面颊开始发烫了。
“老夫人。”
李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而平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将她从翻涌的心跳中拉回了一些,“请先坐。贫道去唤师弟来。”
师弟。
那个老杂役。
他管那个老杂役叫“师弟”。
贾母的牙关紧了一下。
她没有坐。
她站在屏风的这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凤冠压在头顶,沉重得像一座小山。
霞帔的帔坠垂在胸前,赤金如意锁贴着她的胸口,被她发烫的胸膛焐热了。
她站着。
等着。
李四没有走出这间屋子。
他只是往屏风后面走去了。
他的脚步声极轻,踩在三层地毯上几乎无声无息,只有道袍下摆拂过屏风边缘时发出了一丝极轻的“簌”声。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贾母在这沉默中站着,浑身僵硬。
异香在她周围缠绕着,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暗红的帷幔在她四周垂落着。
她穿着全套的正一品诰命大妆,凤冠霞帔翟衣大衫,浑身上下珠翠金玉,庄严得像是即将觐见帝后。
可她即将面对的不是帝后。
屏风后面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响。
脚步声。
不是李四那种轻盈从容的脚步声。
是一种迟缓的、拖遝的、带着些许蹒跚的脚步声。
像是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人在慢慢走路。
步子小,节奏慢。
每一步都拖着一点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贾母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风上绘的画面在她的余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绮丽的色块。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风的边缘。
那个声音从那边传来。
那个人在从那边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了。
然后,一个身影从屏风的边缘慢慢显露出来。
先是一只手。
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搭在屏风的紫檀木框上。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肤黝黑粗糙如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黄浊,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污垢。
然后是手臂。
粗布短褂的袖口下面露出了半截干瘦的小臂,上面覆满了晒得黝黑的老年斑和稀疏的灰白汗毛。
然后是半个身子。
佝偻的、瘦小的、驼背的半个身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了,打了两块补丁。
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
裤子是粗麻布的,裤管太长在脚踝处卷了两圈。
脚上一双破草鞋,大脚趾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最后是面孔。
一张六十来岁老苦力的面孔。
面色黑黢黢的,像是被日头晒了一辈子又被风吹了一辈子之后,剩下的那种焦枯的暗褐色。
满脸的皱纹密密匝匝如同干裂的河床。
眼窝深陷,眼珠浑浊。
鼻梁塌平,鼻翼宽阔。
嘴巴瘪了进去,上唇往前凸着。
下巴上长了一撮稀疏的灰白胡茬子。
头上缠着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巾,从布巾下面露出几缕灰白干枯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
离贾母不过六七步远。
灯火将他照得分明。
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处粗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暗红帷幔、锦缎褥垫、暖玉大榻、莲花灯座。
这一切奢靡精致的东西围绕着他,反而将他的粗陋寒酸衬托得更加刺目。
就像一块泥巴落在了一匹锦缎上面。
贾母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人。
这个佝偻驼背、枯瘦干瘪、面色焦黑、满手泥垢的老苦力。
这个码头上拉纤的底层中的底层。
这个她在府里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比看门的婆子都不如的、在她整个人生中根本不可能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的最卑微的存在。
就是这个人。
要与她赤身相对。
要把手放在她的身上。
要进入她的身体。
三天三夜。
贾母的胃部猛地翻了一下。
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冲到了喉咙口,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面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转身走人。
腿已经动了。
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凤冠上的珠翠因为她那个小小的后退动作叮叮当当地摇晃起来。
但她没有走。
她的脚在退了那半步之后,便定住了。
因为就在她往后退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右眼眼角的那道新皱纹。
不是看见的,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
那道细纹像是活了一样,在她退缩的那一刻微微地搐了一下,仿佛在嘲笑她。
你逃?
逃回去之后呢?
这道皱纹还在这里。
明天还会多一道。
后天再多一道。
直到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太婆。
贾母的脚钉在了地毯上。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
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藏在霞帔宽大的袖口里面,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半月形的白印。
吃药。
这是吃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将目光从那个老杂役身上强行移开了。
移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移到了帷幔上。
移到了天花板上。
移到了任何不是那个人的地方。
然后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馥郁的异香灌满了她的肺腔。
吐气。
再吸。
再吐。
三个呼吸之后,她面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骇人的苍白了,只是仍然很僵硬,面部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板。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
凤冠的重量压在头顶,迫得她不得不挺直脊背。
这个姿态反而帮了她。
脊背一挺直,气势便回来了几分。
她是贾府的老太君。
她不能在一个下人面前露怯。
哪怕这个下人即将——
不想了。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老杂役身上。
这一回她没有再看他的脸。
她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某个模糊的位置,不聚焦,像是看着一件东西而不是看着一个人。
工具。
他只是一件工具。
一味苦药。
吃完就扔。
屏风后面,李四的身影也走了出来,站到了那老杂役身旁。
月白道袍与粗布短褂并列,出尘仙人与底层苦力同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就荒诞到了极点。
李四合十行了一礼:
“老夫人,万事俱备。可愿入内?”
他的目光平和温润,落在贾母面上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贾母看着他。
看了两息。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屏风后面那张巨大的暖玉榻。
层层锦褥在暖黄的灯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桃粉色的靠枕上绣着含苞的牡丹。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凤冠上的珠翠轻轻一颤。
然后,她开口了。
“灭灯。”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灭灯之后,再……开始。”